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松院無玄
恒籍寓鑒
白薇踏進黃家小院時，指甲正深深掐進掌心。
羊絨大衣裹著她消瘦的身子，風一吹就晃，像株被抽走水分的蘆葦——這是她第三次從三甲醫(yī)院的消化科出來，胃出血剛止住，偏頭痛又纏得她整夜睜著眼，醫(yī)生翻來覆去只有一句“別再熬夜，別再拼命”，可她手底下的項目正卡在關(guān)鍵節(jié)點，哪有“別再”的余地？
朋友說城西有位黃大師——華生，看**斷禍福極準，白薇本是唯物論者，可病痛熬得她沒了底氣，終究還是攥著地址找來了。
院門上掛著褪色的竹簾，掀起來有細碎的竹屑簌簌掉。
院子里擺著兩張?zhí)僖?，晾著一竿藍布衫，最扎眼的是墻角那棵老松，西側(cè)的枝椏斷了半截，焦黑的痕跡像道疤——正是黃大師后來要提的，被雷劈過的那枝。
“姑娘找華生？”
里屋走出來個穿布裙的美婦，端著個搪瓷盆，盆里是泡著的青菜，“他在里頭看書呢，你先坐，我去叫他?！?br>
白薇坐下時，藤椅發(fā)出“吱呀”一聲響，她下意識摸了摸胃，那里還隱隱作痛。
桌上擺著個粗陶茶盞，倒了杯溫茶，水汽裊裊的，卻暖不透她心里的慌。
這一等就是半小時。
美婦沒出來，倒是里屋突然炸開一聲粗嗓門，是個中年男士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理她干啥？
一個將死之人！”
白薇猛地攥緊了茶杯。
“你小聲點！”
美婦的聲音壓得低，“人家姑娘來都來了，好歹說兩句……說什么？”
中年男士的聲音更響了，像是故意讓她聽見，“她這年紀，本不該走這么快！
可你看她那身子，肝是熬的，胃是餓的，心是繃的——我要是說軟話，她能聽？”
白薇的臉瞬間白了。
她想推門進去爭辯，腳剛抬起來，就聽見男士繼續(xù)說：“按我的話，或許能多活三年。
合理膳食，別總吃外賣咖啡，熬點小米粥，多活半年；合理睡眠，別熬到后半夜，多活半年；春天去公園吹吹風，別總悶在寫字樓，多活半年；每天曬曬太陽，別連下樓取快遞都嫌麻煩，多活半年；跟朋友扯扯閑話，別滿腦子KPI，多活半年；跑跑步打打太極，別坐得腰都首不起來，多活半年——這三年，是她自己能掙的?！?br>
“可她不信這些……不信？”
男士笑了，“沒看見墻根那松樹？
昨天一個雷劈掉半條命，世事本無常！
治疾延命靠保養(yǎng)，不是靠我這張嘴！
等著吧，三年內(nèi)給她燒紙；要是不死，我給她跪下來磕頭！”
“嘩啦——”白薇猛地站起來，茶盞從桌上掃下去，碎瓷濺了一地。
她沒回頭，踩著碎瓷就往外走，冷風灌進衣領(lǐng)，卻沒吹醒她的氣——她這輩子沒受過這氣，更沒被人咒著“三年內(nèi)燒紙”，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三年后，她非要讓這男士跪下來磕頭不可！
她走得急，沒看見竹簾后，黃大師和美婦探出頭，望著她的背影相視而笑。
美婦戳了戳老公的胳膊：“你這激將法，也太損了?！?br>
華生摸了摸鼻子：“不這么說，她能聽得進去？
你看她剛才攥著茶杯的手，指節(jié)都白了，心里有勁兒，就是沒往保養(yǎng)上使?！?br>
白薇回去后，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悶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沒像往常一樣沖去公司，而是下樓買了袋小米，在廚房里笨拙地熬粥。
粥熬糊了兩次，第三次終于熬出點米香時，她舀了一勺，溫熱的粥滑進胃里，竟比咖啡舒服多了。
起初是硬撐著改習慣。
把鬧鐘往前調(diào)了兩小時，睡前關(guān)掉手機；午休時不再對著電腦，去樓下花園走兩圈；周末推掉應(yīng)酬，跟著朋友去爬山，一開始爬兩步就喘，后來竟能跟上隊伍；抽屜里的咖啡換成了保溫杯，零食從辣條換成了核桃——她總想起黃大師的話，想起那句“三年內(nèi)燒紙”，心里的氣就變成了勁，非要跟“命”較較勁。
身體的變化是慢慢顯出來的。
偏頭痛發(fā)作的次數(shù)少了，胃也不總疼了，以前鏡子里蠟黃的臉，漸漸有了點血色。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把自己逼得死死的，項目忙不過來時會分給下屬，開會時會主動說“先休息十分鐘”，連下屬都笑她：“白總，您現(xiàn)在比以前‘佛’多了?！?br>
三年期滿那天，白薇特意空出了時間。
她沒穿以前的職業(yè)裝，穿了件淺藍的連衣裙，手里拎著兩盒剛買的點心，又走到了黃家小院。
竹簾還是老樣子，院子里的老松又抽出了新枝，焦黑的痕跡淡了些。
黃大師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見她進來，眼睛一亮：“喲，白姑娘？”
白薇笑了，把點心遞過去：“黃師傅，我來謝謝您?！?br>
美婦婦從屋里出來，笑著打趣：“怎么，來讓這犟種磕頭的？”
白薇臉一紅，搖搖頭：“以前不懂事，總覺得工作最重要，現(xiàn)在才明白，您說的‘保養(yǎng)’，才是真的‘救命’?！?br>
黃大師放下茶杯，指了指墻角的松樹：“你看那松，雷劈了半條命，我也沒給它算**，就是每天澆點水，讓它曬曬太陽，這不也活過來了？
哪有什么玄玄乎乎的東西，人的身子跟樹一樣，得養(yǎng)，得歇，別總想著跟命硬扛?！?br>
白薇望著那棵松，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攥著茶杯的模樣，心里一陣后怕，又一陣慶幸。
風穿過院角，帶著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渾身輕快——原來最好的“**”，從不在別人的嘴里，而在自己的三餐、睡眠和每一次停下來曬太陽的時光里。
臨走時，黃大師夫婦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又笑了。
陽光落在白薇的連衣裙上，像撒了層金粉，她走得從容，再沒有從前那種急急忙忙的模樣。
院墻上的老松，在風里輕輕晃著新枝，無聲地應(yīng)和著——世間從無定數(shù)，唯有好好活著，才是最實在的“玄學”。
羊絨大衣裹著她消瘦的身子，風一吹就晃，像株被抽走水分的蘆葦——這是她第三次從三甲醫(yī)院的消化科出來，胃出血剛止住，偏頭痛又纏得她整夜睜著眼，醫(yī)生翻來覆去只有一句“別再熬夜，別再拼命”，可她手底下的項目正卡在關(guān)鍵節(jié)點，哪有“別再”的余地？
朋友說城西有位黃大師——華生，看**斷禍福極準，白薇本是唯物論者，可病痛熬得她沒了底氣，終究還是攥著地址找來了。
院門上掛著褪色的竹簾，掀起來有細碎的竹屑簌簌掉。
院子里擺著兩張?zhí)僖?，晾著一竿藍布衫，最扎眼的是墻角那棵老松，西側(cè)的枝椏斷了半截，焦黑的痕跡像道疤——正是黃大師后來要提的，被雷劈過的那枝。
“姑娘找華生？”
里屋走出來個穿布裙的美婦，端著個搪瓷盆，盆里是泡著的青菜，“他在里頭看書呢，你先坐，我去叫他?！?br>
白薇坐下時，藤椅發(fā)出“吱呀”一聲響，她下意識摸了摸胃，那里還隱隱作痛。
桌上擺著個粗陶茶盞，倒了杯溫茶，水汽裊裊的，卻暖不透她心里的慌。
這一等就是半小時。
美婦沒出來，倒是里屋突然炸開一聲粗嗓門，是個中年男士的聲音，帶著點不耐煩：“理她干啥？
一個將死之人！”
白薇猛地攥緊了茶杯。
“你小聲點！”
美婦的聲音壓得低，“人家姑娘來都來了，好歹說兩句……說什么？”
中年男士的聲音更響了，像是故意讓她聽見，“她這年紀，本不該走這么快！
可你看她那身子，肝是熬的，胃是餓的，心是繃的——我要是說軟話，她能聽？”
白薇的臉瞬間白了。
她想推門進去爭辯，腳剛抬起來，就聽見男士繼續(xù)說：“按我的話，或許能多活三年。
合理膳食，別總吃外賣咖啡，熬點小米粥，多活半年；合理睡眠，別熬到后半夜，多活半年；春天去公園吹吹風，別總悶在寫字樓，多活半年；每天曬曬太陽，別連下樓取快遞都嫌麻煩，多活半年；跟朋友扯扯閑話，別滿腦子KPI，多活半年；跑跑步打打太極，別坐得腰都首不起來，多活半年——這三年，是她自己能掙的?！?br>
“可她不信這些……不信？”
男士笑了，“沒看見墻根那松樹？
昨天一個雷劈掉半條命，世事本無常！
治疾延命靠保養(yǎng)，不是靠我這張嘴！
等著吧，三年內(nèi)給她燒紙；要是不死，我給她跪下來磕頭！”
“嘩啦——”白薇猛地站起來，茶盞從桌上掃下去，碎瓷濺了一地。
她沒回頭，踩著碎瓷就往外走，冷風灌進衣領(lǐng)，卻沒吹醒她的氣——她這輩子沒受過這氣，更沒被人咒著“三年內(nèi)燒紙”，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三年后，她非要讓這男士跪下來磕頭不可！
她走得急，沒看見竹簾后，黃大師和美婦探出頭，望著她的背影相視而笑。
美婦戳了戳老公的胳膊：“你這激將法，也太損了?！?br>
華生摸了摸鼻子：“不這么說，她能聽得進去？
你看她剛才攥著茶杯的手，指節(jié)都白了，心里有勁兒，就是沒往保養(yǎng)上使?！?br>
白薇回去后，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悶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沒像往常一樣沖去公司，而是下樓買了袋小米，在廚房里笨拙地熬粥。
粥熬糊了兩次，第三次終于熬出點米香時，她舀了一勺，溫熱的粥滑進胃里，竟比咖啡舒服多了。
起初是硬撐著改習慣。
把鬧鐘往前調(diào)了兩小時，睡前關(guān)掉手機；午休時不再對著電腦，去樓下花園走兩圈；周末推掉應(yīng)酬，跟著朋友去爬山，一開始爬兩步就喘，后來竟能跟上隊伍；抽屜里的咖啡換成了保溫杯，零食從辣條換成了核桃——她總想起黃大師的話，想起那句“三年內(nèi)燒紙”，心里的氣就變成了勁，非要跟“命”較較勁。
身體的變化是慢慢顯出來的。
偏頭痛發(fā)作的次數(shù)少了，胃也不總疼了，以前鏡子里蠟黃的臉，漸漸有了點血色。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把自己逼得死死的，項目忙不過來時會分給下屬，開會時會主動說“先休息十分鐘”，連下屬都笑她：“白總，您現(xiàn)在比以前‘佛’多了?！?br>
三年期滿那天，白薇特意空出了時間。
她沒穿以前的職業(yè)裝，穿了件淺藍的連衣裙，手里拎著兩盒剛買的點心，又走到了黃家小院。
竹簾還是老樣子，院子里的老松又抽出了新枝，焦黑的痕跡淡了些。
黃大師正坐在藤椅上喝茶，看見她進來，眼睛一亮：“喲，白姑娘？”
白薇笑了，把點心遞過去：“黃師傅，我來謝謝您?！?br>
美婦婦從屋里出來，笑著打趣：“怎么，來讓這犟種磕頭的？”
白薇臉一紅，搖搖頭：“以前不懂事，總覺得工作最重要，現(xiàn)在才明白，您說的‘保養(yǎng)’，才是真的‘救命’?！?br>
黃大師放下茶杯，指了指墻角的松樹：“你看那松，雷劈了半條命，我也沒給它算**，就是每天澆點水，讓它曬曬太陽，這不也活過來了？
哪有什么玄玄乎乎的東西，人的身子跟樹一樣，得養(yǎng)，得歇，別總想著跟命硬扛?！?br>
白薇望著那棵松，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攥著茶杯的模樣，心里一陣后怕，又一陣慶幸。
風穿過院角，帶著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渾身輕快——原來最好的“**”，從不在別人的嘴里，而在自己的三餐、睡眠和每一次停下來曬太陽的時光里。
臨走時，黃大師夫婦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又笑了。
陽光落在白薇的連衣裙上，像撒了層金粉，她走得從容，再沒有從前那種急急忙忙的模樣。
院墻上的老松，在風里輕輕晃著新枝，無聲地應(yīng)和著——世間從無定數(shù)，唯有好好活著，才是最實在的“玄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