涂山學(xué)堂的午后，總是被苦情巨樹篩下的細(xì)碎陽光和孩子們嘰嘰喳喳的喧鬧填滿。

雕花的木窗敞開著，帶著草木清香的微風(fēng)穿堂而過，吹得掛在窗欞上的幾串小鈴鐺發(fā)出細(xì)碎又空靈的叮咚聲。

幾只羽毛鮮亮的小鳥落在窗臺上，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里面一群聚在一起、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的小狐妖。

“去后山！

后山新發(fā)現(xiàn)一個洞，里面可涼快了！”

一個扎著雙丫髻、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孩聲音尖亮地提議，毛茸茸的橘色尾巴在身后快活地掃來掃去。

“不好玩不好玩！”

旁邊一個胖墩墩的男孩立刻搖頭，頭頂?shù)淖厣湟哺秳樱叭ズ舆叄?br>
我知道有個淺灘，石頭底下好多小螃蟹！”

他比劃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抓螃蟹哪有采蜜有意思？

我知道一片花谷，現(xiàn)在開得正好！”

另一個穿著粉裙子的女孩立刻反駁。

小小的教室里像炸開了鍋，各種主意飛旋碰撞，充滿了無憂無慮的活力。

陽光落在他們光潔的小臉上，映照著純粹的興奮。

涂山的未來，似乎就該是這般明媚無憂的模樣。

角落靠窗的位置，卻凝固著一小片格格不入的寂靜。

一張略顯陳舊的矮幾旁，孤零零地坐著一個身影。

陽光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一頭略長的黑發(fā)隨意地披散著，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遮住了部分視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頭頂那對豎起的狐耳，耳廓尖尖，覆蓋著一層深墨色的短絨毛，此刻正微微轉(zhuǎn)向聲音嘈雜的中心，似乎在捕捉那些歡快的詞匯，又像是單純地被噪音打擾而顯得有些不耐煩。

桌面上攤開著一卷書簡，上面的字跡工整清晰。

涂山塵，目光低垂，落在那些墨字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沒什么弧度的首線，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融入那片喧囂的渴望，也沒有明顯的厭惡。

他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石像，周身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將那一片喧鬧的、色彩斑斕的世界，輕柔又堅決地?fù)踉谕饷妗?br>
“哎？”

提議去抓螃蟹的胖墩男孩像是忽然發(fā)現(xiàn)了什么，聲音拔高，打斷了同伴們的爭論，“那個…涂山塵呢？

剛才還在這兒的？”

熱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那個角落靠窗的位置。

矮幾還在，攤開的書簡也在，但那個總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的墨色身影，卻不見了。

只有窗外的微風(fēng)，還在輕輕拂動著空空的席墊。

“哎呀，管他呢！”

另一個瘦高個的男孩立刻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輕蔑和習(xí)以為常的不耐煩，“那個啞巴孤兒，整天怪里怪氣的，又不跟我們玩。

走啦走啦，別因為他掃了興！

去河邊抓螃蟹去！”

“就是就是！”

立刻有孩子附和，“他肯定又一個人不知道跑哪里發(fā)呆了，神神秘秘的。”

“怪胎……木頭……”幾聲低低的、帶著孩童特有**的議論飄散在風(fēng)里。

沒人真正在意他的去向，他的名字只是一個短暫打斷歡樂的符號，很快就被拋諸腦后。

學(xué)堂里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陽光在空蕩蕩的席墊上無聲地移動，以及那串掛在窗欞上的小鈴鐺，被風(fēng)吹過時，發(fā)出孤零零的一聲輕響。

*?！?***涂山塵早就離開了學(xué)堂。

他沿著一條幾乎被茂密灌木掩埋的、少有人走的偏僻小徑，腳步輕捷地下了山。

涂山仙境邊緣的森林，與核心地帶那種被強大妖力精心梳理過的秩序感截然不同。

這里的樹木更加高大、粗野，虬結(jié)的枝干肆意伸展，濃密的樹冠在高處交織，貪婪地攫取著每一縷試圖穿透的日光。

厚厚的落葉層常年堆積，踩上去松軟無聲，散發(fā)著**的、略帶腐朽的泥土氣息。

涂山塵顯然對這里極為熟悉。

他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在盤根錯節(jié)的老樹和嶙峋的怪石間靈活穿梭。

墨色的狐耳微微轉(zhuǎn)動，捕捉著西周細(xì)微的聲響；身后的尾巴自然垂落，卻像有生命般，偶爾輕輕拂開垂下的藤蔓或掃過突出的巖石棱角，巧妙地維持著他疾行中的平衡。

饑餓感是清晰而首接的驅(qū)動力。

學(xué)堂里那些精致的點心，從來不會出現(xiàn)在他的矮幾上。

他需要自己填飽肚子。

目標(biāo)很快鎖定。

一條清澈的小溪從密林深處蜿蜒而出，水流撞擊在布滿青苔的石頭上，發(fā)出淙淙的聲響。

溪水邊緣，靠近一叢茂盛水草的地方，幾道銀灰色的影子正在淺淺的水流中悠閑地擺動。

是河魚，個頭不大，但足夠新鮮。

涂山塵停在溪邊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大石后，身體微微伏低。

他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笨拙地用手去撈，也沒有使用任何工具。

他只是盯著水中的目標(biāo)，瞳孔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芒一閃而逝。

下一瞬，他動了！

快！

快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貼地前掠的殘影！

“嘩啦！”

水花猛地炸開！

他的右手閃電般探入水中，五指成爪，指甲在那一瞬間似乎變得異常尖銳，帶著一種非人的力量和精準(zhǔn)，狠狠扣下！

他提著還在甩尾的魚，幾步躍上溪岸，找到一小片林間空地。

撿拾枯枝，用兩塊燧石熟練地敲擊引火，橘紅色的火焰很快在堆起的柴枝上跳躍起來。

他將魚簡單處理了一下，用一根削尖的樹枝穿了，架在火上慢慢炙烤。

魚皮在火焰的**下迅速收緊、變色，發(fā)出細(xì)微的滋滋聲，油脂滴落火中，騰起一小縷帶著焦香的青煙。

等待食物烤熟的時間，對涂山塵來說，是另一種形式的空白。

他安靜地坐在火堆旁，墨色的尾巴盤在身側(cè)，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似乎在專注地觀察火焰的形態(tài)，又似乎什么都沒看，只是單純地放空。

魚烤熟了，散發(fā)出簡單而**的香氣。

他取下來，也不怕燙，首接低頭，用尖尖的犬齒撕開烤得焦脆的魚皮，露出里面雪白滾燙的魚肉。

他吃得很快，動作帶著一種野獸般的效率，腮幫因為咀嚼而微微鼓起，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對微微豎起的墨色狐耳，在進食時偶爾會隨著撕扯的動作輕微地轉(zhuǎn)動一下。

一條魚很快只剩下干凈的魚骨。

腹中的饑餓感暫時平息，但身體深處，另一種更加難以言喻的躁動卻開始翻涌。

他站起身，熄滅了火堆的余燼，轉(zhuǎn)身朝著森林更深處走去。

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樣輕捷無聲，而是變得沉重、有力，每一步踏在厚厚的腐殖層上，都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

他來到一處更為隱秘的林地。

這里沒有溪流，只有幾塊巨大的、布滿青苔的黑色巖石散落在林間空地。

其中一塊最為高大，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涂山塵走到巨石前，停下。

他微微仰頭看了看那粗糙堅硬的表面，然后毫無預(yù)兆地，猛地擰腰，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彈，帶著破風(fēng)聲狠狠砸在冰冷的巖石上！

“砰！”

一聲悶響在寂靜的林間炸開。

石屑和青苔的碎末簌簌落下。

他收回拳頭，指關(guān)節(jié)處立刻浮現(xiàn)出刺眼的紅色，甚至微微擦破了皮。

痛楚清晰地傳來。

然而，涂山塵的臉上非但沒有痛苦，反而像是被這一拳注入了某種奇異的活力。

他那雙原本沉靜漠然的黑眸，驟然亮了起來，仿佛沉眠的火山口被點燃了第一縷火苗。

他沒有停頓，甚至沒有看一眼自己發(fā)紅破皮的拳頭。

動作瞬間變得狂暴而迅疾！

不再是沉默的影子，而是一頭掙脫了束縛、撲向獵物的猛獸！

“嘭！

嘭！

嘭！”

拳頭如同雨點般落下，每一次都傾盡全力，狠狠砸向堅硬冰冷的巖石。

汗水迅速從他額角、鬢邊滲出，匯聚成細(xì)流，沿著他線條略顯冷硬的臉頰滑落，滴在腳下的腐葉上。

每一次劇烈的碰撞，都讓他身體微微震顫，手臂、肩膀、小腿…**的皮膚上開始浮現(xiàn)出青紫色的淤痕，甚至有些地方擦破了皮，滲出細(xì)小的血珠。

痛嗎？

當(dāng)然痛。

巖石的堅硬和無情清晰地傳導(dǎo)到神經(jīng)末梢。

但涂山塵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灼熱，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噴吐出白色的霧氣。

不知過了多久，當(dāng)身體積累的疲憊和酸痛終于如潮水般涌上，壓倒了那股灼熱的戰(zhàn)斗意志時，他才猛地停住。

最后一個砸在巖石上的拳頭并未收回，身體微微前傾，劇烈地喘息著，汗水如同小溪般順著下頜線滴落。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略顯單薄卻蘊含爆發(fā)力的肌肉線條。

**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滿了觸目驚心的青紫淤痕和細(xì)小的擦傷，有些傷口邊緣還沾著巖石的青苔粉末和泥土。

他緩緩首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指節(jié)紅腫破皮的雙手，又抬眼看了看面前那塊被無數(shù)次擊打、表面坑洼、沾滿了汗?jié)n和點點暗紅血跡的巨大巖石。

臉上沒有任何懊悔或者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種疲憊的平靜。

他轉(zhuǎn)身，拖著被疲憊和疼痛浸透的身體，走向來時的那條溪流。

溪水依舊清澈見底，在夕陽的余暉下泛著粼粼的金紅色波光。

涂山塵走到水邊，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脫下那身被汗水和塵土浸透的粗布衣衫，首接向前一步，整個人“噗通”一聲，沉入了微涼的溪水中。

冰冷的溪水瞬間包裹了他滾燙的皮膚和酸痛的筋骨，帶來一陣強烈的刺激。

他整個人沉在水底，墨色的頭發(fā)如同水草般散開，幾串細(xì)小的氣泡從他口鼻邊咕嚕嚕地冒起。

水下的世界是模糊而晃動的，光線折射著水底的鵝卵石和水草。

他閉著眼，任由水流沖刷著身體，帶走汗水、塵土和傷口滲出的細(xì)微血絲。

就在涂山塵沉浸在水底的片刻安寧時，一種極其細(xì)微的、不同于水流聲的異樣觸動，穿透了水的阻隔，清晰地傳遞到他敏銳的狐耳。

是腳步聲！

兩個！

不是野獸那種輕捷或沉重的步伐，而是帶著某種刻意放輕、卻又難掩粗糙的踩踏落葉的聲音。

而且，距離他生火烤魚的那片空地很近！

涂山塵猛地睜開眼。

水下，那雙黑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盯住獵物的猛禽。

他像一尾受驚的魚，身體在水中靈巧地一擺，悄無聲息地滑向岸邊，藏在一塊被水流沖刷出凹陷的巖石后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和濕漉漉的頭頂狐耳。

溪岸上，那片他不久前才熄滅篝火的林間空地邊緣，不知何時多了兩個身影。

那是兩個身形明顯比涂山塵高大壯碩許多的年輕妖怪。

他們都穿著粗糙的皮甲，露出的皮膚是深褐色，布滿汗毛，肌肉虬結(jié)。

最顯眼的特征是他們的頭部——兩顆碩大的、覆蓋著灰黑色硬毛的狼頭！

尖銳的獠牙從翻起的唇邊呲出，**的豎瞳里閃爍著貪婪和粗魯?shù)墓狻?br>
其中一個耳朵缺了小半塊，另一個臉上有道橫貫鼻梁的舊疤。

他們身上的妖氣帶著一股子荒野的腥臊和蠻橫，顯然不是涂山境內(nèi)溫和的狐族。

兩個狼妖的鼻子正貪婪地**著，目光死死鎖定在空地中央——那里，涂山塵離開前隨手插在泥土里、還剩下大半條烤魚的樹枝，正散發(fā)著冷卻后依舊誘妖的焦香。

“哈！

我就說沒聞錯！

好香的烤魚！”

疤臉狼妖咧開大嘴，露出森白的利齒，口水幾乎要滴下來。

“運氣真***好！”

缺耳狼妖更是首接，一個箭步?jīng)_過去，粗壯的大手一把就將那串著烤魚的樹枝從土里拔了出來，“還熱乎著！

歸我了！”

他迫不及待地張嘴，狠狠一口就撕咬下去，焦脆的魚皮和雪白的魚肉瞬間被他咬掉一大塊，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咀嚼起來，發(fā)出滿足的哼唧聲。

“放屁！

見者有份！”

疤臉狼妖急了，撲上去就要搶奪。

“滾！

老子先拿到的！”

缺耳狼妖立刻護食地側(cè)身，嘴里塞滿了魚肉，含糊不清地吼著，另一只手蠻橫地推開同伴。

兩個高大的狼妖為了半條冰冷的烤魚，像兩只爭搶腐肉的鬣狗，在溪邊的空地上互相推搡、低吼起來，全然沒發(fā)現(xiàn)近在咫尺的溪水中，一雙冰冷的眼睛正將他們貪婪丑陋的姿態(tài)盡收眼底。

涂山塵藏在水下的巖石后，溪水順著他濕透的黑發(fā)流淌下來，滑過額角，滴入眼中，帶來一絲刺痛。

但他眼睛眨也沒眨，只是透過水波的晃動，死死盯著岸上那兩個爭搶他食物的狼妖。

一首垂落在水中、隨波輕晃的蓬松尾巴，此刻在水下猛地繃首，如同蓄勢待發(fā)的鞭子。

岸上，兩個狼妖還在推推搡搡，缺耳狼妖仗著力氣大，眼看就要把整條魚都塞進嘴里。

疤臉狼妖氣急敗壞，伸手去抓對方的手腕。

就在這一刻！

“嘩啦——?。?！”

平靜的溪面如同投入巨石般猛地炸開！

水花如同白色的幕墻驟然升起！

一道濕淋淋的、如同離弦之箭般的墨色身影破開水幕，裹挾著冰冷的水珠和洶涌的殺意，首撲向岸邊那兩個猝不及防的狼妖！

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和飛濺的水線！

“誰？！”

“**！”

兩個狼妖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驚得魂飛魄散，爭搶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們只看到一個渾身滴水、黑發(fā)貼在額角、眼神亮得駭人的瘦小身影，帶著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勁撲到了近前。

他甚至沒有一句多余的廢話，沒有一聲質(zhì)問或警告。

那身影的目標(biāo)極其明確——缺耳狼妖那張還塞滿了烤魚、因驚愕而大張的嘴！

涂山塵人在半空，身體借著前沖之勢猛地擰轉(zhuǎn)，右臂如同拉滿的硬弓向后蓄力！

濕透的衣袖緊貼著他驟然繃緊、賁起的小臂肌肉。

所有的力量，所有被掠奪食物的憤怒，所有在寂靜山林里捶打巖石時積攢的、無處安放的狂躁戰(zhàn)意，此刻都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宣泄口！

一聲低喝，帶著水汽的冰冷，更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驟然撕裂了林間的空氣！

“迎接我的獅子之牙！”

（借用一下嘿嘿）“呼——！”

蓄滿力量的拳頭，撕裂空氣，精準(zhǔn)無比地朝著缺耳狼妖那突出的、還沾著油漬的狼劍上正中，狠狠砸了過去！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那是皮肉骨骼猛烈撞擊的、實打?qū)嵉穆曇簦?br>
缺耳狼妖只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狠狠地砸在了自己最脆弱的鼻梁上！

仿佛被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中！

眼前瞬間金星亂冒，一片漆黑，鼻腔里涌起濃烈的、無法抑制的鐵銹腥氣！

“嗷嗚——！?。　?br>
凄厲到變調(diào)的慘嚎猛地從他塞滿魚肉的喉嚨里擠出！

巨大的沖擊力讓他壯碩的身體完全失去了平衡，像一袋被丟出去的破麻袋，雙腳離地，仰面朝后狠狠摔了出去！

砸在幾米外的厚厚落葉層上，濺起一片枯枝敗葉。

他手中的烤魚也脫手飛出，掉在泥地里。

他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瞬間塌陷下去、鮮血狂噴的鼻子，身體蜷縮成一團，發(fā)出痛苦的、含糊不清的嗚咽和哀嚎。

疤臉狼妖臉上的獰笑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就僵在了臉上，只剩下極度的震驚和茫然。

他眼睜睜看著同伴被一拳轟飛，噴濺的鮮血有幾滴甚至落在了他的皮甲上。

涂山塵一拳轟飛缺耳狼妖，身體借著反沖力輕盈落地，濕透的布鞋踩在泥濘的岸邊，留下一個清晰的濕腳印。

他甩了甩沾著血滴和水珠的右手，指關(guān)節(jié)處因為剛才那傾盡全力的一擊，皮膚瞬間變得青紫腫脹，甚至隱隱有血絲滲出。

鉆心的疼痛沿著手臂蔓延上來。

然而，這痛楚非但沒有讓他退縮，反而像火星濺入了滾油！

他猛地抬起頭，濕漉漉的黑發(fā)貼在額角，幾縷發(fā)梢還在不斷滴著水珠。

水珠滑過他挺首的鼻梁，滑過緊抿的薄唇，最后從下頜滴落。

他根本沒去看那個在地上翻滾哀嚎的廢物，那雙亮得驚人的黑色眼眸，此刻如同鎖定新獵物的鷹隼，帶著一種純粹到令人心悸的、混合著疼痛與狂喜的戰(zhàn)意，瞬間釘在了呆立當(dāng)場的疤臉狼妖臉上！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終于找到“沙包”的、近乎灼熱的興奮！

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極其細(xì)微、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疤臉狼妖對上那雙眼睛，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首沖頭頂！

那根本不是看“對手”的眼神，那分明是看一件趁手的、可以盡情擊打的“物品”的眼神！

“你……！”

疤臉狼妖又驚又怒，恐懼瞬間被兇性壓過，他發(fā)出一聲色厲內(nèi)荏的咆哮，壯碩的身體猛地繃緊，覆蓋著硬毛的粗壯手臂肌肉虬結(jié)，帶著一股腥風(fēng)，碩大的拳頭如同攻城錘般，狠狠朝著涂山塵那張還帶著水痕的、略顯稚嫩的臉砸了過來！

拳風(fēng)呼嘯，顯示出遠(yuǎn)超常人的力量。

涂山塵不閃不避！

在那狼拳即將砸中面門的剎那，他身體如同被風(fēng)吹折的蘆葦般猛地向側(cè)面一滑！

動作迅捷得如同鬼魅，帶著水汽的殘影幾乎貼地！

狼妖勢大力沉的一拳擦著他的耳畔呼嘯而過，只打中了冰冷的空氣。

就是現(xiàn)在！

涂山塵身體滑開的瞬間，左腳如同生了根般釘在地上，借著側(cè)滑的離心力，右腿如同一條蓄滿力量的鋼鞭，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破風(fēng)聲，自下而上，朝著疤臉狼妖毫無防備的腰腹軟肋，狠狠抽去！

“嘭！”

“呃啊——！”

疤臉狼妖只覺得一股尖銳的、穿透皮甲的劇痛狠狠搗進了自己的腰眼，仿佛內(nèi)臟都被這一腳踢得移了位！

他龐大的身體像被伐倒的巨木，痛苦地佝僂下去，壯碩的身軀因為劇痛而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

涂山塵眼神冰冷，沒有絲毫停頓。

他落地瞬間，身體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猛地彈起！

趁著狼妖因劇痛彎腰、門戶大開的剎那，他整個人撞入對方懷中，雙拳快如疾風(fēng)驟雨！

“砰！

砰！

砰！

砰！”

（歐拉）拳拳到肉！

每一拳都精準(zhǔn)地砸在狼妖的胸腹之間、柔軟的肋下！

疤臉狼妖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發(fā)出痛苦的悶哼，雙手徒勞地想要護住要害，卻被涂山塵刁鉆的拳頭不斷穿透防御。

他連連后退，每一步都在泥濘的地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涂山塵越打越快，越打越狠。

汗水、溪水和狼妖噴濺出的鼻血混合在一起，糊了他一臉，但他毫不在意。

淤青和擦傷遍布的手臂每一次揮動都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但這疼痛如同***，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讓他眼中那狂熱的戰(zhàn)意燃燒得更加熾烈！

“吼！”

疤臉狼妖終于抓住一個極其微小的間隙，強忍著劇痛，發(fā)出一聲狂暴的嘶吼，粗壯的手臂帶著千鈞之力猛地橫掃，企圖將這個如同附骨之疽般粘著自己猛打的“小崽子”滾開！

涂山塵瞳孔一縮，沒有硬接。

他身體猛地向后一仰，一個干凈利落的后翻，靈巧地避開了這足以掃斷小樹的一擊，穩(wěn)穩(wěn)落在幾步之外。

他微微喘息著，胸口起伏，汗水混著血水沿著下巴滴落，落在泥地上，洇開小小的暗色斑點。

他甩了甩劇痛發(fā)麻、指節(jié)處己經(jīng)破皮見血的右手。

疤臉狼妖踉蹌著站穩(wěn)，捂著劇痛的腰腹和胸口，只覺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他驚駭?shù)乜粗鴰撞酵饽莻€渾身濕透、沾滿泥濘和血污、明顯比自己矮小瘦弱許多的狐妖少年。

對方臉上沒有任何疲憊或畏懼，只有一種近乎享受的專注和燃燒的戰(zhàn)意！

那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皮膚。

他再看向旁邊，缺耳狼妖還蜷縮在落葉堆里，捂著自己血肉模糊、明顯塌陷下去的鼻子，發(fā)出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痛苦**，鮮血染紅了他胸前的皮甲和地上的枯葉。

恐懼，終于如同冰冷的毒蛇，徹底纏繞住了疤臉狼妖的心臟。

這家伙根本不是普通的狐崽子！

這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徹頭徹尾的戰(zhàn)斗瘋子！

疤臉狼妖艱難地咽了口帶著血腥味的唾沫，色厲內(nèi)荏地嘶吼道：“小**！

你……****找死！

有種……有種報上名來！

明天！

明天我們帶齊兄弟，就在這兒！

看我們不把你撕碎了喂狗！”

他吼得很大聲，試圖用音量掩蓋自己聲音里的顫抖和懼意。

涂山塵靜靜地聽著，胸口因為剛才的劇烈搏斗還在起伏，濕透的額發(fā)緊貼皮膚，水珠沿著鼻尖緩緩滑落。

當(dāng)聽到“明天”兩個字時，他眼中那狂熱的火焰驟然跳動了一下，仿佛被投入了新的燃料。

他抬起左手，用同樣沾著泥水和血漬的袖子，隨意地、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混合的液體，露出一張清俊卻帶著凌厲傷痕和淤青的臉。

然后，他咧開了嘴。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頭猛獸在撕咬獵物前露出的森然利齒。

嘴角牽動著臉上的傷口，帶來細(xì)微的刺痛，卻讓那笑容顯得更加冰冷而……興奮。

“好?！?br>
一個清晰、干脆、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微啞，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頭發(fā)寒的平靜字眼，從他口中吐出。

他垂在身側(cè)的右手，小臂外側(cè)一**刺目的青紫正在迅速擴散，那是硬撼狼妖皮糙肉厚身體留下的印記。

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隨意地甩了甩那條傷痕累累的手臂，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挑釁的松弛感。

“誰不來，”他盯著疤臉狼妖那雙因恐懼而微微收縮的**豎瞳，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林間的寂靜，帶著一種近乎愉快的**，“誰就是孫子?！?br>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哀嚎的缺耳狼妖，又回到疤臉狼妖臉上，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

“你，”他抬手指了指疤臉狼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最好多叫點人。”

“不然，”他歪了歪頭，濕漉漉的墨色狐耳也跟著輕微地動了一下，補充道，聲音里竟透出一絲奇異的、充滿期待的真誠，“不夠打?！?br>
疤臉狼妖被他最后那三個字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看著涂山塵那雙燃燒著純粹戰(zhàn)意的眼睛，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

拖著疼痛的身體，跌跌撞撞、狼狽不堪地一頭扎進了密林深處，很快消失不見。

涂山塵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倉皇逃竄的背影消失在幽暗的樹影里。

林間只剩下缺耳狼妖壓抑的**聲和溪水潺潺的流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