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是先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絲絲縷縷，纏筋蝕骨。

凌霜睜開眼，視野里是熟悉的、帶著繁復冰裂紋雕花的床頂，空氣里彌漫著清冽又壓抑的冷香。

這是她在玄天宗，作為內門弟子的居所——“霜華居”。

又是這里。

她靜靜地躺著，連指尖都沒有動一下，只有胸腔里那顆沉寂了太久的心臟，在死寂中，極其緩慢、沉重地，搏動了一下。

第三世了。

第一世，她信了所謂同門之誼，師長公允，最后落得靈根被廢，打入寒冰獄，枯耗百年而亡。

第二世，她小心翼翼，隱忍籌謀，避開了許多明槍暗箭，甚至一度觸摸到了權力的邊緣，成了人人敬畏的“凌霜師姐”。

可最后呢？

最后是那碗由她最信任的、口口聲聲說傾慕她的師弟親手奉上的“暖湯”，融了她苦苦修煉出的半身修為，讓她在絕望中看著那些人奪走她的一切，再次被推下萬魔淵，魂飛魄散。

而現(xiàn)在……她又回來了。

這一次，骨頭里都透著冷。

那是一種燃盡了一切希望與溫度后，剩下的、純粹的、近乎實質的寒意。

她緩緩坐起身，墨黑的長發(fā)流水般披瀉下來，襯得她那張本就清絕的臉，更多了幾分玉石般的冷硬與疏離。

目光掃過室內，一桌一椅，一瓶一畫，都與第二世她“風光”時的布置別無二致。

看來，這一世開局的時間點，倒是比第一世好了不少，至少，她有了些許自保的資本，不再是那個任人**的外門小弟子。

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在唇邊一閃而逝。

既然老天讓她再走一遭，那這一世，她倒要看看，那些魑魅魍魎，還能玩出什么新花樣。

那些欠了她的，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正思忖間，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又足夠讓她聽見的腳步聲。

隨即，是少年清朗，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的聲音：“凌師姐，你在嗎？

我新得了一瓶‘清靈丹’，想著師姐或許用得上，特來奉上?！?br>
凌霜的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這個聲音……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視線仿佛穿透了那扇緊閉的竹門，落在了門外那個身影上。

蘇澈。

就是這個聲音，在她第二世最后時刻，溫柔地哄她喝下那碗散功的毒藥。

他竟然……這么早就出現(xiàn)了？

心底翻涌起滔天的*意，冰冷刺骨，幾乎要沖破她強行維持的平靜表象。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痛感，才讓她沸騰的血液稍稍冷卻。

她沒動，也沒出聲。

門外的蘇澈似乎有些遲疑，又輕輕叩了叩門：“師姐？

你……可是身體不適？”

凌霜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己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少年，眉眼精致，氣質干凈，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內門弟子服，更顯得他身姿挺拔，如芝蘭玉樹。

他手中托著一個白玉小瓶，見她開門，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帶著些許靦腆的笑容，眼神清澈，滿是真誠的擔憂。

演得真好。

凌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這就是那個，在她最接近成功時，給予她致命一擊的人。

這就是那個，用最溫柔的姿態(tài)，行最惡毒之事的人。

“師姐，你臉色不太好，”蘇澈將手中的玉瓶往前遞了遞，語氣愈發(fā)溫和，“這清靈丹對穩(wěn)固心神、滌蕩雜質有些微效果，師姐若不嫌棄……”他的話語頓住了。

因為凌霜伸出了手。

那只手，白皙，修長，指節(jié)分明，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冷感。

她沒有去接那瓶丹藥，而是……輕輕握住了他托著玉瓶的手腕。

蘇澈微微一僵，似乎有些錯愕，臉上適時地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眼神閃爍了一下，帶著少年人被心上人觸碰時的無措。

“師姐……？”

凌霜的手指很涼，像冰。

她的目光垂落，落在他的手腕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或者……在估算著什么。

她的指尖，在他腕間的皮膚上，極輕地摩挲了一下。

那里，脈搏正在平穩(wěn)地跳動。

就是這只手，曾經端著那碗讓她萬劫不復的湯藥。

就是這只手，在她散功后無力掙扎時，曾輕柔地撫過她的頭發(fā)，說著虛偽的安慰。

*意再次翻涌。

只要她現(xiàn)在稍稍用力，靈力一吐，就能震斷他的心脈。

或者，用那枚藏在袖中的、淬了寒毒的暗器，給他留下點“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