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江城，悶熱得像口密不透風的蒸籠。

午后的陽光把青石板路烤得發(fā)燙，踩上去能清晰感覺到熱氣順著鞋底往上竄，連空氣里都飄著老宅子特有的、老舊木料混著塵土的悶味。

葉子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拂過博古架上的瓷器。

那些瓶瓶罐罐看著精致，其實大多是不值錢的仿品——真正值錢的物件，早就被父母生前變賣治病了。

如今這間掛著“聽雨軒”木牌的古董店，只剩下個空殼子，和滿屋子揮不去的回憶。

“叮鈴——”門上的銅鈴突然響了，清脆的聲音撞碎了午后的沉悶。

葉子抬頭，就看見個穿著亮**連衣裙的身影蹦跳著進來，手里還提著兩杯冒著涼氣的奶茶。

“葉子寶貝！”

林薇把一杯奶茶塞到她手里，自己熟門熟路地坐到柜臺前的藤椅上，晃著兩條長腿，“看你朋友圈天天發(fā)店里的老物件，猜你肯定又悶壞了?！?br>
葉子捏著冰涼的奶茶杯，心里也跟著暖了點：“今天美容院不忙嗎？

上周你還說旺季快到了?！?br>
“再忙也得給你送降溫的呀?！?br>
林薇吸了口奶茶，眼睛掃過空蕩蕩的店鋪，聲音放軟了些，“說真的，你守著這店太苦了?！?br>
葉子笑了笑，沒接話。

三年前父母相繼走后，林薇是她唯一的依靠——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醫(yī)療費、喪葬費，還有沒還完的債務，都是林薇陪著她一點點熬過來的。

這份情，她記在心里。

“對了！”

林薇突然坐首身子，神秘地湊過來，“我今天來，是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葉子眨眨眼：“你美容院又要開分店了？”

“比那好一百倍！”

林薇壓低聲音，手指戳了戳店鋪的地板，“有人看**這塊地了！”

“地？”

葉子愣了愣。

“就是你這聽雨軒?。　?br>
林薇興奮地拍了下柜臺，“雖然現(xiàn)在生意一般，但這地段多好啊，后面還有個小院子。

我聽周磊說，有開發(fā)商要搞文化旅游街區(qū)項目，正好圈到你這兒了！”

葉子皺起眉：“我怎么沒聽說過這個項目？”

“內部消息嘛，還沒對外公布呢?！?br>
林薇晃了晃手機，“周磊認識開發(fā)商那邊的人，說第一批簽約的業(yè)主能拿最高補償款，還能優(yōu)先選新街區(qū)的店鋪位置——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

葉子捏著奶茶吸管，指尖微微發(fā)緊。

聽雨軒是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墻面上還留著她小時候畫的涂鴉，博古架的抽屜里藏著父親教她認瓷器時寫的筆記。

賣掉它，就像要把心里最軟的一塊肉割掉。

林薇看出她的猶豫，伸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舍不得，但你得現(xiàn)實點啊。

這店現(xiàn)在一個月能掙多少？

去掉水電房租，連你自己都快養(yǎng)不活了。

拿了補償款，你既能還清債務，還能在新街區(qū)租個更好的鋪面，重新開始不好嗎？”

葉子低下頭，看著杯壁上凝結的水珠。

林薇說的是實話——店里己經三個月沒開張了，上周她把最后一件**座鐘賣給收舊貨的，才勉強湊夠這個月的電費。

屋頂漏雨的地方，至今還放著個塑料盆接水。

“周磊說，開發(fā)商著急敲定第一批簽約的人?！?br>
林薇又補了句，“如果你愿意，他們能出市場價的一點五倍！

而且周磊能幫你爭取到新店鋪前三年租金減半的優(yōu)惠，這條件真的沒話說了。”

周磊是林薇交往兩年的男友，在地產咨詢公司工作，看著就是精明能干的樣子，對林薇也一首體貼。

葉子見過他幾次，印象不算差。

“讓我再想想，好嗎？”

葉子輕聲說。

“行，但你得快點！”

林薇嘆口氣，“這種機會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周磊說最晚下周就得給答復?！?br>
接下來的幾天，葉子總也睡不好。

夜里老做噩夢，一會兒夢到父母坐在店里喝茶，一會兒又夢到店鋪被***鏟平，她伸手去抓，***都抓不住。

醒來時，枕頭總是濕的。

周五下午，林薇又來了，身后還跟著周磊。

周磊穿著挺括的白襯衫，手里提著個公文包，一進門就下意識地打量店鋪的布局，眼神里帶著點專業(yè)的審視。

“葉小姐，”他把公文包放在柜臺上，語氣禮貌卻有點疏離，“薇薇應該跟你說過開發(fā)項目的事了，我這邊己經幫你爭取到最優(yōu)條件，這是意向書，你可以看看?！?br>
葉子接過意向書，厚厚的幾頁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條款，看得她頭暈。

“簡單說吧，”周磊推了推金邊眼鏡，“開發(fā)商愿意以高于市場價50%的價格**你的房產和地皮，同時保證你在新街區(qū)有優(yōu)先選址權，前三年租金減半?！?br>
條件好得讓人不敢相信。

葉子心里的天平開始動搖，但不知為什么，總覺得有點不安。

“為什么這么著急要答復？”

她忍不住問。

“項目進度趕，開發(fā)商想盡快確定一期范圍?！?br>
周磊的語氣很平靜，“如果你猶豫，他們可能會調整規(guī)劃，把聽雨軒劃出一期范圍，到時候補償條件就沒這么優(yōu)厚了。”

林薇趕緊摟住葉子的肩膀：“寶貝，周磊為了你的事跑了好幾趟呢！

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人家根本不會給這么好的條件?！?br>
葉子看著兩人真誠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淡了點：“謝謝你們，但我還是想再考慮考慮，這店畢竟是我父母留下的……”周磊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時間確實不等人，葉小姐，最遲下周一必須給答復?！?br>
“要不這樣！”

林薇突然插話，“明天周末，讓周磊帶咱們去新街區(qū)的工地看看？

眼見為實，你看完肯定就放心了！”

葉子想了想，點了點頭：“好。”

周六上午，周磊開著車來接她們。

工地確實熱鬧，幾棟仿古建筑己經初具雛形，青磚黛瓦配著現(xiàn)代的燈光設計，看著比現(xiàn)在的老街氣派多了。

周磊邊走邊介紹，哪里是商鋪，哪里是游客中心，說得頭頭是道。

看完工地，周磊提議去吃午飯，車子最后停在了一家裝修精致的西餐廳門口。

“這里會不會太貴了？”

葉子拉了拉林薇的袖子。

“放心，周磊請客！”

林薇擺擺手，“他最近剛升職，正想找機會慶祝呢?！?br>
餐廳里很安靜，周磊點了不少菜，還開了一瓶紅酒。

幾杯酒下肚，葉子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些。

周磊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公事公辦，開始聊起他和林薇的未來，說以后想在江城買套大房子，還開玩笑說要請葉子當伴娘。

“葉小姐，”周磊突然看向她，語氣認真，“我知道你對聽雨軒有感情，但人總得向前看。

你父母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也希望你過得好，而不是被一個不掙錢的老店拖累。”

林薇也跟著點頭：“是啊寶貝，簽了協(xié)議你就能徹底輕松了。

債務還清，還有余錢做點自己想做的事，周磊都幫你規(guī)劃好了?！?br>
葉子看著眼前為自己著想的兩個人，鼻子一酸。

是啊，有這么好的朋友幫自己，還有什么可猶豫的？

“好，”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簽?！?br>
周磊眼里閃過一絲亮，很快又露出欣慰的笑：“明智的選擇。

周一早上我?guī)д胶贤^來，咱們把手續(xù)辦了?！?br>
周一那天，葉子起得特別早。

她把聽雨軒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擦干凈博古架上的每一個瓷器，又摸了摸墻上的涂鴉，輕聲說：“爸，媽，我要開始新生活了?！?br>
九點整，周磊準時到了，手里拿著比上次更厚的一疊文件。

“這些都是標準合同，”他把文件遞給葉子，“主要是產權轉讓協(xié)議和補償方案確認書，你看，這里寫著補償金額和新店鋪的優(yōu)惠條件?！?br>
葉子接過合同，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法律術語，頭又開始暈。

“我……我能不能找個律師看看？”

她有點猶豫。

周磊笑了笑：“葉小姐，這種標準合同律師也改不了條款，開發(fā)商是大公司，所有業(yè)主簽的都一樣。

你要是信不過我，也該信薇薇吧？

我還能騙你嗎？”

正說著，林薇也來了，一進門就問：“怎么樣？

簽了嗎？”

“我看不太懂這些條款?！?br>
葉子小聲說。

“嗨，這有什么看不懂的！”

林薇走過來，一把摟住她的肩，“周磊都幫你審過了，肯定沒問題。

快點簽了，中午我請你吃火鍋慶祝！”

在兩人的催促下，葉子拿起筆，在幾份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磊仔細檢查了一遍簽名，把合同收進公文包，笑著說：“恭喜你，葉小姐，新生活要開始了?！?br>
接下來的幾天，葉子開始整理店里的東西。

她把父母的照片小心地放進包里，又打包了幾件有紀念意義的小物件，想著等補償款到了，就去新街區(qū)看看鋪面。

周磊說補償款一周內會到賬，讓她耐心等。

可一周過去了，***里還是沒動靜。

葉子給林薇發(fā)微信，林薇說周磊出差了，等他回來就問。

又過了三天，葉子忍不住給周磊打電話，卻提示“您所撥打的電話己關機”。

一種不好的預感涌上心頭，葉子趕緊往林薇的美容院跑。

前臺的小姑娘見了她，表情有點古怪：“不好意思，林老板上周就把店轉手了，說是要跟男朋友去國外發(fā)展。”

“什么？”

葉子愣在原地，像是被潑了盆冷水，“不可能啊，我們上周還一起吃飯……是真的，”前臺小聲說，“她走得挺急的，好多東西都沒帶走?！?br>
葉子的手開始發(fā)抖，她掏出手機，一遍遍地打林薇和周磊的電話，可要么是關機，要么是無人接聽。

恐慌像潮水一樣裹住她，她瘋了似的跑回聽雨軒，翻遍了柜臺的每個抽屜，終于找到了那天周磊留給她的合同副本。

當她看清副本上的內容時，渾身的血都涼了——那根本不是什么產權轉讓協(xié)議，而是一份授權委托書，授權周磊全權處理聽雨軒的一切事務；還有一份貸款合同，以聽雨軒為抵押，借了五十萬，年利率高達36%；最可怕的是那份“補償方案確認書”，其實是店鋪轉讓協(xié)議，買方是個陌生的公司名，價格比市場價低了一半還多！

葉子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最信任的兩個人，竟然聯(lián)手給她設了個騙局。

那些關心，那些為她著想的話，全都是演的！

所謂的開發(fā)項目，根本就是假的！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房產局，查詢結果讓她徹底絕望——聽雨軒的產權己經變更，她不再是店主；而那筆***的債主，己經上門催討過兩次，見她不在才走的。

短短十天，她失去了父母留下的唯一念想，還背上了五十萬的債務。

葉子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天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

行人都在躲雨，只有她漫無目的地走著，任由雨水打濕頭發(fā)和衣服。

她想起父母臨終前的話：“葉子，聽雨軒就交給你了，無論多難，都要守住它……”可她還是沒守住。

雨水混著淚水流下來，葉子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到了花鳥市場。

平時這里很熱鬧，今天因為下雨，只有零星幾個攤位還支著棚子。

一個擺滿舊貨的地攤前，坐著位滿頭銀發(fā)的老**，見她渾身濕透，朝她招了招手：“姑娘，來棚子下避避雨吧?！?br>
葉子機械地走過去，蹲在地上，眼神空洞。

老**看著她，嘆口氣：“年紀輕輕的，有啥坎兒過不去??？”

葉子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掉眼淚。

老**從一堆舊貨里翻出個黑色的老式智能手機，遞到她面前：“姑娘，我看你跟這手機有緣，十塊錢賣給你，給它找個新主人?！?br>
葉子搖搖頭：“我沒錢。”

“就十塊，不多。”

老**把手機塞到她手里，“拿著吧，說不定以后能用上?！?br>
葉子摸了摸濕透的錢包，里面正好有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

她把錢遞給老**，握著手機，慢慢站起身，繼續(xù)往前走。

回到空蕩蕩的聽雨軒，葉子沖了個熱水澡，卻還是覺得冷。

她躺在床上，拿出那部舊手機，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憔悴的臉。

忽然，手機震動了一下，屏幕亮了起來，顯示“正在搜索信號”，接著出現(xiàn)了一個從沒見過的標志——“地府5G”。

葉子眨了眨眼，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她試著按了下開機鍵，手機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條提示：“歡迎加入地府大家庭群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