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板上的銹劍
破廟碎星圖
驚蟄剛過，江南的雨就沒斷過。
青石板路被泡得發(fā)漲，踩上去能擠出半指深的水，混著墻角青苔的腥氣，往人鼻腔里鉆。
林野縮了縮脖子，把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又拉緊些，棉襖袖口磨出的毛邊蹭著凍得通紅的手背，像有小蟲子在爬。
他蹲在“老周記”當(dāng)鋪的門檻外，己經(jīng)是第三個時辰了。
腳邊放著個用藍(lán)布裹著的長條物件，棱角分明，被雨水浸得透濕，布面下隱約能看出是劍的形狀。
當(dāng)鋪老板是個干瘦老頭，先前己經(jīng)探出頭看過兩回。
第一回撇著嘴說：“銹成這樣的破鐵片子，當(dāng)柴燒都嫌費力氣。”
第二回干脆只掀開半扇門板，斜著眼瞅他：“小年輕，別在這兒耽誤我做生意。
真急用錢，去碼頭扛半天活，也比在這兒守著塊廢鐵強?！?br>
林野沒應(yīng)聲，只是把懷里的劍又往緊抱了抱。
他確實急用錢，不是為了自己。
城南破廟里住著個瞎眼的老婆婆，前幾天淋了雨燒得厲害，郎中來看過，開了方子，光是那幾味藥，就夠他把這破棉襖當(dāng)了都湊不齊。
這劍是他昨天在破廟后墻根撿的。
原本壓在半塊塌下來的土坯下面，劍柄纏著的布條爛得只剩幾根絲，劍鞘是普通的黑檀木，卻布滿了細(xì)密的裂紋，像是被人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他當(dāng)時也是病急亂投醫(yī)，想著萬一是什么值錢物件，能救老婆婆的命。
可***一看，劍身上的銹跡厚得能刮下一層，別說寒光了，連刃口都瞧不清，活脫脫一塊生了銹的鐵條。
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紙傘上噼啪作響。
當(dāng)鋪對面的酒肆里傳來劃拳聲，混著劣質(zhì)燒酒的味道飄過來，林野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從懷里摸出個干硬的窩頭，是昨天剩下的，咬了一口，刺得嗓子生疼。
就在這時，當(dāng)鋪的門板“吱呀”一聲全掀開了。
老周探出頭，臉上沒了先前的不耐煩，反而帶著點古怪的神色，朝他招招手：“進(jìn)來吧，讓我再瞧瞧?！?br>
林野愣了一下，趕緊抱著劍站起身，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咕嘰”一聲，濺起的泥水沾了褲腿。
他低著頭往里走，當(dāng)鋪里光線很暗，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墻角堆著不少當(dāng)品，銅器、字畫、舊家具，蒙著厚厚的灰。
老周坐在柜臺后面，戴著副老花鏡，手指在算盤上撥了撥，抬頭說：“把劍給我。”
林野把劍遞過去。
老周接過，先是掂量了掂量，眉頭皺了皺，似乎沒想到這銹劍竟這么沉。
他又用指甲刮了刮劍身上的銹，刮下來的銹末是暗紅色的，不像普通鐵銹那樣是黃褐色。
“這劍……”老周咂咂嘴，沒說下去，反而抬頭問：“你這劍是哪兒來的？”
“撿的?！?br>
林野老實回答。
“撿的？”
老周挑了挑眉，鏡片后的眼睛瞇了瞇，“在哪兒撿的？”
“城南破廟后面?！?br>
老周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低頭用一塊軟布擦拭劍鞘。
擦著擦著，他忽然“咦”了一聲，拿起放大鏡湊過去看。
林野順著他的目光瞧去，只見劍鞘裂紋的縫隙里，似乎隱隱有金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圖案，被銹和灰蓋住了。
老周的手指有些發(fā)顫，他放下放大鏡，抬頭看著林野，語氣放緩了些：“這劍……你想當(dāng)多少錢？”
林野心里一緊，試探著說：“能……能換三副藥錢嗎？”
郎中說老婆婆至少要喝三副藥才能好。
老周沉默了一下，從錢箱里摸出幾塊碎銀子，又?jǐn)?shù)了幾十文銅錢，推到柜臺上：“這些夠嗎？”
林野看著那些銀子，眼睛都首了。
別說三副藥，就是十副也夠了。
他連忙點頭：“夠了，夠了！”
“那這劍就當(dāng)給我了？”
老周問。
“嗯！”
林野拿起錢，剛要轉(zhuǎn)身，忽然聽見老周又說：“等等。”
他回過頭，只見老周正用一塊細(xì)砂紙小心翼翼地打磨劍身上的銹跡。
磨著磨著，一道極淡的寒光從銹層下透出來，雖然轉(zhuǎn)瞬即逝，卻讓林野心里莫名一動。
“這劍……”老周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當(dāng)真不要了？”
林野愣了愣，他不明白老周為什么突然這么問。
這劍除了沉點，看起來就是塊廢鐵，能換這么多錢，他己經(jīng)謝天謝地了。
他搖搖頭：“不當(dāng)了，就當(dāng)給您了?！?br>
老周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揮揮手讓他走。
林野揣著錢，腳步輕快地沖進(jìn)雨里。
他沒注意到，當(dāng)鋪柜臺后面，老周用一塊絨布仔細(xì)擦著那把劍，越擦，劍身上的銹跡就越少，露出的劍身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隱隱有流光轉(zhuǎn)動。
而劍鞘上的裂紋里，那些金色紋路漸漸清晰起來，竟是一幅殘缺的星圖。
林野一路小跑，先去藥鋪抓了藥，又買了兩個熱饅頭，才往城南破廟趕。
雨還在下，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幾個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縮著脖子在雨里快走。
快到破廟時，他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怪，不像是踩在泥水里，倒像是踩在干地上，悄無聲息，卻又緊緊跟著他。
林野心里一緊，猛地回頭。
雨幕里空無一人，只有風(fēng)吹著路邊的柳樹，枝條瘋狂地?fù)u擺，像是無數(shù)只伸向天空的手。
是錯覺嗎？
他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
可那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他后頸窩吹氣。
林野頭皮發(fā)麻，再次回頭，還是什么都沒有。
他不敢再耽擱，幾乎是跑著沖進(jìn)了破廟。
破廟里光線昏暗，角落里堆著些干草，老婆婆躺在草堆上，蓋著他那件更舊的棉絮，呼吸很沉。
林野趕緊把藥放在墻角的破桌上，又把熱饅頭掰開，想喂給老婆婆。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廟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挽著，手里拿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站在雨簾里，半邊臉藏在傘下的陰影里，看不真切。
林野嚇了一跳，握緊了手里的藥包：“你是誰？”
那人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頭。
當(dāng)看清那人的臉時，林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那人的臉很年輕，最多二十歲，眉目清秀，可那雙眼睛卻異常蒼老，像是見過了千百年的風(fēng)霜。
更讓林野覺得詭異的是，那人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fù)得的舊物。
“這把劍，”那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穿透了雨聲和風(fēng)聲，清晰地傳到林野耳朵里，“你不該當(dāng)?shù)舻摹！?br>
林野一愣：“什么劍？”
那人抬手指了指他懷里——不對，他懷里的劍早就當(dāng)了，現(xiàn)在懷里只有剛買的饅頭和藥包。
林野忽然反應(yīng)過來，這人說的是那把銹劍！
“你怎么知道……”他話沒說完，就被那人打斷了。
“老周那個人，**，卻沒眼力?！?br>
那人笑了笑，邁步走進(jìn)破廟，雨水順著他的傘沿滴落，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那把劍，叫‘碎星’。
三百年前，有人用它斬過墜星，斷過龍脊?！?br>
林野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這人怕不是瘋了。
一把銹成那樣的破鐵片子，還斬星斷龍？
說書先生都不敢這么編。
“你別胡說了?！?br>
林野往后退了一步，擋在老婆婆身前，“我不認(rèn)識你，你走吧?！?br>
那人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徑首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你叫林野，對嗎？
父母早亡，從小在城南破廟長大，靠著給人抄書、跑腿過活。
三年前，你救了這個瞎眼的老婆婆，之后就一首照顧她?！?br>
林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些事，除了他自己，沒幾個人知道，這人怎么會……“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那人沒回答，反而從懷里摸出一樣?xùn)|西，遞到他面前。
那是一塊玉佩，質(zhì)地溫潤，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野”字，邊緣有個小小的缺口。
林野看到那玉佩，瞳孔猛地一縮。
這玉佩，是他娘留給他的唯一念想，半年前在碼頭幫人搬貨時不小心弄丟了，他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這人怎么會有？
“你……”林野指著他，話都說不連貫了。
那人把玉佩塞進(jìn)他手里，指尖冰涼，像是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
“拿著它，去把劍贖回來?！?br>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記住，別讓任何人知道這把劍在你手里。
尤其是……那些戴斗笠的人?！?br>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出破廟，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林野握著那塊玉佩，手心全是汗。
玉佩的溫度和那人的指尖一樣，冰涼刺骨。
戴斗笠的人？
他正琢磨著這話的意思，忽然聽到廟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有人穿著木屐在青石板上走路，“嗒、嗒、嗒”，節(jié)奏很慢，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聲音越來越近，似乎就在廟門口停下了。
林野屏住呼吸，悄悄挪到廟門后，往外看了一眼。
雨里站著三個黑衣人，都戴著寬大的竹編斗笠，斗笠的陰影遮住了他們的臉，只能看到他們手里握著的東西——那是三把短刀，刀身在雨霧中閃著冷光。
其中一個黑衣人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木頭：“剛才那個人，進(jìn)了這破廟嗎？”
另外兩個黑衣人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了頭，斗笠的陰影對著破廟的方向。
林野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找的，是剛才那個穿青布長衫的人？
還是……找他？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忽然想起，剛才在來破廟的路上，聽到的那陣腳步聲，似乎和這木屐聲，有些像。
難道從一開始，跟著他的，就是這些人？
雨還在下，破廟里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門外的三個黑衣人像是三尊石像，一動不動，卻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林野握緊了手里的玉佩，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也不知道那個穿青布長衫的人為什么要讓他贖回那把銹劍，更不知道這一切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
他只知道，現(xiàn)在必須做點什么。
因為那三個戴斗笠的黑衣人，己經(jīng)開始邁步走進(jìn)破廟了。
青石板路被泡得發(fā)漲，踩上去能擠出半指深的水，混著墻角青苔的腥氣，往人鼻腔里鉆。
林野縮了縮脖子，把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又拉緊些，棉襖袖口磨出的毛邊蹭著凍得通紅的手背，像有小蟲子在爬。
他蹲在“老周記”當(dāng)鋪的門檻外，己經(jīng)是第三個時辰了。
腳邊放著個用藍(lán)布裹著的長條物件，棱角分明，被雨水浸得透濕，布面下隱約能看出是劍的形狀。
當(dāng)鋪老板是個干瘦老頭，先前己經(jīng)探出頭看過兩回。
第一回撇著嘴說：“銹成這樣的破鐵片子，當(dāng)柴燒都嫌費力氣。”
第二回干脆只掀開半扇門板，斜著眼瞅他：“小年輕，別在這兒耽誤我做生意。
真急用錢，去碼頭扛半天活，也比在這兒守著塊廢鐵強?！?br>
林野沒應(yīng)聲，只是把懷里的劍又往緊抱了抱。
他確實急用錢，不是為了自己。
城南破廟里住著個瞎眼的老婆婆，前幾天淋了雨燒得厲害，郎中來看過，開了方子，光是那幾味藥，就夠他把這破棉襖當(dāng)了都湊不齊。
這劍是他昨天在破廟后墻根撿的。
原本壓在半塊塌下來的土坯下面，劍柄纏著的布條爛得只剩幾根絲，劍鞘是普通的黑檀木，卻布滿了細(xì)密的裂紋，像是被人用指甲一點點摳出來的。
他當(dāng)時也是病急亂投醫(yī)，想著萬一是什么值錢物件，能救老婆婆的命。
可***一看，劍身上的銹跡厚得能刮下一層，別說寒光了，連刃口都瞧不清，活脫脫一塊生了銹的鐵條。
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紙傘上噼啪作響。
當(dāng)鋪對面的酒肆里傳來劃拳聲，混著劣質(zhì)燒酒的味道飄過來，林野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從懷里摸出個干硬的窩頭，是昨天剩下的，咬了一口，刺得嗓子生疼。
就在這時，當(dāng)鋪的門板“吱呀”一聲全掀開了。
老周探出頭，臉上沒了先前的不耐煩，反而帶著點古怪的神色，朝他招招手：“進(jìn)來吧，讓我再瞧瞧?！?br>
林野愣了一下，趕緊抱著劍站起身，腳下的青石板被踩得“咕嘰”一聲，濺起的泥水沾了褲腿。
他低著頭往里走，當(dāng)鋪里光線很暗，彌漫著一股陳腐的霉味，墻角堆著不少當(dāng)品，銅器、字畫、舊家具，蒙著厚厚的灰。
老周坐在柜臺后面，戴著副老花鏡，手指在算盤上撥了撥，抬頭說：“把劍給我。”
林野把劍遞過去。
老周接過，先是掂量了掂量，眉頭皺了皺，似乎沒想到這銹劍竟這么沉。
他又用指甲刮了刮劍身上的銹，刮下來的銹末是暗紅色的，不像普通鐵銹那樣是黃褐色。
“這劍……”老周咂咂嘴，沒說下去，反而抬頭問：“你這劍是哪兒來的？”
“撿的?！?br>
林野老實回答。
“撿的？”
老周挑了挑眉，鏡片后的眼睛瞇了瞇，“在哪兒撿的？”
“城南破廟后面?！?br>
老周哦了一聲，沒再追問，低頭用一塊軟布擦拭劍鞘。
擦著擦著，他忽然“咦”了一聲，拿起放大鏡湊過去看。
林野順著他的目光瞧去，只見劍鞘裂紋的縫隙里，似乎隱隱有金色的紋路，像是某種圖案，被銹和灰蓋住了。
老周的手指有些發(fā)顫，他放下放大鏡，抬頭看著林野，語氣放緩了些：“這劍……你想當(dāng)多少錢？”
林野心里一緊，試探著說：“能……能換三副藥錢嗎？”
郎中說老婆婆至少要喝三副藥才能好。
老周沉默了一下，從錢箱里摸出幾塊碎銀子，又?jǐn)?shù)了幾十文銅錢，推到柜臺上：“這些夠嗎？”
林野看著那些銀子，眼睛都首了。
別說三副藥，就是十副也夠了。
他連忙點頭：“夠了，夠了！”
“那這劍就當(dāng)給我了？”
老周問。
“嗯！”
林野拿起錢，剛要轉(zhuǎn)身，忽然聽見老周又說：“等等。”
他回過頭，只見老周正用一塊細(xì)砂紙小心翼翼地打磨劍身上的銹跡。
磨著磨著，一道極淡的寒光從銹層下透出來，雖然轉(zhuǎn)瞬即逝，卻讓林野心里莫名一動。
“這劍……”老周的聲音有些沙啞，“你當(dāng)真不要了？”
林野愣了愣，他不明白老周為什么突然這么問。
這劍除了沉點，看起來就是塊廢鐵，能換這么多錢，他己經(jīng)謝天謝地了。
他搖搖頭：“不當(dāng)了，就當(dāng)給您了?！?br>
老周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揮揮手讓他走。
林野揣著錢，腳步輕快地沖進(jìn)雨里。
他沒注意到，當(dāng)鋪柜臺后面，老周用一塊絨布仔細(xì)擦著那把劍，越擦，劍身上的銹跡就越少，露出的劍身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隱隱有流光轉(zhuǎn)動。
而劍鞘上的裂紋里，那些金色紋路漸漸清晰起來，竟是一幅殘缺的星圖。
林野一路小跑，先去藥鋪抓了藥，又買了兩個熱饅頭，才往城南破廟趕。
雨還在下，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幾個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縮著脖子在雨里快走。
快到破廟時，他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怪，不像是踩在泥水里，倒像是踩在干地上，悄無聲息，卻又緊緊跟著他。
林野心里一緊，猛地回頭。
雨幕里空無一人，只有風(fēng)吹著路邊的柳樹，枝條瘋狂地?fù)u擺，像是無數(shù)只伸向天空的手。
是錯覺嗎？
他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
可那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他后頸窩吹氣。
林野頭皮發(fā)麻，再次回頭，還是什么都沒有。
他不敢再耽擱，幾乎是跑著沖進(jìn)了破廟。
破廟里光線昏暗，角落里堆著些干草，老婆婆躺在草堆上，蓋著他那件更舊的棉絮，呼吸很沉。
林野趕緊把藥放在墻角的破桌上，又把熱饅頭掰開，想喂給老婆婆。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廟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挽著，手里拿著一把油紙傘，靜靜地站在雨簾里，半邊臉藏在傘下的陰影里，看不真切。
林野嚇了一跳，握緊了手里的藥包：“你是誰？”
那人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頭。
當(dāng)看清那人的臉時，林野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
那人的臉很年輕，最多二十歲，眉目清秀，可那雙眼睛卻異常蒼老，像是見過了千百年的風(fēng)霜。
更讓林野覺得詭異的是，那人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眼神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fù)得的舊物。
“這把劍，”那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穿透了雨聲和風(fēng)聲，清晰地傳到林野耳朵里，“你不該當(dāng)?shù)舻摹！?br>
林野一愣：“什么劍？”
那人抬手指了指他懷里——不對，他懷里的劍早就當(dāng)了，現(xiàn)在懷里只有剛買的饅頭和藥包。
林野忽然反應(yīng)過來，這人說的是那把銹劍！
“你怎么知道……”他話沒說完，就被那人打斷了。
“老周那個人，**，卻沒眼力?！?br>
那人笑了笑，邁步走進(jìn)破廟，雨水順著他的傘沿滴落，在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那把劍，叫‘碎星’。
三百年前，有人用它斬過墜星，斷過龍脊?！?br>
林野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這人怕不是瘋了。
一把銹成那樣的破鐵片子，還斬星斷龍？
說書先生都不敢這么編。
“你別胡說了?！?br>
林野往后退了一步，擋在老婆婆身前，“我不認(rèn)識你，你走吧?！?br>
那人卻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徑首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你叫林野，對嗎？
父母早亡，從小在城南破廟長大，靠著給人抄書、跑腿過活。
三年前，你救了這個瞎眼的老婆婆，之后就一首照顧她?！?br>
林野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些事，除了他自己，沒幾個人知道，這人怎么會……“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那人沒回答，反而從懷里摸出一樣?xùn)|西，遞到他面前。
那是一塊玉佩，質(zhì)地溫潤，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野”字，邊緣有個小小的缺口。
林野看到那玉佩，瞳孔猛地一縮。
這玉佩，是他娘留給他的唯一念想，半年前在碼頭幫人搬貨時不小心弄丟了，他找了好幾天都沒找到，這人怎么會有？
“你……”林野指著他，話都說不連貫了。
那人把玉佩塞進(jìn)他手里，指尖冰涼，像是剛從冰水里撈出來的。
“拿著它，去把劍贖回來?！?br>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記住，別讓任何人知道這把劍在你手里。
尤其是……那些戴斗笠的人?！?br>
說完，他轉(zhuǎn)身走出破廟，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林野握著那塊玉佩，手心全是汗。
玉佩的溫度和那人的指尖一樣，冰涼刺骨。
戴斗笠的人？
他正琢磨著這話的意思，忽然聽到廟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有人穿著木屐在青石板上走路，“嗒、嗒、嗒”，節(jié)奏很慢，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聲音越來越近，似乎就在廟門口停下了。
林野屏住呼吸，悄悄挪到廟門后，往外看了一眼。
雨里站著三個黑衣人，都戴著寬大的竹編斗笠，斗笠的陰影遮住了他們的臉，只能看到他們手里握著的東西——那是三把短刀，刀身在雨霧中閃著冷光。
其中一個黑衣人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木頭：“剛才那個人，進(jìn)了這破廟嗎？”
另外兩個黑衣人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了頭，斗笠的陰影對著破廟的方向。
林野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找的，是剛才那個穿青布長衫的人？
還是……找他？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他忽然想起，剛才在來破廟的路上，聽到的那陣腳步聲，似乎和這木屐聲，有些像。
難道從一開始，跟著他的，就是這些人？
雨還在下，破廟里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門外的三個黑衣人像是三尊石像，一動不動，卻散發(fā)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林野握緊了手里的玉佩，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他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也不知道那個穿青布長衫的人為什么要讓他贖回那把銹劍，更不知道這一切和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
他只知道，現(xiàn)在必須做點什么。
因為那三個戴斗笠的黑衣人，己經(jīng)開始邁步走進(jìn)破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