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終結(jié)
朱樓厭
冷。
蝕骨鉆心的冷。
意識先是沉淪在無邊的黑暗里，隨即被尖銳的痛楚強行拽回。
沈清玥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血紅，繼而才緩緩聚焦。
入目是斷壁殘垣，蛛網(wǎng)密結(jié)。
高大的穹頂破開數(shù)個窟窿，嗚咽的寒風(fēng)卷著鵝毛般的雪片倒灌而入，落在她幾乎麻木的軀體上。
她赤著雙足，被兒臂粗的冰冷鐵鏈鎖在一根盤龍石柱上，龍首猙獰，俯瞰著她的狼狽。
身上那件素白的單衣早己被鞭笞成襤褸的布條，凝固的暗紅與新鮮的血漬交織，黏膩地貼在皮開肉綻的傷口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
這里是前朝冷宮。
她認(rèn)得這個地方。
并非因為她是這腐朽王朝的末代公主，而是因為那個男人——她敬若神明的“義父”，當(dāng)朝首輔楚懷賢，在她及笄那年，曾狀似無意地指著宮苑地圖上這片被朱筆劃去的區(qū)域，溫和告誡：“此地乃前朝怨氣聚集之所，不祥，爾等切莫靠近。”
如今，她卻像一只被丟棄的破舊玩偶，被鎖在這“不祥”之地的中心。
記憶紛亂如雪，切割著她混亂的神經(jīng)。
鎮(zhèn)北將軍府……那個年逾花甲、性情暴虐的丈夫……無盡的羞辱與虐打……最后，是義父楚懷賢的心腹將她從將軍府拖出，扔進了這冰窟般的廢宮。
為什么？
她沈清玥，楚首輔最溫婉懂事、才情出眾的“義女”，為何會落得如此境地？
她做錯了什么？
是因為未能籠絡(luò)住鎮(zhèn)北將軍的心嗎？
還是……靴底踩碎積雪的細(xì)微聲響，由遠(yuǎn)及近，規(guī)律而從容，在這死寂的廢墟中格外清晰。
清玥渙散的目光艱難地投向聲音來源。
一道頎長的身影，披著玄狐大氅，緩步踏過殘雪與荒草，出現(xiàn)在破敗的殿門前。
窗外風(fēng)雪漫卷，將他身后的一切渲染得混沌不清，唯有他本人，清晰得如同噩夢的具象。
楚懷賢。
他己年近五旬，面容卻依舊保養(yǎng)得宜，清癯儒雅，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須髯，一雙鳳眼深邃，平日里總**三分溫和笑意，此刻卻只有一片冰封的淡漠。
他步履從容，仿佛不是行走在囚禁義女的骯臟牢籠，而是漫步在自家精心打理的花園。
“醒了？”
他在清玥身前五步遠(yuǎn)處站定，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般的關(guān)切。
可這聲音落入清玥耳中，卻比鎖鏈更冷，比風(fēng)雪更寒。
清玥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破風(fēng)箱聲，干裂的嘴唇翕動，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她想問，想求饒，想質(zhì)問他為何如此對待自己。
楚懷賢微微抬手，身后如影子般跟隨的侍衛(wèi)無聲遞上一張干凈的素白手帕。
他接過，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塵，目光落在清玥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挑剔。
“為父養(yǎng)你十五年，教你琴棋書畫，授你權(quán)謀機變，將你從街頭乞丐的泥淖中拉起，予你錦衣玉食，尊榮體面?！?br>
他緩緩開口，語調(diào)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清玥，你可知，你原本的價值，應(yīng)在鎮(zhèn)北將軍府的后院，用你的溫柔小意，鎖住那條老狗，讓他為我所用?！?br>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同冰錐，刺穿清玥殘存的意識：“可你，太讓為父失望了。
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
清玥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話語中毫不掩飾的利用與棄如敝履的冷酷。
原來，十五年的養(yǎng)育之恩，十五年的父女情深，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她只是一件工具，用壞了，便可隨手丟棄！
“不……不……”她終于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淚水混著血水滑落。
“不過，”楚懷賢話鋒一轉(zhuǎn)，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在送你上路之前，有些真相，總該讓你知曉。
免得你到了九泉之下，還是個糊涂鬼。”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玄狐大氅的毛領(lǐng)幾乎要蹭到清玥的臉頰。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檀香氣味傳來，此刻卻只讓清玥感到作嘔。
“你以為，你當(dāng)真只是運氣好，被為父從街頭撿回來的孤女？”
他低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吟唱般的**與**，“不，我的好女兒。
你的身份，尊貴得很吶?！?br>
清玥瞳孔驟縮，死死地盯著他。
“你，沈清玥，”楚懷賢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是前朝哀帝的嫡親血脈，是這偌大宮城曾經(jīng)名正言順的小公主?！?br>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清玥整個人僵住了，連血液都瞬間凝固。
前朝……公主？
那些破碎的、被她視為荒誕夢魘的碎片——華美的宮裝、模糊的龍鳳圖案、婦人的哭泣、沖天的火光……此刻竟瘋狂地涌入腦海，試圖拼湊出遙遠(yuǎn)的真相。
“很驚訝？”
楚懷賢欣賞著她臉上極致痛苦與難以置信的表情，如同欣賞一出絕妙的戲劇，“當(dāng)年城破，宮亂之中，你被忠仆拼死帶出，流落市井。
為父找到你時，你正與野狗爭食，渾身臟污，可憐得緊?！?br>
他的指尖，隔著手帕，輕輕抬起清玥的下巴，迫使她首視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你以為婉如、玉瑤、寒霜，她們又是什么簡單的孤女？”
他繼續(xù)低語，每一個字都帶著劇毒，“蘇婉如，她是十五年前被滿門抄斬的鎮(zhèn)國將軍蘇擎的獨女。
蘇擎那個蠢貨，不肯交出兵權(quán)，便只好讓他‘通敵叛國’了?！?br>
“趙玉瑤，江南首富趙萬金的嫡女。
趙家富可敵國，卻不肯乖乖獻出家財助我成就大事，那便只能‘意外’身亡，家產(chǎn)充公了。
當(dāng)然，大部分，都落在了為父手里?！?br>
“柳寒霜，哼，前武林盟主柳擎天的女兒。
她爹那個莽夫，妄想以武犯禁，不肯臣服，便只能帶著他的武林盟，一起灰飛煙滅了。”
他將她們的身世，如同展示戰(zhàn)利品一般，輕描淡寫地一一揭露。
“將門虎女，巨富明珠，武林俠媛……再加**，前朝鳳裔?！?br>
楚懷賢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與得意，“你們西個，是為父耗費心血，從塵埃里重新找回來的‘鑰匙’。”
鑰匙？
什么鑰匙？
清玥的思維己經(jīng)完全混亂，巨大的信息量幾乎將她的意識撐爆。
“養(yǎng)兵千日，用在一時?！?br>
楚懷賢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恢復(fù)了之前的冰冷，“可惜，你這把鑰匙，還沒等到開啟寶藏的那一刻，就先一步銹蝕無用了。
真是……浪費為父一番心血?！?br>
他最后看了一眼形容凄慘、眼神空洞的清玥，如同看待一件徹底失去價值的廢品。
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玄狐大氅在風(fēng)中劃開一道決絕的弧線。
“處理干凈。”
淡漠的三個字，隨著風(fēng)雪飄來，是他留給她的最終判決。
侍衛(wèi)上前，手中寒光一閃。
冰冷的利刃刺入胸膛的瞬間，劇烈的疼痛反而讓清玥的意識獲得了一絲詭異的清明。
恨！
滔天的恨意！
不僅是為自己這被玩弄、被拋棄的一生，更是為了那三個同樣被蒙在鼓里、命運早己被標(biāo)注價碼的“妹妹”！
為了她們那無辜慘死的至親！
楚懷賢！
楚懷賢——！
若有來生！
若有來世！
我沈清玥便是化作**，也定要飲汝之血，啖汝之肉，將你拖入無間地獄！
還有婉如、玉瑤、寒霜……等我……意識，最終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血紅之中。
風(fēng)雪更急了，很快便將那具逐漸冰冷的身體，連同那根盤龍石柱，一起掩埋成一片凄冷的白。
斷壁殘垣依舊沉默地矗立，見證著又一段陰謀與死亡的終結(jié)，亦或是……另一段傳奇的開端？
無人得知。
蝕骨鉆心的冷。
意識先是沉淪在無邊的黑暗里，隨即被尖銳的痛楚強行拽回。
沈清玥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血紅，繼而才緩緩聚焦。
入目是斷壁殘垣，蛛網(wǎng)密結(jié)。
高大的穹頂破開數(shù)個窟窿，嗚咽的寒風(fēng)卷著鵝毛般的雪片倒灌而入，落在她幾乎麻木的軀體上。
她赤著雙足，被兒臂粗的冰冷鐵鏈鎖在一根盤龍石柱上，龍首猙獰，俯瞰著她的狼狽。
身上那件素白的單衣早己被鞭笞成襤褸的布條，凝固的暗紅與新鮮的血漬交織，黏膩地貼在皮開肉綻的傷口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
這里是前朝冷宮。
她認(rèn)得這個地方。
并非因為她是這腐朽王朝的末代公主，而是因為那個男人——她敬若神明的“義父”，當(dāng)朝首輔楚懷賢，在她及笄那年，曾狀似無意地指著宮苑地圖上這片被朱筆劃去的區(qū)域，溫和告誡：“此地乃前朝怨氣聚集之所，不祥，爾等切莫靠近。”
如今，她卻像一只被丟棄的破舊玩偶，被鎖在這“不祥”之地的中心。
記憶紛亂如雪，切割著她混亂的神經(jīng)。
鎮(zhèn)北將軍府……那個年逾花甲、性情暴虐的丈夫……無盡的羞辱與虐打……最后，是義父楚懷賢的心腹將她從將軍府拖出，扔進了這冰窟般的廢宮。
為什么？
她沈清玥，楚首輔最溫婉懂事、才情出眾的“義女”，為何會落得如此境地？
她做錯了什么？
是因為未能籠絡(luò)住鎮(zhèn)北將軍的心嗎？
還是……靴底踩碎積雪的細(xì)微聲響，由遠(yuǎn)及近，規(guī)律而從容，在這死寂的廢墟中格外清晰。
清玥渙散的目光艱難地投向聲音來源。
一道頎長的身影，披著玄狐大氅，緩步踏過殘雪與荒草，出現(xiàn)在破敗的殿門前。
窗外風(fēng)雪漫卷，將他身后的一切渲染得混沌不清，唯有他本人，清晰得如同噩夢的具象。
楚懷賢。
他己年近五旬，面容卻依舊保養(yǎng)得宜，清癯儒雅，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須髯，一雙鳳眼深邃，平日里總**三分溫和笑意，此刻卻只有一片冰封的淡漠。
他步履從容，仿佛不是行走在囚禁義女的骯臟牢籠，而是漫步在自家精心打理的花園。
“醒了？”
他在清玥身前五步遠(yuǎn)處站定，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般的關(guān)切。
可這聲音落入清玥耳中，卻比鎖鏈更冷，比風(fēng)雪更寒。
清玥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破風(fēng)箱聲，干裂的嘴唇翕動，卻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她想問，想求饒，想質(zhì)問他為何如此對待自己。
楚懷賢微微抬手，身后如影子般跟隨的侍衛(wèi)無聲遞上一張干凈的素白手帕。
他接過，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塵，目光落在清玥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挑剔。
“為父養(yǎng)你十五年，教你琴棋書畫，授你權(quán)謀機變，將你從街頭乞丐的泥淖中拉起，予你錦衣玉食，尊榮體面?！?br>
他緩緩開口，語調(diào)平緩，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清玥，你可知，你原本的價值，應(yīng)在鎮(zhèn)北將軍府的后院，用你的溫柔小意，鎖住那條老狗，讓他為我所用?！?br>
他的目光驟然銳利，如同冰錐，刺穿清玥殘存的意識：“可你，太讓為父失望了。
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留你何用？”
清玥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話語中毫不掩飾的利用與棄如敝履的冷酷。
原來，十五年的養(yǎng)育之恩，十五年的父女情深，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她只是一件工具，用壞了，便可隨手丟棄！
“不……不……”她終于擠出破碎的音節(jié)，淚水混著血水滑落。
“不過，”楚懷賢話鋒一轉(zhuǎn)，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在送你上路之前，有些真相，總該讓你知曉。
免得你到了九泉之下，還是個糊涂鬼。”
他上前一步，微微俯身，玄狐大氅的毛領(lǐng)幾乎要蹭到清玥的臉頰。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檀香氣味傳來，此刻卻只讓清玥感到作嘔。
“你以為，你當(dāng)真只是運氣好，被為父從街頭撿回來的孤女？”
他低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吟唱般的**與**，“不，我的好女兒。
你的身份，尊貴得很吶?！?br>
清玥瞳孔驟縮，死死地盯著他。
“你，沈清玥，”楚懷賢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是前朝哀帝的嫡親血脈，是這偌大宮城曾經(jīng)名正言順的小公主?！?br>
轟——！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清玥整個人僵住了，連血液都瞬間凝固。
前朝……公主？
那些破碎的、被她視為荒誕夢魘的碎片——華美的宮裝、模糊的龍鳳圖案、婦人的哭泣、沖天的火光……此刻竟瘋狂地涌入腦海，試圖拼湊出遙遠(yuǎn)的真相。
“很驚訝？”
楚懷賢欣賞著她臉上極致痛苦與難以置信的表情，如同欣賞一出絕妙的戲劇，“當(dāng)年城破，宮亂之中，你被忠仆拼死帶出，流落市井。
為父找到你時，你正與野狗爭食，渾身臟污，可憐得緊?！?br>
他的指尖，隔著手帕，輕輕抬起清玥的下巴，迫使她首視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你以為婉如、玉瑤、寒霜，她們又是什么簡單的孤女？”
他繼續(xù)低語，每一個字都帶著劇毒，“蘇婉如，她是十五年前被滿門抄斬的鎮(zhèn)國將軍蘇擎的獨女。
蘇擎那個蠢貨，不肯交出兵權(quán)，便只好讓他‘通敵叛國’了?！?br>
“趙玉瑤，江南首富趙萬金的嫡女。
趙家富可敵國，卻不肯乖乖獻出家財助我成就大事，那便只能‘意外’身亡，家產(chǎn)充公了。
當(dāng)然，大部分，都落在了為父手里?！?br>
“柳寒霜，哼，前武林盟主柳擎天的女兒。
她爹那個莽夫，妄想以武犯禁，不肯臣服，便只能帶著他的武林盟，一起灰飛煙滅了。”
他將她們的身世，如同展示戰(zhàn)利品一般，輕描淡寫地一一揭露。
“將門虎女，巨富明珠，武林俠媛……再加**，前朝鳳裔?！?br>
楚懷賢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與得意，“你們西個，是為父耗費心血，從塵埃里重新找回來的‘鑰匙’。”
鑰匙？
什么鑰匙？
清玥的思維己經(jīng)完全混亂，巨大的信息量幾乎將她的意識撐爆。
“養(yǎng)兵千日，用在一時?！?br>
楚懷賢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恢復(fù)了之前的冰冷，“可惜，你這把鑰匙，還沒等到開啟寶藏的那一刻，就先一步銹蝕無用了。
真是……浪費為父一番心血?！?br>
他最后看了一眼形容凄慘、眼神空洞的清玥，如同看待一件徹底失去價值的廢品。
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玄狐大氅在風(fēng)中劃開一道決絕的弧線。
“處理干凈。”
淡漠的三個字，隨著風(fēng)雪飄來，是他留給她的最終判決。
侍衛(wèi)上前，手中寒光一閃。
冰冷的利刃刺入胸膛的瞬間，劇烈的疼痛反而讓清玥的意識獲得了一絲詭異的清明。
恨！
滔天的恨意！
不僅是為自己這被玩弄、被拋棄的一生，更是為了那三個同樣被蒙在鼓里、命運早己被標(biāo)注價碼的“妹妹”！
為了她們那無辜慘死的至親！
楚懷賢！
楚懷賢——！
若有來生！
若有來世！
我沈清玥便是化作**，也定要飲汝之血，啖汝之肉，將你拖入無間地獄！
還有婉如、玉瑤、寒霜……等我……意識，最終沉入無邊無際的黑暗與血紅之中。
風(fēng)雪更急了，很快便將那具逐漸冰冷的身體，連同那根盤龍石柱，一起掩埋成一片凄冷的白。
斷壁殘垣依舊沉默地矗立，見證著又一段陰謀與死亡的終結(jié)，亦或是……另一段傳奇的開端？
無人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