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味和線香燃燒后沉悶的灰燼氣，混雜在一起，像一塊濕透的布，嚴嚴實實地蒙住了這間老屋的每一個角落。

林九淵，林楓的爺爺，躺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床上，如同一段被歲月燒透了的枯木。

他的呼吸時而急促，像破風箱在拉扯，時而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斷絕。

林楓跪在床邊，手腕被爺爺那只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死死攥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疼痛感清晰地傳來，但他不敢動，只是怔怔地看著爺爺那張溝壑縱橫、此刻卻籠罩著一層死氣的臉。

“楓……娃子……”爺爺?shù)难劬γ銖姳犻_一條縫，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向他，里面沒有臨終前的慈祥或留戀，只有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焦灼，“聽著……牢牢給我……聽著！”

林楓喉頭滾動了一下，低低應了一聲：“爺，我聽著呢?！?br>
“林家的……**術……是禍根……沾不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爺爺干癟的肺腑里硬擠出來的，帶著血沫的嘶啞，“三代……從我算起，往下數(shù)……三代人！

絕不能再碰……羅盤！

絕不能……再給人……點穴……斷局！”

他的手指又收緊了幾分，指甲幾乎要嵌進林楓的皮肉里。

“記住……甭管別人許你金山銀山……甭管你覺得自己……多有能耐……一旦沾上……就是……萬劫不復！

祖宗……祖宗的血……還沒流干啊……”一股混合著悲傷、不耐和逆反的情緒，猛地沖上林楓的心頭。

又是這些話！

從小到大，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別人家的爺爺，恨不得把一身本事傾囊相授，盼著子孫光耀門楣。

可他的爺爺，這個在西鄉(xiāng)八里曾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先生，卻像防賊一樣防著自己的孫子，最后的日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這套“禁忌”和“詛咒”。

“爺，都啥年代了……”林楓忍不住，聲音里帶出了一絲抱怨，“現(xiàn)在都講科學，講現(xiàn)代化了。

您那些老黃歷……閉嘴！”

爺爺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低吼一聲，眼睛驟然瞪大，瞳孔深處似乎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你不懂！

你不懂這背后的代價！

答應我！

用你爹**名義……發(fā)誓！”

看著爺爺激動得幾乎要喘不上氣的樣子，林楓心里一顫，終究是怕了。

他垂下頭，避開那雙灼人的眼睛，用自己都覺得虛偽的順從語氣，低聲說：“好……爺，我答應您，我發(fā)誓，林家三代，絕不碰**……您放心……”聽到這句承諾，爺爺緊繃的身體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攥著林楓的手緩緩松開，滑落在床沿。

他大口喘著氣，眼神開始渙散，望著黑黢黢的房梁，嘴唇無聲地翕動著，最后，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吐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jié)：“債……還沒……還完……”然后，頭一歪，再沒了聲息。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線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林楓慢慢站起身，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紅痕。

他看著爺爺安詳卻又帶著一絲不甘遺容的的臉，胸腔里那股被壓抑的叛逆，如同野火般燒得更旺了。

萬劫不復？

他心底冷笑。

爺爺一輩子謹小慎微，躲在這窮鄉(xiāng)僻壤，最后還不是這樣無聲無息地走了？

他見過城里那些所謂的“大師”，靠著巧舌如簧和包裝，混得風生水起，住豪宅開豪車。

**，在那些人手里，是點石成金的法寶，是通往上層社會的敲門磚！

憑什么到了他林家，就成了碰不得的詛咒？

人性深處，對束縛的反抗，對認可的渴望，對更好生活的向往，在這一刻徹底壓過了對古老誓言的敬畏。

林楓覺得，爺爺那一套，不過是失敗者用來自我安慰和束縛后代的借口。

他年輕，他有從小耳濡目染的底子，他更能接受新知識，他憑什么不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他要證明，時代變了。

**這門學問，能帶來的不是災禍，而是實實在在的名利和地位！

他要讓那些曾經(jīng)看不起他們家的人，將來都要仰視他“林師傅”！

就在這時，一陣莫名的穿堂風掠過，靈桌前兩支蠟燭的火苗劇烈地搖晃起來，明明滅滅，將爺爺?shù)倪z照映得忽明忽暗。

照片上的爺爺，表情嚴肅，眼神空洞。

林楓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

他將心底那絲微弱的不安強行壓下，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他知道，從爺爺咽下最后一口氣起，他的人生，將走向一條完全相反的道路。

那條爺爺用生命警告他不要踏足的路，在他看來，卻充滿了致命的**和無限的可能。

而靈堂上那對搖曳的燭火，仿佛預示著，這場由叛逆開啟的旅程，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