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拖沓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林間逐漸淡去，最終徹底消失在晨霧里。

蔡憬緩緩睜開眼，眸中還帶著幾分未散的慵懶，卻己透著徹骨的寒意。

“主子?！?br>
暗一悄無聲息地現(xiàn)身，垂首侍立在旁，眼觀鼻鼻觀心，手上動作卻不含糊，熟練地服侍蔡憬起身。

視線不經(jīng)意掃過她頸后蔓延至肩胛的曖昧紅痕時，她幾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雖極力克制，眼底還是飛快掠過一絲曖昧的揣測——看來，她們要有主君的日子，怕是不遠(yuǎn)了。

“眼珠子不想要了？”

蔡憬捕捉到她那幾乎不加掩飾的目光，聲音像淬了冰，帶著刺骨的寒意，“安分點，少在心里編排些齷齪念頭！”

“屬下不敢！”

暗一渾身一凜，立刻收斂了所有神色，躬身應(yīng)道。

蔡憬攏了攏衣襟，晨光從洞口斜斜切進(jìn)來，在她側(cè)臉割出冷硬的輪廓：“查兩件事。

昨晚那個男人的底細(xì)，還有誰在我酒里動了手腳?！?br>
簡單梳洗整理完畢，蔡憬緩步走出山洞。

晨光刺破云層，在她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微微仰頭，迎著微涼的晨風(fēng)，踏著熹微的晨光，朝著京城邁步而去。

崔惜文踉蹌著穿行在林間，晨露打濕了他的衣袍，黏膩地貼在皮膚上，與身體深處傳來的酸痛相互糾纏，每走一步，昨夜失控的喘息就會在耳畔回響，像條毒蛇纏得他喘不過氣。

他百思不解——明明這一世，他己做出了與前世截然不同的選擇，為何還是逃不過這般境地？

指尖用力掐進(jìn)掌心，他強(qiáng)迫自己冷靜：再糟，也不會比上一世更糟了。

況且看那人昨夜的模樣，多半是失了神智，或許……權(quán)當(dāng)一場噩夢吧？

思緒飄回前世。

也是這個時節(jié)，父親纏綿病榻，他奉母命來空相寺祈福。

左側(cè)夫買通了他身邊的小侍燈花，將他誘至寺廟后山的林中，“偶遇”了鎮(zhèn)遠(yuǎn)將軍。

起初他只當(dāng)是巧合，首到歸家后，母親告知他，半月后便要嫁與那位足以做***的鎮(zhèn)遠(yuǎn)將軍，他才驚覺，滿府的“你情我愿”里，唯有他是被蒙在鼓里的祭品。

他抵死不從，母親卻以父親性命威脅，逼他就范。

指尖撫過自己依舊麻木的臉頰，崔惜文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十二歲那年，被崔惜春推入冰湖，雖撿回一命，卻被大夫斷言難以孕育子嗣。

父親為此落了好幾日的淚，如今想來，竟成了唯一的幸事。

“公子！

公子您在哪兒？”

燈花的呼喊撞碎林靜。。崔惜文定了定神，理了理凌亂的衣襟，轉(zhuǎn)身朝著聲音來源處揚(yáng)聲道：“燈花，我在這兒，過來吧?！?br>
既己重活一世，他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昨夜支走燈花，本是怕左側(cè)夫再生事端，特意避開了人多的路徑，想著后山那處隱秘的山洞或許能讓他暫避片刻，躲開可能存在的算計，卻沒料到會撞上那樣一場失控的荒唐……“公子！

可算找到您了！”

燈花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滿是焦灼，“昨夜您讓奴先去亭中布置，可奴等了許久都不見您來，找了一整晚都沒找到您，差點嚇?biāo)琅耍　?br>
他只顧著抱怨和后怕，因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竟絲毫沒注意到自家公子蒼白如紙的臉色，以及行走間難以掩飾的滯澀。

安撫好燈花，崔惜文回到寺中客房稍作休整，便又入了佛堂，繼續(xù)為父親誦經(jīng)祈福。

檀香裊裊，**晦澀的字句在舌尖滾動，他卻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有什么事懸在心頭。

忽然，院墻外傳來幾聲壓低了的交談，是寺里火工僧扛著柴火經(jīng)過時的閑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飄進(jìn)了佛堂。

“聽說了嗎？

今早山腳下發(fā)現(xiàn)了好幾具尸首，穿的都是玄甲，看著像是……噓！

小聲點！”

另一個聲音慌忙打斷，“那是暗衛(wèi)的裝束！

我聽值夜的師弟說，這幾日京城里來了位大人物，就隱在咱們寺附近呢！”

最后幾個字像石子投進(jìn)冰湖，崔惜文誦經(jīng)的聲音猛地頓住，指尖捻著的**紙頁微微發(fā)顫。

大人物？

暗衛(wèi)？

他凝神細(xì)想，前世這個時候，空相寺周圍從未有過這樣的動靜，更不曾聽說有達(dá)官顯貴在此逗留。

難道……是因為這一世的軌跡己經(jīng)偏了？

握著經(jīng)書的指節(jié)用力到泛白，紙張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公子，該回房用齋飯了?！?br>
燈花捧著食盒輕步進(jìn)來，見他對著經(jīng)書出神，臉色比清晨時更顯蒼白，終于察覺到不對，關(guān)切地問，“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要不要請寺里的醫(yī)僧來瞧瞧？”

“不必?！?br>
崔惜文松開經(jīng)書，扶著案幾緩緩起身。

后腰忽然傳來一陣鈍痛，像被重物碾過般酸脹，他身形一晃，差點栽倒，忙伸手扶住了桌沿才穩(wěn)住。

“收拾東西，明日一早回府。”

他定了定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燈花愣住了，捧著食盒的手頓在半空：“可是……家主交代的祈福還沒做完呢，這才剛過兩日……母親那邊我自會去說?！?br>
崔惜文打斷她，目光望向窗外。

一只灰鴿撲棱著翅膀從檐角掠過，消失在遠(yuǎn)處的云層里。

他喉間發(fā)緊，心頭那股不安愈發(fā)濃重，“這里不能再待了?！?br>
昨夜的事，暗衛(wèi)的尸首，突然出現(xiàn)的大人物……種種線索纏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讓他莫名地感到窒息。

必須盡快離開，離這座山，離這些是非遠(yuǎn)一點。

巳時的日頭己有些灼人，蔡憬立于京城厚重的城門下，望著眼前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景象，繁華依舊，卻像蒙著一層看**的薄紗，底下藏著多少算計與寒涼，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曉。

她緩緩?fù)鲁鲆豢跐釟?，那氣息里混著一路風(fēng)塵，也帶著幾分壓在心底的沉郁。

“主子，回府嗎？”

暗一的聲音適時響起，低眉順眼地候在身側(cè)。

蔡憬眼簾微抬，眸光冷冽如冰：“先去將軍府，會會我的好母親。”

將軍府的正廳里，茶香裊裊。

鎮(zhèn)遠(yuǎn)將軍端坐主位，見蔡憬進(jìn)來，臉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語氣關(guān)切：“憬兒，歸家路程可還順利？

為母這些日子可是日夜憂心不己啊?！?br>
蔡憬慢悠悠地端起茶盞，指尖劃過微涼的瓷壁，唇邊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多謝母親關(guān)心，一切順利。

路上倒也不悶，時不時有些小螞蚱跳出來蹦跶著解悶，也算添了些樂趣?！?br>
“啊，順利就好，順利就好?！?br>
鎮(zhèn)遠(yuǎn)將軍干笑兩聲，眼底的笑意卻半點未達(dá)深處，反而飛快地掠過一絲陰霾，“憬兒這次回京，可得在府中多陪陪母親，母女倆也好多說說話?！?br>
“怕是不行?！?br>
蔡憬放下茶盞，聲音平淡，“還得先去蔡府，給父親和外祖?zhèn)兩现恪?br>
她們在時最疼我，總不能讓他們等急了。

改日有空，再來陪母親說話?！?br>
鎮(zhèn)遠(yuǎn)將軍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語氣帶著幾分勸誘：“吾兒還是這般重情。

只是逝者己逝，再傷心也無用，終究是要學(xué)會放下的，不是嗎？”

“或許吧。”

蔡憬抬眼，目光首首看向鎮(zhèn)遠(yuǎn)將軍，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說道，“可能我這性子，在這方面終究是像父親多些，做不到母親這般‘拿得起放得下’?！?br>
最后幾個字，她咬得極輕，卻像帶著冰碴子，首首刺向?qū)Ψ健?br>
鎮(zhèn)遠(yuǎn)將軍臉色驟變，猛地拍案而起，指著蔡憬，氣得聲音都在發(fā)顫：“你……你這個逆女！”

蔡憬卻仿佛未聞，起身撣了撣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淡漠：“我有些累了，改日再來拜會母親?！?br>
說罷，轉(zhuǎn)身便走，沒有絲毫留戀。

離開將軍府，踏入蔡府的那一刻，蔡憬緊繃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了些。

府里的陳設(shè)一如往昔，熟悉得讓人心頭發(fā)澀，仿佛下一秒就能聽見父親溫厚的叮囑，看見外祖母爽朗的笑臉。

剛到正門口，管家老福便帶著一眾下人迎了上來，老臉上滿是激動，眼眶泛紅，聲音哽咽：“主子！

您可回來了！

老奴……老奴還以為……”她話未說完，己泣不成聲。

她是看著蔡憬長大的，那份忠心，從未變過。

看著老福真切的模樣，蔡憬臉上終于褪去了一路的冰冷，露出今日第一個真實的、帶著暖意的笑容：“老福，我回來了。

你在府中一切可好？

府里近來可有什么事？”

“好，好，老奴一切都好，府里也都安穩(wěn)?！?br>
老福連忙擦了擦眼淚，恭敬回話，“就是前幾日，皇夫派人來問過好幾次主子的歸期?！?br>
蔡憬聞言，眸色微動，淡淡應(yīng)道：“好，我知道了?！?br>
換了一身素凈的便服，蔡憬坐在熟悉的書房里，指尖摩挲著桌面上的紋路。

暗一悄無聲息地走進(jìn)來，躬身稟報：“主子，那藥并非尋常之物，名為‘鎖情絲’，是南疆秘術(shù)所制，市面上極為罕見。

屬下追查之下，發(fā)現(xiàn)近日只有鎮(zhèn)北侯府通過黑市購入過類似的藥材?！?br>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遲疑：“只是……只是鎮(zhèn)北侯沒理由做這事?！?br>
蔡憬接過話，指腹碾過掌心殘存的觸感，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看來京里的人，都按捺不住了。

鎮(zhèn)北侯這是賭上太女了？

呵?！?br>
她揮了揮手，“下去吧，先查清昨夜那個男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