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攬月軒內(nèi)夜驚寒
熙隕未央宮
攬月軒，名副其實。
它坐落于皇宮西北角，遠離中軸線上的巍峨主殿群，仿佛是被繁華遺棄的一隅。
宮墻略顯斑駁，庭園中的花木也因疏于打理而顯得蕭索。
時值深秋，院中那幾株老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漸起的暮色中如同鬼影般伸展著。
唯有墻角一叢晚菊，還在頑強地開著零星幾點慘淡的鵝黃，更添幾分寂寥。
引路太監(jiān)將傅云熙主仆幾人帶到殿門前，便止步不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敷衍：“公主殿下，便是此處了。
宮內(nèi)用度，自有內(nèi)務府按制撥付，若無傳召，還請安分守己，莫要隨意走動，以免沖撞了貴人?！?br>
說完，也不等傅云熙回應，便轉(zhuǎn)身帶著小太監(jiān)們迅速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這里的晦氣。
傅云熙的貼身侍女，來自北凜、自幼相伴的阿縈，看著眼前冷清甚至有些破敗的宮苑，再想起一路行來的屈辱和方才太監(jiān)的態(tài)度，眼圈不由得紅了，哽咽道：“公主，他們……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傅云熙輕輕拍了拍阿縈的手背，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宮苑。
比起北凜宮中那間常年漏風、冬日酷寒的偏殿，這里至少還算完整，能遮風擋雨。
“既來之，則安之?！?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zhèn)定，“記住，從今往后，慎言，慎行。
眼淚在這里是最無用的東西?！?br>
阿縈用力點頭，慌忙擦去眼角的淚珠。
推開沉重的殿門，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nèi)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皆是最普通的木質(zhì)，漆色暗沉，擦拭得還算干凈，卻毫無生氣。
窗欞上的絹紗有些泛黃，甚至破了幾個**，寒風正從那里絲絲縷縷地鉆進來。
顯然，這里久無人居，內(nèi)務府也只是做了最表面的灑掃，并未用心打理。
隨行的另外兩名侍女，實則是大燕國安排的眼線，面上雖恭敬，眼神卻帶著打量與疏離。
傅云熙心知肚明，也不點破，只吩咐她們一同收拾安頓。
幾人默默整理著帶來的少量行李，殿內(nèi)一時只聞窸窣的收拾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空曠的殿宇，更顯寂寥。
夜色，如同濃墨般迅速浸染了天空。
內(nèi)務府派來的小太監(jiān)送來了晚膳，不過是幾樣清淡甚至可以說是簡陋的菜式，米飯也帶著些許陳氣。
阿縈看著那飯菜，眼眶又紅了，卻被傅云熙一個眼神制止。
“能用即可?！?br>
傅云熙拿起筷子，安靜地進食，姿態(tài)依舊優(yōu)雅，仿佛面前并非粗茶淡飯，而是珍饈美饌。
她知道，在這深宮之中，生存是第一要務，尊嚴和體面，需要實力和時機才能爭取。
用過晚膳，洗漱完畢，那兩名眼線侍女便借口收拾外間，退了出去，留下傅云熙與阿縈在內(nèi)殿。
燭火搖曳，在墻壁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影子。
阿縈鋪好床褥，那被褥雖然看似是洗干凈，卻帶著一股久未曬日的潮冷之氣。
“公主，早些安歇吧?！?br>
阿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些。
傅云熙點了點頭，在阿縈的服侍下卸去釵環(huán)，脫下外袍。
當身上只剩單薄中衣時，那股寒意更是無孔不入地侵襲而來。
北凜苦寒，她本不畏冷，但大燕皇宮的這種冷，似乎能穿透肌膚，首浸骨髓，帶著一種無形的壓抑。
她躺上那架堅硬的檀木床，阿縈為她掖好被角，吹熄了燭火，只留墻角一盞昏暗的長明燈，然后默默退至外間守夜。
黑暗與寂靜瞬間吞噬了一切。
白日里強裝的鎮(zhèn)定與平靜，在這無人窺見的深夜，終于有了一絲裂縫。
傅云熙蜷縮在冰冷的被衾中，睜著眼，望著頭頂模糊的帳幔輪廓。
父皇冷漠將她推出來和親時那無奈又絕情的眼神，北凜朝臣們輕蔑的議論，路上顛簸的艱辛，玄武門外凜冽的風，姜傾言那淬毒般的目光，以及……宸元殿上，那御座之中投來的、毫無溫度的審視……一幕幕在腦海中翻騰。
還有那雙眼睛。
燕瑾宸的眼睛。
冰冷，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可在那無盡的冰封之下，她似乎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并非純粹的冷酷，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被她強行壓下的、屬于“夢蝶血脈”的細微感應，此刻在寂靜中悄然復蘇。
她說不清那是什么，只覺得心口莫名地有些發(fā)堵。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聲從外間傳來，是阿縈。
小丫頭到底年紀小，白日里受了那般委屈，又身處這陌生而險惡的環(huán)境，終究是忍不住了。
那啜泣聲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傅云熙一下。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情緒強行壓下。
不能亂，不能怕。
她必須活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的啜泣聲漸漸低了下去，或許是哭累了。
傅云熙也感到一陣疲憊襲來，意識漸漸模糊。
然而，就在她將睡未睡之際，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她。
并非入睡前的混沌，而是仿佛被吸入了一個無形的漩渦。
周圍的黑暗變得粘稠，光線扭曲，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她不再身處冰冷堅硬的床榻，而是站在一片迷蒙的、仿佛籠罩著血色霧氣的空間里。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夾雜著兵刃相交的銳響，還有……凄厲的慘叫和絕望的哭嚎。
她看到遠處宮墻倒塌，烽火連天，無數(shù)模糊的人影在廝殺、奔逃。
景象猛地一轉(zhuǎn)。
她看到一座熟悉的宮殿——似乎是北凜的王宮，卻在燃燒，她的族人倒在血泊中，一雙雙眼睛死不瞑目地瞪著她。
恐懼和悲傷瞬間扼住了她的心臟！
緊接著，畫面再次切換。
這一次，她看到了一個孩子。
一個很小、很瘦弱的男孩，蜷縮在巨大的、冰冷的屏風后面。
他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一雙漂亮得如同黑曜石的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淚水。
他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著外面……外面，一個穿著華麗宮裝、容貌依稀與她有幾分相似的美麗女子，正被幾個內(nèi)侍強行按住。
一個穿著龍袍、面容模糊的男人背對著這邊。
一名內(nèi)侍端著一杯酒，一步步走向那女子……“不……母妃……”屏風后的男孩發(fā)出如同幼獸般絕望的嗚咽。
那女子掙扎著，看向屏風的方向，眼神充滿了無盡的悲慟與不舍，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然后，她猛地被灌下了那杯酒！
“啊——！”
傅云熙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瘋狂地跳動，額頭上布滿了冷汗，中衣己被浸濕，緊緊貼在冰冷的肌膚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女子倒下時絕望的眼神，和那男孩撕心裂肺卻不敢發(fā)出的嗚咽。
是夢？
可那感覺太過真實，那孩子的恐懼和痛苦，如同親歷，讓她心口陣陣發(fā)緊。
夢蝶血脈……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心口。
這就是……血脈的力量嗎？
讓她看到了……誰的記憶？
那個男孩……那雙冰冷幽深的眼睛……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測，在她心中緩緩浮現(xiàn)。
窗外，夜色正濃，寒風刮過窗欞，發(fā)出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攬月軒內(nèi)，比這寒夜更冷的，是那悄然降臨、預示著無盡悲歡與殘酷真相的……夢境碎片。
傅云熙擁著冰冷的被衾，再無睡意，首到天色微明。
它坐落于皇宮西北角，遠離中軸線上的巍峨主殿群，仿佛是被繁華遺棄的一隅。
宮墻略顯斑駁，庭園中的花木也因疏于打理而顯得蕭索。
時值深秋，院中那幾株老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漸起的暮色中如同鬼影般伸展著。
唯有墻角一叢晚菊，還在頑強地開著零星幾點慘淡的鵝黃，更添幾分寂寥。
引路太監(jiān)將傅云熙主仆幾人帶到殿門前，便止步不前，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敷衍：“公主殿下，便是此處了。
宮內(nèi)用度，自有內(nèi)務府按制撥付，若無傳召，還請安分守己，莫要隨意走動，以免沖撞了貴人?！?br>
說完，也不等傅云熙回應，便轉(zhuǎn)身帶著小太監(jiān)們迅速離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這里的晦氣。
傅云熙的貼身侍女，來自北凜、自幼相伴的阿縈，看著眼前冷清甚至有些破敗的宮苑，再想起一路行來的屈辱和方才太監(jiān)的態(tài)度，眼圈不由得紅了，哽咽道：“公主，他們……他們也太欺負人了！”
傅云熙輕輕拍了拍阿縈的手背，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宮苑。
比起北凜宮中那間常年漏風、冬日酷寒的偏殿，這里至少還算完整，能遮風擋雨。
“既來之，則安之?！?br>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zhèn)定，“記住，從今往后，慎言，慎行。
眼淚在這里是最無用的東西?！?br>
阿縈用力點頭，慌忙擦去眼角的淚珠。
推開沉重的殿門，一股陳舊的、混合著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nèi)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榻，皆是最普通的木質(zhì)，漆色暗沉，擦拭得還算干凈，卻毫無生氣。
窗欞上的絹紗有些泛黃，甚至破了幾個**，寒風正從那里絲絲縷縷地鉆進來。
顯然，這里久無人居，內(nèi)務府也只是做了最表面的灑掃，并未用心打理。
隨行的另外兩名侍女，實則是大燕國安排的眼線，面上雖恭敬，眼神卻帶著打量與疏離。
傅云熙心知肚明，也不點破，只吩咐她們一同收拾安頓。
幾人默默整理著帶來的少量行李，殿內(nèi)一時只聞窸窣的收拾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空曠的殿宇，更顯寂寥。
夜色，如同濃墨般迅速浸染了天空。
內(nèi)務府派來的小太監(jiān)送來了晚膳，不過是幾樣清淡甚至可以說是簡陋的菜式，米飯也帶著些許陳氣。
阿縈看著那飯菜，眼眶又紅了，卻被傅云熙一個眼神制止。
“能用即可?！?br>
傅云熙拿起筷子，安靜地進食，姿態(tài)依舊優(yōu)雅，仿佛面前并非粗茶淡飯，而是珍饈美饌。
她知道，在這深宮之中，生存是第一要務，尊嚴和體面，需要實力和時機才能爭取。
用過晚膳，洗漱完畢，那兩名眼線侍女便借口收拾外間，退了出去，留下傅云熙與阿縈在內(nèi)殿。
燭火搖曳，在墻壁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影子。
阿縈鋪好床褥，那被褥雖然看似是洗干凈，卻帶著一股久未曬日的潮冷之氣。
“公主，早些安歇吧?！?br>
阿縈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些。
傅云熙點了點頭，在阿縈的服侍下卸去釵環(huán)，脫下外袍。
當身上只剩單薄中衣時，那股寒意更是無孔不入地侵襲而來。
北凜苦寒，她本不畏冷，但大燕皇宮的這種冷，似乎能穿透肌膚，首浸骨髓，帶著一種無形的壓抑。
她躺上那架堅硬的檀木床，阿縈為她掖好被角，吹熄了燭火，只留墻角一盞昏暗的長明燈，然后默默退至外間守夜。
黑暗與寂靜瞬間吞噬了一切。
白日里強裝的鎮(zhèn)定與平靜，在這無人窺見的深夜，終于有了一絲裂縫。
傅云熙蜷縮在冰冷的被衾中，睜著眼，望著頭頂模糊的帳幔輪廓。
父皇冷漠將她推出來和親時那無奈又絕情的眼神，北凜朝臣們輕蔑的議論，路上顛簸的艱辛，玄武門外凜冽的風，姜傾言那淬毒般的目光，以及……宸元殿上，那御座之中投來的、毫無溫度的審視……一幕幕在腦海中翻騰。
還有那雙眼睛。
燕瑾宸的眼睛。
冰冷，幽深，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可在那無盡的冰封之下，她似乎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極其復雜的情緒，并非純粹的冷酷，而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被她強行壓下的、屬于“夢蝶血脈”的細微感應，此刻在寂靜中悄然復蘇。
她說不清那是什么，只覺得心口莫名地有些發(fā)堵。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細微的、壓抑的啜泣聲從外間傳來，是阿縈。
小丫頭到底年紀小，白日里受了那般委屈，又身處這陌生而險惡的環(huán)境，終究是忍不住了。
那啜泣聲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傅云熙一下。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情緒強行壓下。
不能亂，不能怕。
她必須活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的啜泣聲漸漸低了下去，或許是哭累了。
傅云熙也感到一陣疲憊襲來，意識漸漸模糊。
然而，就在她將睡未睡之際，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她。
并非入睡前的混沌，而是仿佛被吸入了一個無形的漩渦。
周圍的黑暗變得粘稠，光線扭曲，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她不再身處冰冷堅硬的床榻，而是站在一片迷蒙的、仿佛籠罩著血色霧氣的空間里。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夾雜著兵刃相交的銳響，還有……凄厲的慘叫和絕望的哭嚎。
她看到遠處宮墻倒塌，烽火連天，無數(shù)模糊的人影在廝殺、奔逃。
景象猛地一轉(zhuǎn)。
她看到一座熟悉的宮殿——似乎是北凜的王宮，卻在燃燒，她的族人倒在血泊中，一雙雙眼睛死不瞑目地瞪著她。
恐懼和悲傷瞬間扼住了她的心臟！
緊接著，畫面再次切換。
這一次，她看到了一個孩子。
一個很小、很瘦弱的男孩，蜷縮在巨大的、冰冷的屏風后面。
他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一雙漂亮得如同黑曜石的眼睛里，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淚水。
他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著外面……外面，一個穿著華麗宮裝、容貌依稀與她有幾分相似的美麗女子，正被幾個內(nèi)侍強行按住。
一個穿著龍袍、面容模糊的男人背對著這邊。
一名內(nèi)侍端著一杯酒，一步步走向那女子……“不……母妃……”屏風后的男孩發(fā)出如同幼獸般絕望的嗚咽。
那女子掙扎著，看向屏風的方向，眼神充滿了無盡的悲慟與不舍，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然后，她猛地被灌下了那杯酒！
“啊——！”
傅云熙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臟瘋狂地跳動，額頭上布滿了冷汗，中衣己被浸濕，緊緊貼在冰冷的肌膚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前似乎還殘留著那女子倒下時絕望的眼神，和那男孩撕心裂肺卻不敢發(fā)出的嗚咽。
是夢？
可那感覺太過真實，那孩子的恐懼和痛苦，如同親歷，讓她心口陣陣發(fā)緊。
夢蝶血脈……她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心口。
這就是……血脈的力量嗎？
讓她看到了……誰的記憶？
那個男孩……那雙冰冷幽深的眼睛……一個模糊而驚人的猜測，在她心中緩緩浮現(xiàn)。
窗外，夜色正濃，寒風刮過窗欞，發(fā)出如同嗚咽般的聲響。
攬月軒內(nèi)，比這寒夜更冷的，是那悄然降臨、預示著無盡悲歡與殘酷真相的……夢境碎片。
傅云熙擁著冰冷的被衾，再無睡意，首到天色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