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心獄兩重寒
風雪燼
瓊林宴終在一種微妙而壓抑的氣氛中散了。
御書房內(nèi)，龍涎香的氣息沉郁厚重，卻壓不住那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的怒火。
皇帝時衍并未換上常服，仍穿著那身明黃的宴服，負手立于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前。
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冰冷的光滑金磚地上，威壓沉沉。
太子時環(huán)垂手站在下首，心中猶自為沈疏白當眾給他難堪而憤憤不平，盤算著日后如何將那不識抬舉的絕色之人弄到手，好好磋磨一番，叫他知曉東宮威嚴。
“跪下！”
一聲冰冷的、毫無情緒的喝斥，如同重錘般砸在時環(huán)耳邊。
他猛地一驚，抬頭對上父皇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寒光凜冽的眸子，心頭一顫，那點旖旎晦暗的心思瞬間消散無蹤，“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
“父、父皇……閉嘴！”
皇帝時衍猛地轉(zhuǎn)身，抓起御案上一本厚重的奏折，劈頭蓋臉便砸了過去！
奏折并未真砸中他，擦著他的鬢角飛過，重重落在地上，發(fā)出“啪”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殿內(nèi)顯得格外駭人。
“朕讓你閉嘴！”
皇帝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fā)顫，“時環(huán)，你今日……好大的威風！
好大的排場！
朕的瓊林宴，朕親點的狀元郎，是讓你用來調(diào)戲玩弄的？！”
時環(huán)嚇得渾身一抖，慌忙辯解：“兒臣……兒臣沒有……兒臣只是，只是見他風姿過人，想親近……親近？！”
皇帝像是聽到了*****，眼神銳利如刀，幾乎要將他凌遲，“你那叫親近？
朕聽得一清二楚！
‘玉骨冰姿’？
‘常伴左右’？
你這是儲君該說的話？
你這是把天下士子的楷模、朕欽點的三元及第之才，當成了你東宮蓄養(yǎng)的嬖寵玩物？！”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時環(huán)臉上。
他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濕了里衣。
“父皇息怒！
兒臣……兒臣知錯了！
兒臣只是一時酒后失言……失言？”
皇帝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目光中的失望與怒火幾乎要溢出來，“你一句輕飄飄的失言，險些毀掉朕為你、為這江山苦心物色的棟梁！
時環(huán)，你給朕聽清楚了——”皇帝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那沈疏白，是什么人物？
二十歲的三元及第！
百年一遇的奇才！
文章錦繡只是表象，朕看中的是他策論中那份經(jīng)世致用的格局，那份洞察時弊的銳利！
他是能入閣拜相、能治國安邦、能輔佐明君開創(chuàng)盛世的人物！
他的價值，在于他的腦子，在于他的才學，在于他將來能為你穩(wěn)固的朝局、能為你平定的天下！”
“你要玩，男男**，朕幾時真正拘過你？
可你也給朕分清場合，看清對象！
如此國之干才，你竟敢用那般輕浮浪蕩的言語去折辱？
你是在打他的臉，還是在打朕的臉？
是在寒天下寒門士子的心，還是在自毀你東宮的根基？！”
皇帝的怒吼在御書房中回蕩，震得梁上的灰塵似乎都要簌簌落下。
時環(huán)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再不敢有一句辯駁。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父皇對那沈疏白的看重，遠超出他的想象。
那不僅僅是一個好看的狀元，那是一把父皇精心打磨、準備留給他的國之利器。
而他，險些親手將這利器折斷，甚至推向?qū)α⒚妗?br>
“兒臣……愚鈍……兒臣知罪……”他聲音發(fā)顫，只剩下求饒。
皇帝看著他這副不成器的樣子，胸中怒火更盛，卻又涌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揮了揮手，像是疲憊至極：“滾回你的東宮，給朕好好閉門思過！
沒有朕的允許，不許再見任何外臣！
若是再讓朕知道你對沈疏白有任何不該有的心思、不該有的動作……”皇帝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中的冰冷殺機，讓時環(huán)猛地打了個寒顫。
“兒臣不敢！
兒臣再也不敢了！”
他連連叩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退出了御書房。
殿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內(nèi)外。
皇帝時衍獨自站在空曠的御書房內(nèi)，望著地上那本散落的奏折，良久，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沈疏白……但愿此事，莫要寒了你的心才好啊……”而雪，終是下了整夜。
沈府內(nèi)，藥香苦澀，幾乎要壓過那若有似無的、來自主人身上慣有的清冷梅香。
鎏金獸首香爐里燃著的寧神香，絲絲縷縷，卻撫不平床榻上之人微蹙的眉心。
沈疏白斜倚在軟枕上，身上覆著厚厚的錦被，臉色較之平日更顯蒼白，幾乎透明，仿佛一件精心燒制卻胎體過薄的白瓷，美則美矣，卻脆弱得令人心驚。
一場風雪，一次脫裘，便輕易引動了他根植于體內(nèi)的寒疾。
白日瓊林宴上那場風波帶來的燥悶與慍怒，早己被此刻周身泛起的酸軟和寒意取代。
額上覆著冰涼的細絹，熱度卻從體內(nèi)一陣陣涌上，**交煎，令他神思有些恍惚。
小廝硯書端著剛煎好的藥，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滿是憂色：“公子，該用藥了?！?br>
沈疏白微微頷首，就著他的手，將那碗濃黑的藥汁一口口飲盡。
苦澀瞬間侵占所有味蕾，他卻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仿佛早己習慣。
比這更苦的滋味，他也嘗過。
“大夫說了，您這是寒氣入體，引發(fā)了舊疾，定要好好靜養(yǎng)幾日，萬不可再勞神受涼……”硯書絮絮叨叨地重復(fù)著醫(yī)囑。
“無妨，”沈疏白的聲音帶著病中的沙啞，卻依舊平靜，“不過是場風寒，歇幾日便好了。
你下去吧，我這里不用人伺候。”
硯書欲言又止，終究不敢違逆，仔細替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帳，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室內(nèi)重歸寂靜，只聞窗外風雪撲簌之聲，以及他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藥力漸漸發(fā)散開來，催生出薄汗，也帶來了困倦。
他昏昏沉沉地睡去，卻睡得極不安穩(wěn)。
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太子時環(huán)那令人不適的、黏膩滾燙的目光，一會兒是金殿之上陛下殷殷的期望，一會兒又是浩瀚書海與治國策論……最終，所有的畫面都碎裂開來，化作太液池邊無邊無際的冷風與雪沫。
那個孩子。
那雙先是盛滿驚惶淚水，繼而擠出古怪傻笑，最后卻只余一片空洞死寂的眼睛。
猛地，沈疏白從夢中驚醒，心跳急促，額際又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夜正深沉。
屋內(nèi)燭火早己被硯書剪暗，只余一角暈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家具朦朧的輪廓。
高熱暫退，身體依舊疲憊不堪，但思緒卻異常清明起來。
他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激得他輕輕一顫，卻并未退回。
他走到窗邊，“吱呀”一聲，推開了支摘窗。
剎那間，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末倒灌進來，吹散了他鬢邊的碎發(fā)，也吹得他單薄的寢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清瘦的骨架。
他下意識地環(huán)抱住雙臂，抵御這刺骨的冰冷，卻固執(zhí)地沒有關(guān)窗。
目光投向窗外。
他的府邸離皇城不遠，此刻望去，那一片巍峨連綿的宮殿群在夜色與雪幕中只剩下沉默而巨大的黑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萬千宮闕，無數(shù)燈火，其中可有那么一盞，能溫暖那個太液池邊的孩子？
他給了他一件狐裘，一包糖。
這深宮里的寒意，豈是一件狐裘、一包糖所能驅(qū)散的？
那孩子穿著皇子的服飾，卻活得連個體面的奴才都不如。
是誰如此苛待他？
是他的生母位份卑微早己亡故？
還是宮中慣會捧高踩低的奴才們肆意欺辱？
亦或是……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兄弟，早己將他徹底遺忘？
沈疏白想起白日在宴上，皇帝陛下還曾笑著對他言道：“朕之皇子，雖資質(zhì)不一，卻皆在太學受教，習圣人之言，知禮守法。”
好一個“知禮守法”！
若陛下親眼見到他另一個兒子在風雪夜中衣不蔽體、對著一包糖如獲至寶般傻笑，不知會作何感想？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憤懣，細細密密地爬上心頭，竟比那碗苦藥更澀，比這夜風寒更刺骨。
他自幼被譽為神童，三歲開蒙，過目不忘，二十歲便三元及第，風光無限。
世人皆見他驚才絕艷，見他謫仙之姿，見他簡在帝心，前程似錦。
可有幾人見過他深夜苦讀的孤燈？
有幾人知道他這副看似受盡上天眷顧的皮囊之下，是如何一副需靠湯藥續(xù)著的病骨？
他一路行來，見慣了世情冷暖，也深知這煌煌天家之下，藏著多少齷齪與不堪。
只是他未曾想到，這份不堪，竟會如此首白地、**地，施加在一個看似癡傻無助的少年身上。
那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是第幾位皇子？
他為何獨自在太液池邊哭泣？
是又受了什么委屈嗎？
無數(shù)個問題盤旋在腦中，攪得他心神不寧。
寒風愈發(fā)凜冽，吹得他眼眶微微發(fā)澀。
他終是抵受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形搖搖欲墜。
他不得不關(guān)上窗，將那無盡的風雪與沉重的思緒暫時阻隔在外。
重新躺回床上，錦被卻再也捂不熱那股從心底里滲出的寒意。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空有滿腹經(jīng)綸，一身才學，被譽為百年奇才，可在這寒夜之中，竟連一個孩子的溫暖都無法確保。
他能寫出錦繡文章，能對策安邦定國之道，卻似乎……對他此刻境遇無能為力。
“呵……”一聲極輕的自嘲逸出唇邊。
明日。
等明日身子稍好一些，或許……可以設(shè)法打聽一下。
至少，要知道他是誰。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在他素來冷靜自持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層層蕩開，再難平息。
他閉上眼，試圖入睡。
然而眼前揮之不去的，依舊是那雙眼睛——驚惶的，麻木的，最后定格為看著他時，那一點點微弱而懵懂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亮。
在這冰冷徹骨的深宮之夜，那一點微弱的光，似乎也穿透了重重宮墻，微弱地，卻執(zhí)拗地，映在了他同樣冰冷的心上。
夜色，還很長。
御書房內(nèi)，龍涎香的氣息沉郁厚重，卻壓不住那幾乎要凝成實質(zhì)的怒火。
皇帝時衍并未換上常服，仍穿著那身明黃的宴服，負手立于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前。
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投在冰冷的光滑金磚地上，威壓沉沉。
太子時環(huán)垂手站在下首，心中猶自為沈疏白當眾給他難堪而憤憤不平，盤算著日后如何將那不識抬舉的絕色之人弄到手，好好磋磨一番，叫他知曉東宮威嚴。
“跪下！”
一聲冰冷的、毫無情緒的喝斥，如同重錘般砸在時環(huán)耳邊。
他猛地一驚，抬頭對上父皇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寒光凜冽的眸子，心頭一顫，那點旖旎晦暗的心思瞬間消散無蹤，“撲通”一聲便跪倒在地。
“父、父皇……閉嘴！”
皇帝時衍猛地轉(zhuǎn)身，抓起御案上一本厚重的奏折，劈頭蓋臉便砸了過去！
奏折并未真砸中他，擦著他的鬢角飛過，重重落在地上，發(fā)出“啪”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殿內(nèi)顯得格外駭人。
“朕讓你閉嘴！”
皇帝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fā)顫，“時環(huán)，你今日……好大的威風！
好大的排場！
朕的瓊林宴，朕親點的狀元郎，是讓你用來調(diào)戲玩弄的？！”
時環(huán)嚇得渾身一抖，慌忙辯解：“兒臣……兒臣沒有……兒臣只是，只是見他風姿過人，想親近……親近？！”
皇帝像是聽到了*****，眼神銳利如刀，幾乎要將他凌遲，“你那叫親近？
朕聽得一清二楚！
‘玉骨冰姿’？
‘常伴左右’？
你這是儲君該說的話？
你這是把天下士子的楷模、朕欽點的三元及第之才，當成了你東宮蓄養(yǎng)的嬖寵玩物？！”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時環(huán)臉上。
他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濕了里衣。
“父皇息怒！
兒臣……兒臣知錯了！
兒臣只是一時酒后失言……失言？”
皇帝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目光中的失望與怒火幾乎要溢出來，“你一句輕飄飄的失言，險些毀掉朕為你、為這江山苦心物色的棟梁！
時環(huán)，你給朕聽清楚了——”皇帝深吸一口氣，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那沈疏白，是什么人物？
二十歲的三元及第！
百年一遇的奇才！
文章錦繡只是表象，朕看中的是他策論中那份經(jīng)世致用的格局，那份洞察時弊的銳利！
他是能入閣拜相、能治國安邦、能輔佐明君開創(chuàng)盛世的人物！
他的價值，在于他的腦子，在于他的才學，在于他將來能為你穩(wěn)固的朝局、能為你平定的天下！”
“你要玩，男男**，朕幾時真正拘過你？
可你也給朕分清場合，看清對象！
如此國之干才，你竟敢用那般輕浮浪蕩的言語去折辱？
你是在打他的臉，還是在打朕的臉？
是在寒天下寒門士子的心，還是在自毀你東宮的根基？！”
皇帝的怒吼在御書房中回蕩，震得梁上的灰塵似乎都要簌簌落下。
時環(huán)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再不敢有一句辯駁。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父皇對那沈疏白的看重，遠超出他的想象。
那不僅僅是一個好看的狀元，那是一把父皇精心打磨、準備留給他的國之利器。
而他，險些親手將這利器折斷，甚至推向?qū)α⒚妗?br>
“兒臣……愚鈍……兒臣知罪……”他聲音發(fā)顫，只剩下求饒。
皇帝看著他這副不成器的樣子，胸中怒火更盛，卻又涌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揮了揮手，像是疲憊至極：“滾回你的東宮，給朕好好閉門思過！
沒有朕的允許，不許再見任何外臣！
若是再讓朕知道你對沈疏白有任何不該有的心思、不該有的動作……”皇帝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中的冰冷殺機，讓時環(huán)猛地打了個寒顫。
“兒臣不敢！
兒臣再也不敢了！”
他連連叩首，幾乎是手腳并用地退出了御書房。
殿門重新合上，隔絕了內(nèi)外。
皇帝時衍獨自站在空曠的御書房內(nèi)，望著地上那本散落的奏折，良久，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低聲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疲憊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沈疏白……但愿此事，莫要寒了你的心才好啊……”而雪，終是下了整夜。
沈府內(nèi)，藥香苦澀，幾乎要壓過那若有似無的、來自主人身上慣有的清冷梅香。
鎏金獸首香爐里燃著的寧神香，絲絲縷縷，卻撫不平床榻上之人微蹙的眉心。
沈疏白斜倚在軟枕上，身上覆著厚厚的錦被，臉色較之平日更顯蒼白，幾乎透明，仿佛一件精心燒制卻胎體過薄的白瓷，美則美矣，卻脆弱得令人心驚。
一場風雪，一次脫裘，便輕易引動了他根植于體內(nèi)的寒疾。
白日瓊林宴上那場風波帶來的燥悶與慍怒，早己被此刻周身泛起的酸軟和寒意取代。
額上覆著冰涼的細絹，熱度卻從體內(nèi)一陣陣涌上，**交煎，令他神思有些恍惚。
小廝硯書端著剛煎好的藥，輕手輕腳地進來，臉上滿是憂色：“公子，該用藥了?！?br>
沈疏白微微頷首，就著他的手，將那碗濃黑的藥汁一口口飲盡。
苦澀瞬間侵占所有味蕾，他卻連眉頭都未曾多皺一下，仿佛早己習慣。
比這更苦的滋味，他也嘗過。
“大夫說了，您這是寒氣入體，引發(fā)了舊疾，定要好好靜養(yǎng)幾日，萬不可再勞神受涼……”硯書絮絮叨叨地重復(fù)著醫(yī)囑。
“無妨，”沈疏白的聲音帶著病中的沙啞，卻依舊平靜，“不過是場風寒，歇幾日便好了。
你下去吧，我這里不用人伺候。”
硯書欲言又止，終究不敢違逆，仔細替他掖好被角，放下床帳，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室內(nèi)重歸寂靜，只聞窗外風雪撲簌之聲，以及他自己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藥力漸漸發(fā)散開來，催生出薄汗，也帶來了困倦。
他昏昏沉沉地睡去，卻睡得極不安穩(wěn)。
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太子時環(huán)那令人不適的、黏膩滾燙的目光，一會兒是金殿之上陛下殷殷的期望，一會兒又是浩瀚書海與治國策論……最終，所有的畫面都碎裂開來，化作太液池邊無邊無際的冷風與雪沫。
那個孩子。
那雙先是盛滿驚惶淚水，繼而擠出古怪傻笑，最后卻只余一片空洞死寂的眼睛。
猛地，沈疏白從夢中驚醒，心跳急促，額際又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夜正深沉。
屋內(nèi)燭火早己被硯書剪暗，只余一角暈黃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家具朦朧的輪廓。
高熱暫退，身體依舊疲憊不堪，但思緒卻異常清明起來。
他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激得他輕輕一顫，卻并未退回。
他走到窗邊，“吱呀”一聲，推開了支摘窗。
剎那間，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末倒灌進來，吹散了他鬢邊的碎發(fā)，也吹得他單薄的寢衣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清瘦的骨架。
他下意識地環(huán)抱住雙臂，抵御這刺骨的冰冷，卻固執(zhí)地沒有關(guān)窗。
目光投向窗外。
他的府邸離皇城不遠，此刻望去，那一片巍峨連綿的宮殿群在夜色與雪幕中只剩下沉默而巨大的黑影，如同蟄伏的巨獸。
萬千宮闕，無數(shù)燈火，其中可有那么一盞，能溫暖那個太液池邊的孩子？
他給了他一件狐裘，一包糖。
這深宮里的寒意，豈是一件狐裘、一包糖所能驅(qū)散的？
那孩子穿著皇子的服飾，卻活得連個體面的奴才都不如。
是誰如此苛待他？
是他的生母位份卑微早己亡故？
還是宮中慣會捧高踩低的奴才們肆意欺辱？
亦或是……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兄弟，早己將他徹底遺忘？
沈疏白想起白日在宴上，皇帝陛下還曾笑著對他言道：“朕之皇子，雖資質(zhì)不一，卻皆在太學受教，習圣人之言，知禮守法。”
好一個“知禮守法”！
若陛下親眼見到他另一個兒子在風雪夜中衣不蔽體、對著一包糖如獲至寶般傻笑，不知會作何感想？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憤懣，細細密密地爬上心頭，竟比那碗苦藥更澀，比這夜風寒更刺骨。
他自幼被譽為神童，三歲開蒙，過目不忘，二十歲便三元及第，風光無限。
世人皆見他驚才絕艷，見他謫仙之姿，見他簡在帝心，前程似錦。
可有幾人見過他深夜苦讀的孤燈？
有幾人知道他這副看似受盡上天眷顧的皮囊之下，是如何一副需靠湯藥續(xù)著的病骨？
他一路行來，見慣了世情冷暖，也深知這煌煌天家之下，藏著多少齷齪與不堪。
只是他未曾想到，這份不堪，竟會如此首白地、**地，施加在一個看似癡傻無助的少年身上。
那孩子……他叫什么名字？
是第幾位皇子？
他為何獨自在太液池邊哭泣？
是又受了什么委屈嗎？
無數(shù)個問題盤旋在腦中，攪得他心神不寧。
寒風愈發(fā)凜冽，吹得他眼眶微微發(fā)澀。
他終是抵受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形搖搖欲墜。
他不得不關(guān)上窗，將那無盡的風雪與沉重的思緒暫時阻隔在外。
重新躺回床上，錦被卻再也捂不熱那股從心底里滲出的寒意。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空有滿腹經(jīng)綸，一身才學，被譽為百年奇才，可在這寒夜之中，竟連一個孩子的溫暖都無法確保。
他能寫出錦繡文章，能對策安邦定國之道，卻似乎……對他此刻境遇無能為力。
“呵……”一聲極輕的自嘲逸出唇邊。
明日。
等明日身子稍好一些，或許……可以設(shè)法打聽一下。
至少，要知道他是誰。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同在他素來冷靜自持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層層蕩開，再難平息。
他閉上眼，試圖入睡。
然而眼前揮之不去的，依舊是那雙眼睛——驚惶的，麻木的，最后定格為看著他時，那一點點微弱而懵懂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亮。
在這冰冷徹骨的深宮之夜，那一點微弱的光，似乎也穿透了重重宮墻，微弱地，卻執(zhí)拗地，映在了他同樣冰冷的心上。
夜色，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