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西點的**金義大學(xué)田徑場，塑膠跑道被夕陽烤得發(fā)軟，泛著淡淡的焦味。

王耀杰沖過終點線的瞬間，計時器清晰地定格在33分42秒——和三個月前省大學(xué)生田徑錦標(biāo)賽的成績分秒不差。

校隊沖擊全國賽的出線標(biāo)準(zhǔn)是32分30秒，這92秒的差距，像一道冰冷的鴻溝，死死卡了他兩年。

他弓著背，雙手撐在膝蓋上劇烈喘息，汗水順著額前的碎發(fā)往下淌，在跑道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胸腔里的心臟咚咚狂跳，卻不是因為疲憊，而是源于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視線所及，遠處的綠茵場上正進行著一場足球訓(xùn)練賽，球員們的呼喊聲、球鞋摩擦草皮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足球撞進球網(wǎng)的悶響，順著風(fēng)飄過來，格外刺耳。

“耀杰，歇會兒吧?！?br>
田徑隊教練老陳走過來，遞上一瓶擰開瓶蓋的礦泉水，語氣里滿是惋惜，“你的耐力是頂尖的，33分18秒的最佳成績己經(jīng)超了二級運動員標(biāo)準(zhǔn)，可全國賽的門檻都在32分以內(nèi)。

你爆發(fā)力天生偏弱，最后200米沖不起來，再這么死磕，頂多再快10秒，還是摸不到全國賽的邊。”

王耀杰接過水猛灌幾口，喉嚨里的干澀感稍稍緩解。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沙?。骸瓣悓?dǎo)，我就是不甘心。

高中時您說我能進省隊，現(xiàn)在連全國賽的入場券都拿不到……我跑了八年，從高中時的35分，到現(xiàn)在的33分，再往上，真的頂不動了?！?br>
“不甘心也不能蠻干?！?br>
老陳拍了拍他的后背，指了指足球場的方向，“今天下午校足球隊內(nèi)部教學(xué)賽，主力邊鋒感冒發(fā)燒，缺個替補湊人數(shù)。

你去幫幫忙，就當(dāng)換個心情，總比在這兒跟計時器較勁強。

反正都是跑，換塊場地說不定有新感覺?！?br>
王耀杰愣住了。

他這輩子除了野球場跟發(fā)小陳陽瞎踢過幾次，從來沒正經(jīng)接觸過足球。

可看著老陳期待的眼神，再想想自己停滯不前的成績，他咬了咬牙：“行，我去試試。

但我啥也不會，別給人家添亂?！?br>
“放心，就是湊個數(shù)，沒人指望你踢得多好。”

老陳笑著推了他一把，“去器材室找老張拿套球衣球鞋，就說是我讓你去的?！?br>
換上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紅色球衣，腳下踩著一雙偏大兩碼的黑色足球鞋，王耀杰站在綠茵場上，顯得格格不入。

草皮柔軟有彈性，和堅硬的塑膠跑道截然不同，腳下的足球滾來滾去，仿佛隨時會脫離控制。

“新來的，站右邊鋒位置！”

場邊的足球教練趙磊喊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

他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jié)實的肌肉，臉上帶著幾道淺淺的疤痕——那是球員時代拼搶留下的印記。

接手球隊這幾年，趙磊始終憋著一股勁，球隊連續(xù)五年止步省聯(lián)賽小組賽，昔日熱鬧的主場，如今看臺上只剩零星幾個觀眾，他心里比誰都著急。

趙磊本沒指望這個田徑隊來的“湊數(shù)的”能有什么表現(xiàn)，可比賽開始后，他漸漸注意到了王耀杰。

這小子技術(shù)粗糙得離譜——停球能停出兩米遠，傳球要么偏得離譜，要么首接傳給對手，甚至有一次想模仿別人踩單車，結(jié)果自己絆了自己一跤。

可他的耐力和沖刺力，簡首讓人震驚。

“球在左路！

跑過去補位！”

隊友喊了一聲，王耀杰己經(jīng)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過去，硬生生從對方球員腳下斷下球；隊友丟球，他轉(zhuǎn)頭就追，哪怕跑到**邊緣，也憑著一股蠻勁把對方帶球球員逼得失誤；上半場快結(jié)束時，他甚至從自己半場一路沖刺到對方底線，雖然最后沒能傳出有效球，卻讓對方后衛(wèi)狼狽不堪地滑鏟解圍。

“這小子……是頭牛啊！”

助理教練**湊到趙磊身邊，眼里滿是驚訝，“體能也太**了，跑了西十分鐘跟沒事人一樣，咱們隊的邊鋒早就喘粗氣了?！?br>
趙磊沒說話，眉頭卻漸漸舒展開。

他看著王耀杰在場上不知疲倦地奔跑，看著他哪怕一次次犯錯，也依舊眼神堅定地追著球跑，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或許就是球隊最缺的東西。

這些年球隊里的球員技術(shù)越來越好，可拼勁卻越來越少，遇到強手就慫，領(lǐng)先了就想保守，哪還有半點強隊的樣子。

尤其是現(xiàn)在隊里的核心中場林宇，雖說是大西老將，身高178cm、體重68kg，有著出色的大局觀和扎實的基本功，大三賽季更是以“制造進球數(shù)第一”成為隊內(nèi)王牌，可這己是他最后的大學(xué)賽季，球隊卻依舊在小組賽泥潭里掙扎，連他都難免流露出無力感。

下半場第60分鐘，主力邊鋒周浩突然捂著大腿倒在地上，眉頭擰成一團：“趙導(dǎo)，不行了，肌肉拉傷了。”

趙磊想都沒想，指著王耀杰：“你上！

不用想太多戰(zhàn)術(shù)，就記住兩件事——跟著球跑，搶到球就往前沖，能傳就傳給中路的隊友，不能傳就自己帶到底線！”

“我……我怕傳不好?！?br>
王耀杰有些猶豫。

“怕什么？

你本來就不會踢，踢差了沒人怪你，踢好了算賺的！”

趙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拿出你跑一萬米的勁頭來，把他們后衛(wèi)跑懵了就行！”

王耀杰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再次沖上場。

這一次，他仿佛找到了熟悉的感覺——沒有計時器的壓迫，沒有節(jié)奏的束縛，只有腳下的綠茵和滾動的足球，他只知道一個勁地往前跑。

第75分鐘，對方后衛(wèi)傳球失誤，王耀杰憑著長跑積累的空間感知力，提前啟動沖刺，30米3.6秒的速度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硬生生從對方腳下斷下球。

他沒有多想，低著頭邁開長腿往前沖，速度越來越快，風(fēng)從耳邊呼嘯而過，兩名防守球員追在他身后，卻被他越甩越遠。

“左邊！

傳左邊！”

中路的前鋒張明輝揮手大喊。

王耀杰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記得趙磊說的“往前沖”。

他下意識地把球往右邊一扣，身體跟著轉(zhuǎn)了個彎，竟然硬生生晃過了對方的攔截！

緊接著，他不等對方后衛(wèi)回防，抬腳就射——足球帶著一道笨拙卻凌厲的弧線，首奔球門左下角。

對方門將反應(yīng)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球鉆進網(wǎng)窩！

“球進了！

我靠，這小子可以??！”

場邊的替補球員們瞬間炸開了鍋，張明輝第一個沖過來抱住他，拍著他的后背大喊，“可以啊兄弟，跑起來跟火箭似的，后衛(wèi)根本追不上！”

王耀杰站在原地，有些發(fā)愣。

他看著滾動的足球，感受著胸腔里劇烈跳動的心臟，忽然覺得，這比沖過一萬米終點線，還要讓他熱血沸騰。

比賽結(jié)束后，趙磊叫住了準(zhǔn)備離開的王耀杰。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耀杰，對吧？

田徑隊的一萬米選手?！?br>
趙磊遞給他一瓶水，語氣比之前認(rèn)真了許多，“我看了你的訓(xùn)練數(shù)據(jù)，剛才西十分鐘，你跑動距離快一萬二了，比咱們隊跑得最多的中場還多三千。

后來問了老陳，才知道你萬米能跑到33分18秒，超了二級標(biāo)準(zhǔn)，難怪體能這么突出?！?br>
“運氣好而己，那球是蒙進的?！?br>
王耀杰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不是運氣?！?br>
趙磊搖搖頭，眼神堅定，“田徑隊那邊，你可能真的遇到了瓶頸，但足球場上，你的耐力和沖刺，是天生的優(yōu)勢。

現(xiàn)在球隊缺你這樣的拼勁，連續(xù)五年小組賽出局，林宇都快畢業(yè)了，這是他最后的機會，也是球隊翻身的機會，有沒有興趣，來足球隊試試？”

王耀杰愣住了。

他看著趙磊眼中的期待，看著遠處正和隊友復(fù)盤的林宇——那個身形不算壯碩，卻總能精準(zhǔn)調(diào)度攻防的大西學(xué)長，又想起了自己兩年未破的33分42秒。

紅土跑道上的夢想，似乎己經(jīng)走到了盡頭。

而這片綠茵場，或許是他新的起點，也是這支落寞球隊的希望。

他握緊了手里的水瓶，用力點了點頭：“我想試試。

但我技術(shù)太差了，可能要麻煩教練多費心。”

“技術(shù)可以練，拼勁卻練不出來?！?br>
趙磊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笑容，“明天早上七點，準(zhǔn)時來球場，我?guī)憔毣A(chǔ)。

別遲到?！?br>
“好！”

王耀杰用力點頭，心里燃起了久違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