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風(fēng)還帶著刺骨的涼意，刮過空曠的天橋底，卷起幾張廢紙和塑料袋，窸窣作響。

橋上車流不息，尾燈拉成長長的紅色光帶，喧囂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膜，落不到橋下這片被遺忘的角落。

楚曦縮在一個背風(fēng)的橋墩后面，身上是地攤買來的廉價寬大衛(wèi)衣和牛仔褲，洗得發(fā)白。

她面前鋪著一塊皺巴巴的深藍色絨布，上面孤零零擺著幾枚油光水滑的銅錢，一個巴掌大的羅盤，旁邊立著個手寫的紙牌——梅花小楷，筋骨錚錚，寫著“占卜問卦，一次五十”。

她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jīng)]什么血色，唯獨一雙眼睛，黑得嚇人，深不見底，偶爾抬起看向匆匆走過的零星行人時，那眼底沉淀的不是屬于這個年紀的懵懂或朝氣，而是某種近乎死寂的、歷經(jīng)無邊滄桑后的洞徹。

重生回來己經(jīng)三天。

從呼風(fēng)喚雨、星盤可斷乾坤的玄門巨擘，到如今這個一窮二白、營養(yǎng)不良還帶著滿身隱傷的高中輟生軀殼。

落差大得足以讓任何心志不堅的人崩潰。

但她只是默默接受了這一切。

仇要報，債要償，但飯，得一口一口吃。

眼下最緊要的，是賺到足夠的錢，離開那對吸血的舅媽一家，然后，盡快恢復(fù)哪怕一絲一毫的修為。

這具身體，實在太弱了，這個世界的靈氣，稀薄得令人發(fā)指。

天橋地段不算頂好，行人多是附近晚歸的打工族和貪近道的學(xué)生，沒人愿意為一個看起來比他們還落魄的“小騙子”停留。

偶爾有好奇瞥來的目光，也滿是懷疑和打量。

楚曦并不急，指尖無意識地捻著一枚銅錢，心神沉入體內(nèi)，試圖捕捉那比發(fā)絲還細微的靈氣流，每一次嘗試，都像用鈍刀子割扯著枯竭的經(jīng)脈，帶來**似的刺痛。

修為盡廢，道基崩毀。

從頭再來，談何容易。

“……真的，邪門得很！

那房子他明明看中了，價格也談得差不多，剛走出小區(qū)門口就給我打電話，說有什么東西跟著他，一路跟到地鐵站！

嚇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兒！

這單眼看又要黃……”一道清亮又帶著點焦躁的男聲打破了橋下的冷清。

楚曦眼睫微動，從內(nèi)視中脫離，抬眼看過去。

隔壁那家房產(chǎn)中介的小伙子，正站在幾米外打著電話，手機貼在耳邊，另一只手揮舞著，顯得情緒激動。

他穿著不合時宜的短袖白襯衫，外面套著黑西服，領(lǐng)帶扯得有些松，側(cè)臉線條干凈利落，鼻梁很高，昏黃路燈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楚曦有點印象。

這人好像叫顧言舟，是那家中介的什么銷售冠軍，嘴皮子極利索，整個人像上了發(fā)條，永遠精力充沛，跟這條街暮氣沉沉的氛圍格格不入。

她在這擺攤?cè)?，見他不是抱著電話滔滔不絕，就是帶著客戶進進出出，笑容燦爛得有點晃眼。

此刻，這位銷冠同志顯然遇到了職業(yè)生涯的滑鐵盧。

“……**老子真想找個大師去給他驅(qū)驅(qū)邪！

這都什么事兒啊！”

他對著電話那頭抱怨，聲音不小，顯然沒打算避著人。

楚曦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指尖的銅錢無聲轉(zhuǎn)了一圈。

幾分鐘后，腳步聲靠近。

一雙擦得锃亮卻邊緣磨損嚴重的黑色皮鞋停在了她的攤子前。

“哎，大師？”

聲音里的焦躁換成了試探性的、職業(yè)習(xí)慣性的熱情。

楚曦沒應(yīng)聲，只是再次抬頭，靜靜看他。

顧言舟被她這雙過于沉靜的黑眼睛看得噎了一下，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里。

這擺攤的小姑娘……看著年紀不大，怎么眼神有點瘆人？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維持笑容，伸手指了指她攤前的紙牌：“那個……算一卦，真能管用？

就比如……撞邪什么的？”

“一次五十，不準退錢?！?br>
楚曦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平首無波，沒什么推銷的意思，甚至有點愛算不算的冷淡。

顧言舟嘴角抽了抽。

不準退錢？

這保證怎么聽著更不靠譜了。

他打量了一下楚曦寒酸的攤子和她那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模樣，心里那點因為急病亂投醫(yī)而生出的念頭迅速消退。

“咳，那什么……我先看看，看看?！?br>
他打了個哈哈，腳底抹油，轉(zhuǎn)身就往自己店里溜。

還是再給客戶打個電話安撫一下更實際。

楚曦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目光極淡地掃過顧言舟剛才站立的位置，天橋下燈光昏暗，常人看不見的幾縷灰黑色穢氣，正絲絲縷縷地從他鞋底逸散開來，帶著一股子陰晦潮濕的腥氣。

兇宅帶出來的煞。

不算重，沾上了，倒霉幾天是免不了的。

她沒提醒。

緣不起，法不渡。

……第二天傍晚，楚曦的攤前依舊冷清，只成了兩單，賺了一百塊，剛夠吃兩頓最便宜的盒飯。

隔壁中介門臉熱鬧得多，顧言舟似乎忙得腳不沾地，但楚曦注意到，他一天里跑出去買了三次咖啡，每次回來都**太陽穴，臉色不太好，中午出門給客戶帶看時，還在門口平地上莫名其妙絆了一下，差點摔個結(jié)實。

煞氣纏身，小災(zāi)小晦開始了。

楚曦捻著銅錢，心想。

第三天，顧言舟沒出現(xiàn)。

他同事議論，說是重感冒，請假了。

第西天下午，他才重新露面，臉色蒼白了不少，說話帶了濃重的鼻音，那股子仿佛用不完的精力也蔫了下去。

楚曦正低頭摩挲著那枚溫?zé)岬牧_盤，試圖感應(yīng)其內(nèi)微弱的磁場，一片陰影罩了下來。

還是那雙舊皮鞋。

她緩緩抬眼。

顧言舟站在攤前，表情復(fù)雜，糾結(jié)，還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后怕。

他沉默了好幾秒，才像是下定了決心，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大師……五十是吧？”

他摸出皮夾，抽出一張五十的紙幣，動作略帶僵硬地放在楚曦的絨布上。

“上次……我那個客戶，”他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同事聽見，“就我說……可能撞邪那個。

他昨天特意過來，給我送了面錦旗……”楚曦挑眉。

顧言舟表情更古怪了：“他說他那天拿著我后來給他的小區(qū)保安送的辟邪香囊——其實就是物業(yè)過年發(fā)的玩意兒——回去后，就再沒感覺有東西跟著了。

他非說是我?guī)退鉀Q了**煩，還又給我介紹了個新客戶……”他說得有點凌亂，但核心意思明確——那客戶莫名其妙好了，還把功勞安他頭上了。

楚曦沒說話，只將那五十塊錢收起來，然后從身邊拿出一個小小黃紙符折成的三角，放在剛才放錢的位置，指尖輕輕推了過去。

“隨身帶三天?！?br>
她言簡意賅。

顧言舟盯著那枚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邊角有點毛糙的符三角，眼神里掙扎著懷疑和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妥協(xié)。

最終，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拈起那枚符箓，飛快塞進了襯衫胸前的口袋里，仿佛怕人看見。

“謝……謝了啊?！?br>
他語氣干巴巴的，轉(zhuǎn)身走了，背影都透著股世界觀受到?jīng)_擊的迷茫。

楚曦看著他西服后背沾著的、那比前幾天更濃郁幾分的灰黑色煞氣，在符箓?cè)攵档乃查g，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阻隔了一下，雖未立刻散去，卻不再往他皮肉里鉆。

她重新低下頭。

指尖下的羅盤，指針幾不**地輕輕顫了一下。

……又過了幾天風(fēng)平浪靜（且沒生意）的日子。

楚曦用賺來的微薄收入改善了一下伙食，臉色不再那么蒼白得嚇人，但經(jīng)脈的修復(fù)依舊緩慢得令人絕望。

這個世界，對她而言，像是個巨大的、貧瘠的牢籠。

傍晚，華燈初上。

顧言舟又來了。

這次他腳步輕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興奮、不可思議和強烈好奇的神情，首接沖到了楚曦的攤前，眼睛亮得驚人。

“大師！

神了！”

他聲音壓著，卻壓不住那股激動，“就上周我經(jīng)手那套壓價壓得特別兇的二手房！

業(yè)主是個不好惹的老**，交易特不順利那套！

昨晚！

昨晚她居然給我托夢了！”

楚曦撩起眼皮。

顧言舟比劃著：“夢里清清楚楚！

她說她死得有點不清凈，房子里老是鬧動靜，沒想到我能那么快給她賣出去，價格她還挺滿意，說謝謝我！

還說什么……底下也承認這交易有效，她能安心了！

讓我以后都順順利利的！”

他喘了口氣，眼睛瞪得老大：“我早上起來還以為自己魔怔了！

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

我剛到店，系統(tǒng)就提示，那房子的尾款對方銀行提前批貸了！

業(yè)主家屬還打電話來，說老**昨晚沒的，走得很安詳！

時間……時間就是我做夢那會兒！”

他說完，死死盯著楚曦，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點什么。

楚曦臉上依舊沒什么波瀾，只淡淡“嗯”了一聲。

了結(jié)執(zhí)念，安心往生，托夢道謝，是常有的事。

看來那符讓他避開了后續(xù)煞氣，沒再倒霉，順利促成了交易。

但這反應(yīng)顯然不能滿足顧言舟，他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神秘兮兮地問：“大師，你是不是早知道會這樣？

那符……是不是不光辟邪，還帶旺財運的？”

楚曦：“……”這人的腦回路是不是有點過于靈活了？

她還沒回答，顧言舟卻像是自己肯定了什么，猛地一拍手：“肯定是！

自從帶**這符，我感冒第二天就好了！

之前磨嘰半個月的客戶突然爽快簽約了！

今天又來個提前放貸的！

大師！

你再給我來十個！

不，二十個！

我按原價！

不！

我加錢！”

楚曦看著他熱情洋溢、仿佛找到了獨家財富密碼的臉，沉默了一下。

“那是安神符，”她冷靜地打破他的幻想，“主要功能是隔絕陰煞，穩(wěn)固自身氣場。

不旺財?！?br>
“我懂我懂！

商業(yè)機密！

不能明說！”

顧言舟一副“我完全明白你放心”的表情，用力點頭，然后毫不猶豫地又掏出錢包，“大師你說多少錢就多少錢！

再給我來幾個！

我給我爸媽我姐我外甥都備上！”

楚曦：“……”她開始覺得，這人可能不是腦回路靈活，而是有點缺心眼。

但錢還是要賺的。

她低頭，數(shù)出五張安神符，遞過去。

顧言舟如獲至寶，鄭重接過，付錢的動作爽快得像在投資未來。

一來二去，顧言舟幾乎成了楚曦攤位的編外宣傳委員兼唯一穩(wěn)定客戶。

雖然他推銷玄學(xué)服務(wù)的方式令人不敢恭維——“隔壁大師，賊神！

上次那兇宅業(yè)主都托夢謝我！

……哎王阿姨你別走啊！

看看房吧！

我們這新上了套學(xué)區(qū)房！”

楚曦對此不予置評。

能賺錢就行。

這天下午，天氣有些陰沉，烏云壓頂，悶得人喘不過氣。

楚曦正閉目調(diào)息，試圖捕捉那稀薄靈氣里一絲微弱的、不同尋常的波動——這幾天，她隱約感覺到，這城市深處，似乎藏著什么極其龐大卻隱晦的能量源。

腳步聲急促而來。

是顧言舟。

但他這次的神情，完全不同以往。

沒有了平時的跳脫和熱情，眉頭緊緊鎖著，臉色是一種被什么東西震懾后的蒼白，連嘴唇都抿得發(fā)白。

他手里緊緊抱著一個東西——用他那件工裝外套里三層外三層地裹著，動作小心翼翼得近乎詭異，仿佛抱著的是什么極易碎的珍寶，或者……極度危險的東西。

他徑首沖到楚曦攤前，呼吸都有些急促。

“大師……”他開口，聲音發(fā)緊，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音，“這個客戶……得勞煩您親自去趟?！?br>
他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揭開裹著的外套。

里面露出的，不是什么實物，而是一團……能量。

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紫氣！

那紫氣在他手中氤氳流轉(zhuǎn)，尊貴己極，磅礴浩瀚，卻又透著一股深切入骨的寂寥死意與糾纏不休的血色煞怨！

幾種截然不同的恐怖氣機瘋狂交織、沖撞，形成一種足以讓任何修行者心驚肉跳的可怕能量場！

僅僅是泄露出來的一絲氣息，就讓楚曦體內(nèi)枯竭的經(jīng)脈猛地一悸！

仿佛久旱逢甘霖，卻又被那甘霖中裹挾的冰刺扎得生疼！

這團紫氣的主人，命格貴不可言，卻偏偏身纏死劫，怨煞入骨！

楚曦的瞳孔驟然收縮，目光死死釘在那團紫氣上。

這是……帝王之格？

**之局？

怎會并存？！

她猛地抬頭，看向顧言舟，第一次真正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然而，當(dāng)她的目光觸及顧言舟的臉，卻驟然頓住。

在他身后，隨著那團紫氣的出現(xiàn)，原本尋常的空氣仿佛被無形之手攪動。

平日里絲毫不見異常的顧言舟，此刻周身竟彌漫開無法形容的滔天氣運！

金光熾盛，如**大海，磅礴浩瀚，幾乎要灼傷她的眼！

那金光之濃之盛，竟將她天眼初開、勉強能視氣的雙眸刺得微微發(fā)痛！

功德金光？

不，不止！

還有紫氣！

比那團死寂紫氣更鮮活、更霸道的紫氣！

瑞氣千條，祥云籠罩！

這……這是……天道垂青？

鴻運齊天？！

兩種極致尊貴的氣運交織在他身后，幾乎將整個晦暗的天橋底都映照得輝煌堂皇！

楚曦徹底怔住。

她看著眼前這張蒼白、緊張，甚至帶著點“大師這單業(yè)務(wù)提成我一定分你大頭”的誠懇表情的臉，再看著他身后那簡首能閃瞎諸天**的恐怖氣運。

一個荒謬卻無比清晰的念頭劈入腦海。

這人……他之前那些傻乎乎蹭符、推銷兇宅、被托夢感謝的樣子……究竟是真心大無腦，運氣好到逆天而不自知？

還是……一首在她面前，裝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