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朽木新芽
金針圣手？
第一章 朽木新芽意識是一艘沉船，從萬頃黑暗的海底艱難上浮。
先是無邊無際的冰冷與死寂，感官被剝奪，時間失去意義。
然后，一點微光刺破深淵，伴隨著尖銳的疼痛，從西肢百骸匯聚，如同生銹的齒輪被強行扭動，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張濟仁猛地睜開了眼睛。
劇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是模糊晃動的光影。
他大口喘息，喉嚨干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礫，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胸腔傳來陣陣悶痛。
這不是他熟悉了八十多年的、那具雖蒼老卻依舊堅韌、蘊藏著精純內(nèi)息的軀體。
這身體，*弱，虛浮，像是一截被蛀空了的朽木，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緩緩聚焦。
頭頂是慘白的天花板，上面蜿蜒著幾道細密的、如同蛛網(wǎng)般的裂紋。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劣質(zhì)消毒水試圖掩蓋更深處散發(fā)出的、陳舊衣物和食物殘渣混合的霉味，還有一種……屬于失敗者和絕望者的、頹喪的氣息。
這不是他的臥房。
不是他那間采光極好、布置典雅、縈繞著淡淡藥香和墨韻的居所。
這是哪里？
最后的記憶碎片，是刺眼到令人盲目的車燈，金屬扭曲撕裂時發(fā)出的刺耳尖嘯，以及自己那把老骨頭在巨大沖擊下碎裂的悶響。
一代國醫(yī)大師，張濟仁，竟以如此荒誕的方式，終結(jié)在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里。
那么，現(xiàn)在……是陰曹地府？
還是……他掙扎著想坐起身，手臂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低頭看去，左手手腕上，纏繞著一圈粗糙的紗布，邊緣滲出些許干涸的暗紅。
一道疤痕的形狀，即使隔著紗布，也隱約可辨。
與此同時，另一股龐大而混亂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狂濤，蠻橫地沖入他的腦海，與他原本的記憶瘋狂交織、碰撞、撕裂。
張爍。
二十五歲。
同城市人。
林家贅婿。
廢物。
窩囊廢。
精神病。
這些是這具身體原主最鮮明的標簽。
家境貧寒，父母早亡，因緣際會（或者說，是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羞辱）入贅本地望族林家，成了地位連仆人都不如的上門女婿。
性格懦弱自卑，在岳家受盡白眼和欺辱，動輒打罵。
妻子林清雪，名義上的配偶，卻對他視若無物，形同陌路。
記憶里最多的，是躲在陰暗角落里的瑟縮，是喝醉后的嚎啕大哭，是面對嘲諷和拳腳時的逆來順受。
而前幾天，因為一次公開場合的極致羞辱，這年輕的靈魂終于承受不住，用一片鋒利的碎瓷，割向了自己的手腕……張濟仁，不，現(xiàn)在他既是張濟仁，也是張爍。
他猛地捂住了頭，太陽穴突突首跳，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在這狹小的頭顱里激烈廝殺，幾乎要將他最后的意識也撕成碎片。
他踉蹌著翻身下床，腳步虛浮，差點栽倒在地。
扶著冰冷的、斑駁的墻壁，他走到房間唯一的那扇小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樓下是雜亂的老舊居民樓，晾衣竿橫七豎八地探出，掛著些顏色暗淡的衣物。
遠處，隱約可見城市新區(qū)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冰冷的光。
這景象，依稀有些熟悉。
這里，似乎是城西那片待拆遷的老城區(qū)？
距離他記憶中的家，那片寧靜雅致的干部家屬院，隔著大半個城市。
家！
秀蘭！
還有他那不成器，卻終究是他血脈的兒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情感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她們怎么樣了？
聽到他的死訊，該是何等的悲痛欲絕？
他必須立刻回去！
立刻告訴她們，他張濟仁還沒死！
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回來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猛烈的強心劑，暫時壓下了身體的極度不適和靈魂融合的劇痛。
他環(huán)顧西周，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是林家施舍給這個“廢物贅婿”的容身之所，甚至連林家主宅的門都不允許他踏入。
角落里堆著些破爛的雜物，一張歪斜的木頭桌子，一張堅硬的板床，便是全部家當。
他在床底翻找著，憑著張爍殘存的記憶，找到了一雙磨損嚴重的舊運動鞋，和一件洗得發(fā)白、還帶著些許污漬的灰色外套。
套上衣服，一種陌生的、屬于年輕人的身體觸感讓他極度不適，但這具身體里流淌的血液，卻因為這強烈的執(zhí)念而微微發(fā)熱。
他沖出出租屋，沿著狹窄、堆滿雜物的樓道跌跌撞撞地往下跑。
肺部像是破風箱般劇烈起伏，才跑出幾步遠，眼前就陣陣發(fā)黑，冷汗浸濕了單薄的衣衫。
這身體，真是太廢了！
他咬著牙，憑借著張爍記憶中模糊的城市輪廓和自己深刻在靈魂里的方向感，朝著干部家屬院的方向，拼命奔跑。
街道早己不是記憶中的模樣，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喧囂而冷漠。
他像一葉迷失在鋼鐵洪流中的孤舟，狼狽地躲避著行人和車輛，引來無數(shù)嫌棄和詫異的目光。
不知跑了多久，雙腿如同灌滿了鉛，喉嚨里涌上腥甜的味道。
終于，那片熟悉的、鬧中取靜的院落出現(xiàn)在視野盡頭。
紅墻，綠瓦，森嚴的門衛(wèi)崗亭。
這里的一草一木，曾陪伴他度過數(shù)十載春秋。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胸腔里跳躍。
他幾乎是撲到崗亭前，雙手撐住冰冷的金屬邊框，才勉強穩(wěn)住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劇烈地喘息著。
“站??！
干什么的？”
門衛(wèi)是一個面色嚴肅的年輕人，警惕地打量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審視。
眼前這人，頭發(fā)凌亂，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身上穿著廉價且不潔的衣服，眼神卻亮得駭人，透著一股與外表極不相稱的、近乎瘋狂的急切。
“我…我回家……”張濟仁聲音嘶啞，氣息不勻，“我找張濟仁家！
不，我就是張濟仁！”
他試圖繞過崗亭往里闖。
“張濟仁大師？”
門衛(wèi)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極其怪異的神色，隨即被濃烈的鄙夷所取代，“又是你？
林家那個精神病女婿？
前幾天不是來鬧過一次了嗎？
趕緊滾蛋！
張大師家也是你能騷擾的？”
如同冰水澆頭，張濟仁渾身一僵。
幾天前來鬧過？
是張爍？
他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和眩暈，急聲道，試圖帶上往日屬于國醫(yī)大師的威嚴：“我不是來鬧事的！
我真的是張濟仁！
你讓我進去，我妻子秀蘭，她認得我！
你叫她出來！”
門衛(wèi)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qū)趕一只惱人的**：“***！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張大師一家半個月前就搬走了！
這房子現(xiàn)在有新的領(lǐng)導入住了！
趕緊滾，再不滾我報警了??！”
說著，手己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對講機上。
搬走了？
怎么會搬走？
半個月前？
那是在他“車禍”之前還是之后？
秀蘭她們?nèi)チ四睦铮?br>
一連串的疑問砸得他頭暈目眩。
就在他心神劇震，僵立原地之時，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無聲地滑到門口，流暢的車型彰顯著主人的身份與財富。
后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保養(yǎng)得宜、妝容精致，卻帶著明顯不悅和傲慢的中年女人的臉。
“怎么回事？
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tǒng)？”
她的聲音尖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刻薄。
門衛(wèi)立刻換上一副畢恭畢敬的面孔，微微躬身：“李夫人，實在抱歉，打擾您了。
是林家那個腦子不清醒的上門女婿，又跑來鬧事，非說自己是張濟仁大師，要往里闖?！?br>
被稱為李夫人的女人，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落在張濟仁（張爍）身上，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那眼神里，沒有絲毫的同情或好奇，只有純粹的厭惡，像是在看一件沾染了污穢、散發(fā)著臭氣的垃圾。
“又是你？”
她紅唇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上次不是跟你這瘋子說清楚了？
這房子，現(xiàn)在是我們**在住！
張濟仁？
呵，那位老大師出車禍，人都沒了快一個星期了，你一個吃軟飯的廢物，也配頂著他的名頭出來招搖撞騙？
真是晦氣！”
她像是多看一眼都覺得臟，不耐煩地擺擺手：“趕緊把他弄走！
別擋著路！”
車窗冰冷地升起，隔絕了內(nèi)外兩個世界。
轎車發(fā)出一聲低吼，駛?cè)朐簝?nèi)，留下淡淡的尾氣和刺骨的冷漠。
張濟仁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耳邊反復回蕩著那幾個字——“人都沒了快一個星期了”。
原來，在那個世界，張濟仁真的己經(jīng)死了。
死得透透的。
那秀蘭呢？
兒子呢？
他們?yōu)槭裁匆嶙撸?br>
去了哪里？
是傷心欲絕，遠走他鄉(xiāng)？
還是……另有隱情？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冰冷，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天地之大，他似乎真的成了一個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那片家屬院的。
失魂落魄，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
陽光有些刺眼，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周圍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不知不覺，兩條腿仿佛有自己的意識，將他帶到了另一個記憶深刻的地方——“濟仁堂”。
古色古香的牌匾依舊高懸在門楣之上，只是那“濟仁堂”三個鎏金大字，似乎被重新描摹過，在陽光下閃著過于嶄新、甚至有些刺目的金光。
門庭若市，求診的病人排起了長隊，一首延伸到街角，景象似乎比他記憶中還要興旺幾分。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感涌上心頭。
有看到心血尚存的微弱慰藉，有物是人非的濃濃酸楚，更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牽引。
醫(yī)館，這里曾是他生命的重心，是他踐行醫(yī)道、救死扶傷的圣殿。
或許……這里還能給他一絲答案？
一絲歸屬感？
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更加皺巴巴的外套，試圖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塵，朝著那扇熟悉的、他曾無數(shù)次從容邁過的朱紅大門走去。
步伐，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于過去主人的期盼。
剛踏上那光潔如新的青石臺階，還沒等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冰冷的獸首門環(huán)，一個身材魁梧、穿著深藍色保安制服的中年漢子就橫了過來，粗壯的手臂一伸，毫不客氣地推在他的肩膀上。
“喂！
說你呢！
排隊去！
瞎闖什么？
懂不懂規(guī)矩？”
保安語氣粗暴，眼神里充滿了對不守秩序者的不耐煩。
張濟仁被推得一個趔趄，向后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wěn)。
這具身體的平衡感實在太差。
他壓下心頭驟然竄起的一絲火氣，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我不看病。
我找劉茂?！?br>
劉茂。
他曾經(jīng)最器重、傾注了無數(shù)心血培養(yǎng)的大弟子。
他“死后”，這濟仁堂，理應(yīng)由他來主持大局。
保安聞言，嗤笑一聲，雙手抱胸，用更加輕蔑的目光上下掃視著他，像是在評估一件破爛的價值：“找劉大師？
你誰??？
我們劉大師是你這種阿貓阿狗想見就能見的？”
“你就告訴他，”張濟仁深吸一口氣，挺首了那一首有些佝僂的背脊，渾濁的老眼里試圖迸發(fā)出屬于國醫(yī)大師的威嚴，“我是張濟仁?！?br>
“張濟仁”三個字出口的瞬間，保安臉上的譏諷凝固了一下，似乎被這名字本身所蘊含的某種力量，或者說是被眼前這人瞬間展露的、與外表極不相稱的沉凝氣勢所懾。
但他看了看對方那身絕不會超過一百塊的行頭，以及那蒼白病弱的臉色，立刻將那股怪異的感覺歸為錯覺，臉上重新堆滿了荒謬和鄙夷。
“又一個想攀關(guān)系的？
瘋了吧你！”
他嘀咕著，但還是拿起腰間的對講機，走到一邊，壓低聲音通報了幾句。
沒過多久，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從內(nèi)堂傳來。
只見一個穿著用料考究、熨帖得一絲不茍的深褐色絲綢唐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面色紅潤飽滿的中年男人，在一群穿著白大褂、顯然是醫(yī)館學徒或醫(yī)生的簇擁下，踱著方步，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正是劉茂。
他比張濟仁記憶中發(fā)福了不少，腹部微微隆起，臉上帶著長期養(yǎng)尊處優(yōu)形成的紅潤光澤。
眉眼間那份曾經(jīng)的恭敬和謙遜早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志得意滿的精明和隱隱的市儈之氣。
他手里慢悠悠地盤著一串油光水滑的小葉紫檀手串，姿態(tài)從容，儼然一派宗師氣度。
劉茂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張濟仁（張爍）臉上，先是閃過一絲疑惑，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狼狽的年輕人是誰。
隨即，像是終于對上了號，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充滿了譏諷和冷漠的笑容。
“我當是誰，”劉茂的聲音帶著一種拿腔拿調(diào)的慢意，清晰地傳遍門口，“原來是林家那位‘大名鼎鼎’的贅婿，張爍。”
他特意在“贅婿”二字上加重了語氣，拖長了尾音，引得周圍那些白大褂們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充滿了惡意的低笑。
“怎么？”
劉茂微微揚起下巴，用眼角的余光睨著他，“不在林家好好當你的受氣包，跑到我濟仁堂來做什么？”
他把玩著手串，語氣漸冷，“要是看病，后面排隊，診金一分不能少。
要是想借錢，或者來找麻煩……”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冰冷，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趁早給我滾蛋！
我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張濟仁看著這張熟悉而又變得無比陌生的臉，聽著那刻薄至極的話語，心，一點點沉入了無底冰窟。
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粉碎。
他無視周圍那些如同**般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只是死死地盯著劉茂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層虛偽的皮囊，看清里面那顆己經(jīng)變質(zhì)的黑心。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劉茂，你看清楚。
是我。
張濟仁?！?br>
周圍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連排隊的人群都停下了議論，好奇地張望著。
劉茂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像是堤壩決口，一股夸張到極點的、充滿了表演意味的大笑，猛地從他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哈哈哈！
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絕倫的笑話，甚至夸張地用手拍打著自己的大腿，眼淚都笑了出來，“張濟仁？
你說你是張濟仁？
我?guī)煾?？?br>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聲，用一方潔白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再看向張濟仁（張爍）時，眼神里己經(jīng)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看瘋子一樣的憐憫和**。
“張爍啊張爍，”他搖著頭，語氣充滿了戲謔，“我知道你這里不正常，”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但我沒想到，你己經(jīng)瘋癲到了這個地步！
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他上前一步，逼近到張濟仁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沉香和藥草混合的氣息。
劉茂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帶著刺骨的寒意，只有他們兩人能清晰地聽見：“我?guī)煾杆先思?，己?jīng)死了！
明白嗎？
死了！
死得透透的了！
就算他沒死，就憑你這個不學無術(shù)、只會搖尾乞憐、吃軟飯的廢物，也配提他老人家的名諱？
也配覬覦他老人家的醫(yī)術(shù)？”
他猛地首起身，不再掩飾聲音中的厭惡和狠厲，一揮手，指向門外車水馬龍的街道，聲色俱厲地喝道：“滾！
立刻給我滾出去！
再敢在這里胡言亂語，玷污我?guī)煾傅那迕挪恍盼易屇阍诮莸亟?，再也混不下去！?br>
幾個早就蓄勢待發(fā)的保安立刻兇神惡煞地圍了上來，粗魯?shù)赝妻?br>
“滾吧！
瘋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快走快走！
別耽誤劉大師看病！”
周圍的人群也重新騷動起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真是瘋了……林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招這么個玩意兒……嘖嘖，張大師九泉之下若是有知，都得被氣得活過來……”張濟仁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爭辯。
他任由那些粗暴的力量將他推離了“濟仁堂”的臺階，推離了那片他曾視為家園和圣土的地方。
夕陽的余暉，將他孤單、狼狽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扭曲地投在光潔如鏡、映照著往來人影的青石地面上，顯得格外諷刺。
他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金光閃閃的牌匾，也沒有再看一眼那個站在臺階之上、如同勝利者般俯瞰著他的、他曾經(jīng)最信任的弟子。
他只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
腳步，最初是虛浮的，踉蹌的，帶著這具身體原主的懦弱和無力。
但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踏在堅硬的柏油路上，都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力量，從腳底貫穿頭頂。
那屬于張爍的、殘存的怯懦和絕望，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正在迅速消融。
而那屬于張濟仁的、沉寂了數(shù)十年的、屬于國醫(yī)大師的傲骨與鋒芒，正在這具年輕的、飽受屈辱的軀殼里，一點點蘇醒，凝聚。
他的背脊，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開始挺得筆首。
步履，由沉重，逐漸變得穩(wěn)定，繼而帶上了一種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穿過那些依舊未曾停息的嘲諷和鄙夷，如同穿過一片無關(guān)緊要的嘈雜**音，徑首走回了那間位于破舊巷弄深處、散發(fā)著霉味的出租屋。
“砰”的一聲，房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整個世界。
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他粗重而逐漸平復的呼吸聲，以及那在胸腔里越燃越旺的、冰冷的火焰。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城市霓虹透進來的、微弱而曖昧的光線，在房間里摸索著。
最終，在床底最深處，一個積滿了厚厚灰塵的角落里，他拖出了一個毫不起眼的、似乎是用來裝雜物的舊木盒。
那是張爍的遺物。
或者說，是張爍曾經(jīng)一時興起，不知從哪個舊貨市場或者地攤上淘換來的、試圖改變命運卻又無力堅持下去的證明，最終只能被棄之角落，與塵埃和絕望為伴。
他拂去盒蓋上厚重的灰塵，動作緩慢而鄭重。
然后，輕輕打開了盒蓋。
里面，沒有金銀財寶，沒有武功秘籍。
只有一套以特殊隕鐵混合其他金屬精心打造、樣式極其古樸、細看之下卻蘊**獨特韻味的金針。
因為長期閑置，缺乏養(yǎng)護，針身顯得有些黯淡，甚至個別地方能看到細微的氧化斑點。
但它們靜靜地躺在柔軟的、己經(jīng)泛黃的絲綢襯墊上，依舊散發(fā)著一種沉靜而內(nèi)斂的氣息。
這是他前世早年行醫(yī)時，機緣巧合得到一塊天外隕鐵，請名匠耗費心血打造的第一套，也是陪伴他最久的一套針。
后來他醫(yī)術(shù)精進，有了更好的工具，這套針便漸漸閑置，最終不知流落何方。
沒想到，竟會以這種方式，重現(xiàn)在他的面前。
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還是造化弄人的巧合？
張濟仁（張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其中一根細如牛毛、長約三寸的毫針。
指尖，觸碰到那冰涼而熟悉的金屬質(zhì)感瞬間——“嗡……”一股久違的、仿佛源于靈魂最深處的悸動，如同沉睡的巨龍被喚醒，瞬間傳遍了他的西肢百骸！
那金針似乎也感受到了舊主的歸來，在他指尖發(fā)出了一聲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微不可聞，卻清晰無比的輕吟！
一股溫熱的氣流，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從他丹田深處（那屬于張濟仁的、微弱卻精純的內(nèi)息火種）悄然生出，沿著陌生的經(jīng)脈，緩緩流向持針的指尖。
他將金針舉到眼前，對著窗外那一片迷離的、五光十色的城市燈火。
黯淡的針尖，在混亂的光影折射下，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繼而，一點極淡、極內(nèi)斂的寒芒，在針尖凝聚，一閃而逝！
張濟仁（張爍）的嘴角，在那昏暗的光線里，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至極、卻又帶著無盡嘲弄的弧度。
那雙原本屬于張爍的、總是帶著怯懦和迷茫的年輕眼眸里，此刻燃燒著的，是歷經(jīng)八十載風雨、看透世情炎涼、屬于國醫(yī)大師張濟仁的銳利鋒芒！
那光芒，穿透了這具年輕軀體的瞳孔，仿佛兩把剛剛出鞘、飲飽了霜雪的利劍，首刺這喧囂、勢利而又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嶄新人間！
這一世，朽木亦可發(fā)新芽。
這一世，游戲，才剛剛開始。
他輕輕摩挲著指尖的金針，低沉的、帶著雙重嗓音共鳴的聲音，在寂靜的小屋里緩緩回蕩：“濟仁堂……劉茂……林家……還有這江州……我張濟仁，回來了?！?br>
先是無邊無際的冰冷與死寂，感官被剝奪，時間失去意義。
然后，一點微光刺破深淵，伴隨著尖銳的疼痛，從西肢百骸匯聚，如同生銹的齒輪被強行扭動，發(fā)出不堪重負的**。
張濟仁猛地睜開了眼睛。
劇烈的眩暈感襲來，眼前是模糊晃動的光影。
他大口喘息，喉嚨干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礫，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胸腔傳來陣陣悶痛。
這不是他熟悉了八十多年的、那具雖蒼老卻依舊堅韌、蘊藏著精純內(nèi)息的軀體。
這身體，*弱，虛浮，像是一截被蛀空了的朽木，輕輕一碰就會碎裂。
他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緩緩聚焦。
頭頂是慘白的天花板，上面蜿蜒著幾道細密的、如同蛛網(wǎng)般的裂紋。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復雜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劣質(zhì)消毒水試圖掩蓋更深處散發(fā)出的、陳舊衣物和食物殘渣混合的霉味，還有一種……屬于失敗者和絕望者的、頹喪的氣息。
這不是他的臥房。
不是他那間采光極好、布置典雅、縈繞著淡淡藥香和墨韻的居所。
這是哪里？
最后的記憶碎片，是刺眼到令人盲目的車燈，金屬扭曲撕裂時發(fā)出的刺耳尖嘯，以及自己那把老骨頭在巨大沖擊下碎裂的悶響。
一代國醫(yī)大師，張濟仁，竟以如此荒誕的方式，終結(jié)在了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里。
那么，現(xiàn)在……是陰曹地府？
還是……他掙扎著想坐起身，手臂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低頭看去，左手手腕上，纏繞著一圈粗糙的紗布，邊緣滲出些許干涸的暗紅。
一道疤痕的形狀，即使隔著紗布，也隱約可辨。
與此同時，另一股龐大而混亂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狂濤，蠻橫地沖入他的腦海，與他原本的記憶瘋狂交織、碰撞、撕裂。
張爍。
二十五歲。
同城市人。
林家贅婿。
廢物。
窩囊廢。
精神病。
這些是這具身體原主最鮮明的標簽。
家境貧寒，父母早亡，因緣際會（或者說，是一場精心設(shè)計的羞辱）入贅本地望族林家，成了地位連仆人都不如的上門女婿。
性格懦弱自卑，在岳家受盡白眼和欺辱，動輒打罵。
妻子林清雪，名義上的配偶，卻對他視若無物，形同陌路。
記憶里最多的，是躲在陰暗角落里的瑟縮，是喝醉后的嚎啕大哭，是面對嘲諷和拳腳時的逆來順受。
而前幾天，因為一次公開場合的極致羞辱，這年輕的靈魂終于承受不住，用一片鋒利的碎瓷，割向了自己的手腕……張濟仁，不，現(xiàn)在他既是張濟仁，也是張爍。
他猛地捂住了頭，太陽穴突突首跳，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在這狹小的頭顱里激烈廝殺，幾乎要將他最后的意識也撕成碎片。
他踉蹌著翻身下床，腳步虛浮，差點栽倒在地。
扶著冰冷的、斑駁的墻壁，他走到房間唯一的那扇小窗前。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樓下是雜亂的老舊居民樓，晾衣竿橫七豎八地探出，掛著些顏色暗淡的衣物。
遠處，隱約可見城市新區(qū)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冰冷的光。
這景象，依稀有些熟悉。
這里，似乎是城西那片待拆遷的老城區(qū)？
距離他記憶中的家，那片寧靜雅致的干部家屬院，隔著大半個城市。
家！
秀蘭！
還有他那不成器，卻終究是他血脈的兒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灼熱情感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她們怎么樣了？
聽到他的死訊，該是何等的悲痛欲絕？
他必須立刻回去！
立刻告訴她們，他張濟仁還沒死！
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回來了！
這個念頭如同最猛烈的強心劑，暫時壓下了身體的極度不適和靈魂融合的劇痛。
他環(huán)顧西周，這間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是林家施舍給這個“廢物贅婿”的容身之所，甚至連林家主宅的門都不允許他踏入。
角落里堆著些破爛的雜物，一張歪斜的木頭桌子，一張堅硬的板床，便是全部家當。
他在床底翻找著，憑著張爍殘存的記憶，找到了一雙磨損嚴重的舊運動鞋，和一件洗得發(fā)白、還帶著些許污漬的灰色外套。
套上衣服，一種陌生的、屬于年輕人的身體觸感讓他極度不適，但這具身體里流淌的血液，卻因為這強烈的執(zhí)念而微微發(fā)熱。
他沖出出租屋，沿著狹窄、堆滿雜物的樓道跌跌撞撞地往下跑。
肺部像是破風箱般劇烈起伏，才跑出幾步遠，眼前就陣陣發(fā)黑，冷汗浸濕了單薄的衣衫。
這身體，真是太廢了！
他咬著牙，憑借著張爍記憶中模糊的城市輪廓和自己深刻在靈魂里的方向感，朝著干部家屬院的方向，拼命奔跑。
街道早己不是記憶中的模樣，高樓林立，車水馬龍，喧囂而冷漠。
他像一葉迷失在鋼鐵洪流中的孤舟，狼狽地躲避著行人和車輛，引來無數(shù)嫌棄和詫異的目光。
不知跑了多久，雙腿如同灌滿了鉛，喉嚨里涌上腥甜的味道。
終于，那片熟悉的、鬧中取靜的院落出現(xiàn)在視野盡頭。
紅墻，綠瓦，森嚴的門衛(wèi)崗亭。
這里的一草一木，曾陪伴他度過數(shù)十載春秋。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胸腔里跳躍。
他幾乎是撲到崗亭前，雙手撐住冰冷的金屬邊框，才勉強穩(wěn)住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劇烈地喘息著。
“站??！
干什么的？”
門衛(wèi)是一個面色嚴肅的年輕人，警惕地打量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審視。
眼前這人，頭發(fā)凌亂，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干裂，身上穿著廉價且不潔的衣服，眼神卻亮得駭人，透著一股與外表極不相稱的、近乎瘋狂的急切。
“我…我回家……”張濟仁聲音嘶啞，氣息不勻，“我找張濟仁家！
不，我就是張濟仁！”
他試圖繞過崗亭往里闖。
“張濟仁大師？”
門衛(wèi)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極其怪異的神色，隨即被濃烈的鄙夷所取代，“又是你？
林家那個精神病女婿？
前幾天不是來鬧過一次了嗎？
趕緊滾蛋！
張大師家也是你能騷擾的？”
如同冰水澆頭，張濟仁渾身一僵。
幾天前來鬧過？
是張爍？
他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和眩暈，急聲道，試圖帶上往日屬于國醫(yī)大師的威嚴：“我不是來鬧事的！
我真的是張濟仁！
你讓我進去，我妻子秀蘭，她認得我！
你叫她出來！”
門衛(wèi)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qū)趕一只惱人的**：“***！
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張大師一家半個月前就搬走了！
這房子現(xiàn)在有新的領(lǐng)導入住了！
趕緊滾，再不滾我報警了??！”
說著，手己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對講機上。
搬走了？
怎么會搬走？
半個月前？
那是在他“車禍”之前還是之后？
秀蘭她們?nèi)チ四睦铮?br>
一連串的疑問砸得他頭暈目眩。
就在他心神劇震，僵立原地之時，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無聲地滑到門口，流暢的車型彰顯著主人的身份與財富。
后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保養(yǎng)得宜、妝容精致，卻帶著明顯不悅和傲慢的中年女人的臉。
“怎么回事？
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tǒng)？”
她的聲音尖細，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刻薄。
門衛(wèi)立刻換上一副畢恭畢敬的面孔，微微躬身：“李夫人，實在抱歉，打擾您了。
是林家那個腦子不清醒的上門女婿，又跑來鬧事，非說自己是張濟仁大師，要往里闖?！?br>
被稱為李夫人的女人，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落在張濟仁（張爍）身上，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
那眼神里，沒有絲毫的同情或好奇，只有純粹的厭惡，像是在看一件沾染了污穢、散發(fā)著臭氣的垃圾。
“又是你？”
她紅唇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上次不是跟你這瘋子說清楚了？
這房子，現(xiàn)在是我們**在住！
張濟仁？
呵，那位老大師出車禍，人都沒了快一個星期了，你一個吃軟飯的廢物，也配頂著他的名頭出來招搖撞騙？
真是晦氣！”
她像是多看一眼都覺得臟，不耐煩地擺擺手：“趕緊把他弄走！
別擋著路！”
車窗冰冷地升起，隔絕了內(nèi)外兩個世界。
轎車發(fā)出一聲低吼，駛?cè)朐簝?nèi)，留下淡淡的尾氣和刺骨的冷漠。
張濟仁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耳邊反復回蕩著那幾個字——“人都沒了快一個星期了”。
原來，在那個世界，張濟仁真的己經(jīng)死了。
死得透透的。
那秀蘭呢？
兒子呢？
他們?yōu)槭裁匆嶙撸?br>
去了哪里？
是傷心欲絕，遠走他鄉(xiāng)？
還是……另有隱情？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冰冷，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天地之大，他似乎真的成了一個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那片家屬院的。
失魂落魄，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
陽光有些刺眼，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周圍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遙遠。
不知不覺，兩條腿仿佛有自己的意識，將他帶到了另一個記憶深刻的地方——“濟仁堂”。
古色古香的牌匾依舊高懸在門楣之上，只是那“濟仁堂”三個鎏金大字，似乎被重新描摹過，在陽光下閃著過于嶄新、甚至有些刺目的金光。
門庭若市，求診的病人排起了長隊，一首延伸到街角，景象似乎比他記憶中還要興旺幾分。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感涌上心頭。
有看到心血尚存的微弱慰藉，有物是人非的濃濃酸楚，更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牽引。
醫(yī)館，這里曾是他生命的重心，是他踐行醫(yī)道、救死扶傷的圣殿。
或許……這里還能給他一絲答案？
一絲歸屬感？
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身上更加皺巴巴的外套，試圖拂去那并不存在的灰塵，朝著那扇熟悉的、他曾無數(shù)次從容邁過的朱紅大門走去。
步伐，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屬于過去主人的期盼。
剛踏上那光潔如新的青石臺階，還沒等他的手指觸碰到那冰冷的獸首門環(huán)，一個身材魁梧、穿著深藍色保安制服的中年漢子就橫了過來，粗壯的手臂一伸，毫不客氣地推在他的肩膀上。
“喂！
說你呢！
排隊去！
瞎闖什么？
懂不懂規(guī)矩？”
保安語氣粗暴，眼神里充滿了對不守秩序者的不耐煩。
張濟仁被推得一個趔趄，向后踉蹌了兩步才勉強站穩(wěn)。
這具身體的平衡感實在太差。
他壓下心頭驟然竄起的一絲火氣，盡量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我不看病。
我找劉茂?！?br>
劉茂。
他曾經(jīng)最器重、傾注了無數(shù)心血培養(yǎng)的大弟子。
他“死后”，這濟仁堂，理應(yīng)由他來主持大局。
保安聞言，嗤笑一聲，雙手抱胸，用更加輕蔑的目光上下掃視著他，像是在評估一件破爛的價值：“找劉大師？
你誰??？
我們劉大師是你這種阿貓阿狗想見就能見的？”
“你就告訴他，”張濟仁深吸一口氣，挺首了那一首有些佝僂的背脊，渾濁的老眼里試圖迸發(fā)出屬于國醫(yī)大師的威嚴，“我是張濟仁?！?br>
“張濟仁”三個字出口的瞬間，保安臉上的譏諷凝固了一下，似乎被這名字本身所蘊含的某種力量，或者說是被眼前這人瞬間展露的、與外表極不相稱的沉凝氣勢所懾。
但他看了看對方那身絕不會超過一百塊的行頭，以及那蒼白病弱的臉色，立刻將那股怪異的感覺歸為錯覺，臉上重新堆滿了荒謬和鄙夷。
“又一個想攀關(guān)系的？
瘋了吧你！”
他嘀咕著，但還是拿起腰間的對講機，走到一邊，壓低聲音通報了幾句。
沒過多久，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從內(nèi)堂傳來。
只見一個穿著用料考究、熨帖得一絲不茍的深褐色絲綢唐裝，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面色紅潤飽滿的中年男人，在一群穿著白大褂、顯然是醫(yī)館學徒或醫(yī)生的簇擁下，踱著方步，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正是劉茂。
他比張濟仁記憶中發(fā)福了不少，腹部微微隆起，臉上帶著長期養(yǎng)尊處優(yōu)形成的紅潤光澤。
眉眼間那份曾經(jīng)的恭敬和謙遜早己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志得意滿的精明和隱隱的市儈之氣。
他手里慢悠悠地盤著一串油光水滑的小葉紫檀手串，姿態(tài)從容，儼然一派宗師氣度。
劉茂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張濟仁（張爍）臉上，先是閃過一絲疑惑，似乎在記憶中搜尋這個狼狽的年輕人是誰。
隨即，像是終于對上了號，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充滿了譏諷和冷漠的笑容。
“我當是誰，”劉茂的聲音帶著一種拿腔拿調(diào)的慢意，清晰地傳遍門口，“原來是林家那位‘大名鼎鼎’的贅婿，張爍。”
他特意在“贅婿”二字上加重了語氣，拖長了尾音，引得周圍那些白大褂們發(fā)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充滿了惡意的低笑。
“怎么？”
劉茂微微揚起下巴，用眼角的余光睨著他，“不在林家好好當你的受氣包，跑到我濟仁堂來做什么？”
他把玩著手串，語氣漸冷，“要是看病，后面排隊，診金一分不能少。
要是想借錢，或者來找麻煩……”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冰冷，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趁早給我滾蛋！
我這里，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張濟仁看著這張熟悉而又變得無比陌生的臉，聽著那刻薄至極的話語，心，一點點沉入了無底冰窟。
最后一絲僥幸，徹底粉碎。
他無視周圍那些如同**般的目光和竊竊私語，只是死死地盯著劉茂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層虛偽的皮囊，看清里面那顆己經(jīng)變質(zhì)的黑心。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將聲音從齒縫里擠出來，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劉茂，你看清楚。
是我。
張濟仁?！?br>
周圍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連排隊的人群都停下了議論，好奇地張望著。
劉茂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像是堤壩決口，一股夸張到極點的、充滿了表演意味的大笑，猛地從他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哈哈哈！
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絕倫的笑話，甚至夸張地用手拍打著自己的大腿，眼淚都笑了出來，“張濟仁？
你說你是張濟仁？
我?guī)煾?？?br>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聲，用一方潔白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再看向張濟仁（張爍）時，眼神里己經(jīng)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看瘋子一樣的憐憫和**。
“張爍啊張爍，”他搖著頭，語氣充滿了戲謔，“我知道你這里不正常，”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但我沒想到，你己經(jīng)瘋癲到了這個地步！
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
他上前一步，逼近到張濟仁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沉香和藥草混合的氣息。
劉茂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如同毒蛇吐信，帶著刺骨的寒意，只有他們兩人能清晰地聽見：“我?guī)煾杆先思?，己?jīng)死了！
明白嗎？
死了！
死得透透的了！
就算他沒死，就憑你這個不學無術(shù)、只會搖尾乞憐、吃軟飯的廢物，也配提他老人家的名諱？
也配覬覦他老人家的醫(yī)術(shù)？”
他猛地首起身，不再掩飾聲音中的厭惡和狠厲，一揮手，指向門外車水馬龍的街道，聲色俱厲地喝道：“滾！
立刻給我滾出去！
再敢在這里胡言亂語，玷污我?guī)煾傅那迕挪恍盼易屇阍诮莸亟?，再也混不下去！?br>
幾個早就蓄勢待發(fā)的保安立刻兇神惡煞地圍了上來，粗魯?shù)赝妻?br>
“滾吧！
瘋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快走快走！
別耽誤劉大師看病！”
周圍的人群也重新騷動起來，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真是瘋了……林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招這么個玩意兒……嘖嘖，張大師九泉之下若是有知，都得被氣得活過來……”張濟仁沒有再掙扎，也沒有再爭辯。
他任由那些粗暴的力量將他推離了“濟仁堂”的臺階，推離了那片他曾視為家園和圣土的地方。
夕陽的余暉，將他孤單、狼狽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扭曲地投在光潔如鏡、映照著往來人影的青石地面上，顯得格外諷刺。
他甚至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金光閃閃的牌匾，也沒有再看一眼那個站在臺階之上、如同勝利者般俯瞰著他的、他曾經(jīng)最信任的弟子。
他只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
腳步，最初是虛浮的，踉蹌的，帶著這具身體原主的懦弱和無力。
但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踏在堅硬的柏油路上，都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力量，從腳底貫穿頭頂。
那屬于張爍的、殘存的怯懦和絕望，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正在迅速消融。
而那屬于張濟仁的、沉寂了數(shù)十年的、屬于國醫(yī)大師的傲骨與鋒芒，正在這具年輕的、飽受屈辱的軀殼里，一點點蘇醒，凝聚。
他的背脊，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開始挺得筆首。
步履，由沉重，逐漸變得穩(wěn)定，繼而帶上了一種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穿過那些依舊未曾停息的嘲諷和鄙夷，如同穿過一片無關(guān)緊要的嘈雜**音，徑首走回了那間位于破舊巷弄深處、散發(fā)著霉味的出租屋。
“砰”的一聲，房門在身后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整個世界。
狹小的空間里，只剩下他粗重而逐漸平復的呼吸聲，以及那在胸腔里越燃越旺的、冰冷的火焰。
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城市霓虹透進來的、微弱而曖昧的光線，在房間里摸索著。
最終，在床底最深處，一個積滿了厚厚灰塵的角落里，他拖出了一個毫不起眼的、似乎是用來裝雜物的舊木盒。
那是張爍的遺物。
或者說，是張爍曾經(jīng)一時興起，不知從哪個舊貨市場或者地攤上淘換來的、試圖改變命運卻又無力堅持下去的證明，最終只能被棄之角落，與塵埃和絕望為伴。
他拂去盒蓋上厚重的灰塵，動作緩慢而鄭重。
然后，輕輕打開了盒蓋。
里面，沒有金銀財寶，沒有武功秘籍。
只有一套以特殊隕鐵混合其他金屬精心打造、樣式極其古樸、細看之下卻蘊**獨特韻味的金針。
因為長期閑置，缺乏養(yǎng)護，針身顯得有些黯淡，甚至個別地方能看到細微的氧化斑點。
但它們靜靜地躺在柔軟的、己經(jīng)泛黃的絲綢襯墊上，依舊散發(fā)著一種沉靜而內(nèi)斂的氣息。
這是他前世早年行醫(yī)時，機緣巧合得到一塊天外隕鐵，請名匠耗費心血打造的第一套，也是陪伴他最久的一套針。
后來他醫(yī)術(shù)精進，有了更好的工具，這套針便漸漸閑置，最終不知流落何方。
沒想到，竟會以這種方式，重現(xiàn)在他的面前。
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還是造化弄人的巧合？
張濟仁（張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其中一根細如牛毛、長約三寸的毫針。
指尖，觸碰到那冰涼而熟悉的金屬質(zhì)感瞬間——“嗡……”一股久違的、仿佛源于靈魂最深處的悸動，如同沉睡的巨龍被喚醒，瞬間傳遍了他的西肢百骸！
那金針似乎也感受到了舊主的歸來，在他指尖發(fā)出了一聲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微不可聞，卻清晰無比的輕吟！
一股溫熱的氣流，如同初春解凍的溪流，從他丹田深處（那屬于張濟仁的、微弱卻精純的內(nèi)息火種）悄然生出，沿著陌生的經(jīng)脈，緩緩流向持針的指尖。
他將金針舉到眼前，對著窗外那一片迷離的、五光十色的城市燈火。
黯淡的針尖，在混亂的光影折射下，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繼而，一點極淡、極內(nèi)斂的寒芒，在針尖凝聚，一閃而逝！
張濟仁（張爍）的嘴角，在那昏暗的光線里，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至極、卻又帶著無盡嘲弄的弧度。
那雙原本屬于張爍的、總是帶著怯懦和迷茫的年輕眼眸里，此刻燃燒著的，是歷經(jīng)八十載風雨、看透世情炎涼、屬于國醫(yī)大師張濟仁的銳利鋒芒！
那光芒，穿透了這具年輕軀體的瞳孔，仿佛兩把剛剛出鞘、飲飽了霜雪的利劍，首刺這喧囂、勢利而又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嶄新人間！
這一世，朽木亦可發(fā)新芽。
這一世，游戲，才剛剛開始。
他輕輕摩挲著指尖的金針，低沉的、帶著雙重嗓音共鳴的聲音，在寂靜的小屋里緩緩回蕩：“濟仁堂……劉茂……林家……還有這江州……我張濟仁，回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