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大鵝最后記得的，是指尖觸到那只宋代琉璃盞時的冰涼。

燈光璀璨的拍賣會場里，她正替老板——“盛世手模”公司的總經(jīng)理張啟明舉牌。

張總今晚志在必得的，就是這只據(jù)說出自北宋官窯的天青釉琉璃盞，據(jù)說是給某位后**嬪做妝*點綴用的。

作為張總的秘書，越大鵝不僅要處理文件，還得兼做他的“移動百科”和“應急公關”，誰讓她大學輔修過宋史，又因著一雙被譽為“上帝親吻過”的手，偶爾還得客串手模拍點宣傳照呢？

“380萬！”

司儀的聲音帶著煽動性的尾音。

張總在她耳邊低語：“加50萬。”

越大鵝剛要抬手，指尖剛碰到號牌，那盞琉璃盞忽然在展柜里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嗡鳴。

緊接著，燈光驟滅，會場陷入一片漆黑。

驚叫聲、桌椅倒地聲此起彼伏，她感覺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指尖傳來，仿佛那琉璃盞化作了一個旋渦，將她整個人都卷了進去。

天旋地轉(zhuǎn)間，鼻尖縈繞的頂級香氛變成了嗆人的霉味和……淡淡的尿臊氣。

“咳咳……”越大鵝猛地咳嗽起來，試圖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粘了膠水。

渾身骨頭像被拆開重組過，尤其是腳踝，鉆心地疼。

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不是柔軟的地毯，而是粗糙、潮濕的稻草。

“醒了？

這小蹄子命還挺硬?！?br>
一個尖利的男聲在耳邊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越大鵝費力地掀開眼，模糊的視線里，是一個穿著灰撲撲粗布短打的中年男人，手里還拎著根黑漆漆的木棍，正用那雙三角眼上下打量她，活像在看一塊待價而沽的五花肉。

周圍是低矮的土坯墻，屋頂漏著光，墻角堆著發(fā)臭的干草，幾只老鼠窸窸窣窣地跑過。

這不是拍賣會場的應急通道，更不是醫(yī)院。

“這是……哪兒？”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喉嚨干得要冒煙。

“哪兒？

哼，還能是哪兒，開封府的暫押牢唄?！?br>
男人撇撇嘴，用木棍戳了戳她的小腿，“說，你這小丫頭片子，鬼鬼祟祟在福安坊后巷轉(zhuǎn)悠，懷里揣著的那包東西是哪兒來的？

是不是想偷東西被逮著了？”

開封府？

福安坊？

這兩個詞像炸雷一樣在越大鵝腦子里炸開。

她猛地抬頭，視線終于清晰了些。

透過狹小的氣窗，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還有遠處隱約的飛檐斗拱——那不是現(xiàn)代建筑該有的輪廓！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這不是她那雙保養(yǎng)得宜、指節(jié)分明、常年涂著無色護手霜的手。

這雙手纖細、瘦弱，指腹帶著薄繭，指甲縫里還嵌著泥垢，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再往下看，腳踝處一片青紫，褲腿破了個大洞，露出的皮膚擦傷了，滲著血珠。

身上穿的也不是她那條量身定制的職業(yè)裙，而是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襦裙。

穿越了？

這個荒誕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越大鵝強行壓了下去。

作為一個接受過現(xiàn)代高等教育的理性**者，她更愿意相信這是綁架，或者是某種沉浸式惡作劇。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她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我失憶了，什么都不記得。

能不能先給我點水喝？”

示弱，尤其是在不確定對方底細的時候，往往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這是她做秘書多年總結出的經(jīng)驗。

那男人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說，愣了一下，隨即嗤笑道：“失憶？

小丫頭片子還挺會編瞎話！

我告訴你，別跟我?；?，等會兒坊正來了，有你好果子吃！

偷了王大戶家的東西，還想裝傻蒙混過關？”

王大戶？

偷東西？

越大鵝心里咯噔一下。

看來這具身體的原主，確實惹上麻煩了。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xiàn)在不是驚慌失措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狀況。

從男人的話里，能提取到幾個信息：這里是開封府（也就是北宋的都城汴梁），她所在的地方是福安坊，原主可能偷了一個叫王大戶的人的東西，被抓進了坊里的暫押牢。

北宋的坊市**……她努力調(diào)動腦子里的宋史知識。

北宋初期，坊市界限還比較嚴格，到了中后期，隨著商品經(jīng)濟發(fā)展，坊市**逐漸松弛，但坊依然是基本的行政單位，有坊正管理治安等事務。

福安坊……她隱約記得，這好像是汴梁城里一個中等偏下的坊區(qū)，居民混雜，魚龍混雜。

“大哥，”越大鵝換上一副怯生生的表情，眼角余光偷偷觀察著男人的反應，“我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

您看我這身子骨，也不像能偷東西的樣子啊。

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她刻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弱，同時微微垂下眼瞼，露出一段纖細的脖頸——這是她做手模時學到的技巧，適當?shù)氖救跄芗ぐl(fā)對方的保護欲，至少是降低敵意。

那男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誰知道你是不是裝的？

王大戶家的小廝親眼看見你從他家后墻跳出來，懷里還揣著個布包，一被發(fā)現(xiàn)就跑，結果自己絆了一跤摔暈了，那布包也掉了，里面是半匹蜀錦呢！”

半匹蜀錦？

越大鵝心里又是一沉。

蜀錦在北宋可是名貴之物，尋常百姓別說擁有，連見都少見。

原主偷這個，罪名可不小。

她眼珠一轉(zhuǎn)，計上心來。

“大哥，您說那布包掉了？”

她故作驚訝地問，“那……那布包上，是不是繡著一朵梔子花？”

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下意識地回道：“好像……是有那么點花繡？

我沒細看。”

越大鵝心里松了口氣。

賭對了。

蜀錦多用于女子衣物，繡梔子花很常見，而且她注意到這具身體的衣襟角落里，有一小塊梔子花的繡樣殘片，想來是原主自己繡的，對這種花應該有偏好。

“那不是我的?！?br>
她立刻接口，語氣肯定，“我從小就對梔子花過敏，碰一下都會起疹子，怎么可能會偷繡著梔子花的東西？

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贓我！”

她說得煞有介事，甚至還配合著打了個輕噴嚏，眉頭微微蹙起，仿佛真的聞到了花香過敏一般。

這是她做秘書時練出來的本事，說瞎話也要說得有鼻子有眼，細節(jié)越真實，越容易讓人相信。

男人被她這逼真的反應唬住了，遲疑道：“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

越大鵝加重語氣，眼神卻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和委屈，“我醒來就在這兒了，身上疼得厲害，腦子里一片空白，就記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打暈了拖到巷子里的。

那位大哥，您行行好，能不能幫我問問，那布包上的梔子花，是單瓣的還是重瓣的？

我……我真的對重瓣梔子花最敏感了……”她故意把問題問得更細致，增加可信度。

同時，她注意到男人的眼神在她腳踝的傷口上停留了一下，便順勢皺緊眉頭，吸了口涼氣，露出痛苦的表情。

果然，男人的態(tài)度軟化了些。

他大概也覺得，一個偷東西的賊，不至于摔得這么慘，還能說出這么多細節(jié)。

“行吧，等坊正來了，我跟他提一嘴。”

男人嘟囔著，收起了木棍，“你也別?；?，要是讓我知道你撒謊，有你好受的！”

說完，他轉(zhuǎn)身出去了，留下越大鵝一個人在這陰暗潮濕的角落里。

確認男人走遠了，越大鵝才癱軟下來，后背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

剛才那一番周旋，比她陪張總應付十個難纏的客戶還要累。

她靠在冰冷的土墻上，開始認真梳理現(xiàn)狀。

穿越成事實，無法改變。

她現(xiàn)在是北宋汴梁福安坊一個身份不明的少女，還背負著**蜀錦的嫌疑。

當務之急是洗清嫌疑，離開這個鬼地方。

但僅僅離開是不夠的。

她一個孤女，身無分文，在這陌生的時代，該如何生存？

更大的問題是，她要怎么回去？

是那只琉璃盞的原因嗎？

那琉璃盞現(xiàn)在在哪里？

無數(shù)問題涌上心頭，讓她一陣頭暈目眩。

就在這時，外面?zhèn)鱽砹四_步聲和說話聲。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起：“就是她？”

“回坊正，就是這丫頭。”

是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青色公服、須發(fā)半白的老者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小廝，其中一個手里還捧著那個所謂的“贓物”——一個灰色的布包。

坊正目光銳利地打量著越大鵝，帶著審視和懷疑：“抬起頭來?！?br>
越大鵝依言抬頭，迎上他的目光。

她沒有像剛才那樣示弱，反而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清澈、坦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和無助。

“小女……見過坊正大人?！?br>
她輕聲說道，聲音里帶著剛哭過的沙啞。

坊正捻著胡須，開門見山：“王大戶家的小廝指證，你偷了他家半匹蜀錦，可有此事？”

“回大人，小女冤枉?！?br>
越大鵝定了定神，把剛才跟那男人說的話又復述了一遍，只是這次說得更有條理，細節(jié)也更豐富，“小女不知為何會出現(xiàn)在王大戶家后巷，只記得醒來時就在那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追打，失足摔倒了。

至于那蜀錦，小女對梔子花過敏，尤其是重瓣梔子花，絕不可能觸碰。”

她一邊說，一邊留意著坊正的表情，以及那個捧著布包的小廝。

果然，聽到“重瓣梔子花”時，那小廝的眼神閃了一下。

坊正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細節(jié)，看向那小廝：“你說，你看到她揣著這布包？”

小廝趕緊點頭：“是，小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從墻里跳出來，懷里就抱著這個！”

“那這布包上的花，是單瓣還是重瓣？”

方正追問。

小廝愣了一下，支支吾吾道：“這……小人當時只顧著追她，沒細看……好像是……是單瓣的吧？”

越大鵝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急切的表情：“大人！

他在撒謊！

那布包上一定是重瓣的！

他是故意陷害我！”

“你胡說！”

小廝急了，“我沒有！”

坊正擺擺手，示意小廝閉嘴。

他走到那布包前，打開一看，里面果然是半匹色彩艷麗的蜀錦。

他拿起布包的一角，仔細看了看上面的繡樣，眉頭微微皺起。

越大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剛才完全是猜的，萬一那花真是單瓣的，她就徹底完了。

坊正看了半晌，放下布包，轉(zhuǎn)過身，目**雜地看著越大鵝：“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何方？

父母是誰？”

越大鵝心里一緊，來了。

最關鍵的問題。

她總不能說自己叫越大鵝，來自一千年后的現(xiàn)代吧？

她垂下眼瞼，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小女……小女不記得了。

醒來后，腦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好像……好像叫阿鵝?！?br>
她不敢用“越大鵝”這個名字，太扎眼，用個簡單的“阿鵝”，既符合孤女的身份，也算是保留了一點自己的痕跡。

“阿鵝？”

坊正沉吟片刻，“看來你說的失憶，倒也未必是假?！?br>
他剛才看到了，那布包上的梔子花，確實是重瓣的。

一個對重瓣梔子花過敏的人，確實不太可能去偷這樣一個布包。

而且，這丫頭雖然衣衫襤褸，神色惶恐，但眼神清明，說話條理清晰，不像是個慣偷。

“那……大人，我可以走了嗎？”

阿鵝小心翼翼地問，心里暗自慶幸賭對了。

坊正卻搖了搖頭：“你雖未必是偷東西的賊，但來歷不明，也不能就這么放了你。

這樣吧，先把你送到城西的慈幼局，等查明了你的身份，再說其他?！?br>
慈幼局？

越大鵝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北宋確實有慈幼局這樣的機構，類似于孤兒院，收留孤兒和棄嬰。

雖然聽起來不怎么樣，但總比待在這牢里強。

至少暫時安全了。

“謝大人?！?br>
阿鵝乖巧地應道，努力擠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坊正又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么，吩咐手下：“把她帶下去，處理一下傷口，然后送去慈幼局?！?br>
兩個小廝上前，一左一右地扶著阿鵝。

她的腳踝還是很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心里卻松了一口氣。

走出那間陰暗的牢房，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阿鵝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個真實的北宋汴梁。

土路兩旁是低矮的房屋，有店鋪，有民居，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幌子。

街上人來人往，穿著長袍的文士，短打扮的腳夫，梳著雙丫髻的少女，牽著孩子的婦人……耳邊是嘈雜的叫賣聲、說笑聲、車馬聲。

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牲畜的氣味，還有……一種屬于歷史的厚重感。

這不是博物館里的文物，不是書本上的文字，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充滿煙火氣的北宋。

阿鵝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恐懼、茫然、還有一絲……隱秘的興奮。

她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去，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越大鵝，而是阿鵝，一個要在這汴梁城里掙扎求生的孤女。

而她的第一站，是慈幼局。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粗糙卻還算靈活的手，又想起自己那雙同樣被贊“形美”的腳。

手模、腳模、總經(jīng)理秘書……這些現(xiàn)代的身份標簽，在這個時代毫無用處。

但那些身份教會她的東西——察言觀色的能力，隨機應變的技巧，條理清晰的邏輯，還有那份在高壓環(huán)境下保持冷靜的韌性——或許，能讓她在這陌生的時空里，找到一條活路。

甚至，走得更遠。

阿鵝深吸了一口氣，跟著小廝，一步一步，走進了這汴梁城的深處。

她的目光，在經(jīng)過一處掛著“書鋪”幌子的店鋪時，微微停頓了一下。

修撰……這個詞，不知為何，突然跳進了她的腦海。

那是她在輔修宋史時，看到過無數(shù)次的官職。

在史館、昭文館、集賢院，或者翰林院，負責修撰國史、實錄，為帝王草擬文書。

那是文官體系里，看似清貴，卻能接觸到****的位置。

一個念頭，如同種子，悄然在她心底埋下。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一個孤女想成為修士，簡首是天方夜譚。

但越大鵝，哦不，阿鵝，從來就不是一個輕易認輸?shù)娜恕?br>
她抬起頭，望著汴梁城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游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