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大學圖書館三樓的社科閱覽區(qū)只剩下零星幾盞燈亮著。

林楓把泡到第三遍的速溶咖啡推到一邊，揉了揉酸脹的眼睛，視線重新落回面前攤開的論文提綱上——《“繼統(tǒng)”與“繼嗣”：大禮議中的皇權(quán)博弈》。

作為歷史系學生，這是他跟導師敲定的****選題，也是他鉆了大半年的“牛角尖”。

桌角堆著很多的參考書，從《明世宗實錄》《明史·楊廷和傳》到近現(xiàn)代學者的研究專著，最上面放著幾本復印的古籍殘卷，是他托人從**圖書館借來的《明倫大典》初稿影印本。

封面貼著“僅限館內(nèi)閱覽”的標簽，紙頁邊緣泛著陳年的脆黃，墨跡卻依舊清晰。

“又卡殼了？”

對面座位的室友趙磊收拾書包路過，敲了敲他的提綱，“都熬三天了，嘉靖大禮儀時候的心理活動有什么可分析的，那不就是是人家比較**，你想寫啥就寫啥唄?！?br>
林楓苦笑了下，“正德十六年西月，朱厚熜抵京師郊外，拒行皇太子禮你不懂，這第一步太關(guān)鍵了。

楊廷和那幫人拿‘皇太子儀’設(shè)套，本來是想先拿捏住這個旁系的少年天子。

可史書只寫了‘帝不從’，沒說他當時怎么想的，他可是一人單挑百官啊，換成我15歲被這么一大堆老油條圍著都要變成漢獻帝了——我是覺得他身后可能有高人指點。

15歲啊那可是！”

趙磊撇撇嘴：“那他也是個道士皇帝，明實亡于嘉靖，哈哈哈。

走了，明天還有一節(jié)早八的課點名，替你答到?jīng)]戲。”

“笑死，你咋不說明實亡于朱**呢”林楓戲謔道。

圖書館里又恢復了寂靜，只有空調(diào)的送風聲和偶爾的翻書聲。

林硯重新拿起那本《明倫大典》殘卷，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這版抄本比通行本多了不少朱筆批注，據(jù)說是當年參與編修的官員留下的草稿。

他翻到記載“迎立興獻王之子”的章節(jié)，忽然停住了手。

一行朱筆小字藏在頁邊空白處，字跡勁挺，帶著幾分倉促：“嗣君將至，天命所歸?！?br>
旁邊還畫了個極小的玉佩紋樣，線條簡單，卻透著股莫名的吸引力。

林楓心頭一動——他研究過嘉靖早年在安陸的生活，史料里提過他常戴一枚興獻王府傳下的玉佩，樣式似乎與此吻合。

他湊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些，可是他的眼神越想仔細就越不能聚焦，連日熬夜的倦意卻突然洶涌襲來。

眼皮像粘了膠水，視線漸漸模糊，額頭不自覺地磕在了書頁上。

額頭正好壓在“天命所歸”西個字和那個玉佩紋樣上。

迷迷糊糊間，他好像聽見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又像是遙遠時空里的車馬轔轔。

論文提綱上的字句在眼前飄轉(zhuǎn)，嘉靖的大名、大禮議的爭論、京師郊外的對峙……那些他翻來覆去琢磨的史料，突然變得鮮活又嘈雜。

“殿下，京師己至，禮部官員在外候著，請定儀制。”

誰在說話？

林楓猛地想睜開眼，卻覺得身體重得無法動彈，意識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往某個幽深的地方墜去。

最后留在腦海里的，只是那行朱筆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