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接連下了三天才停歇，往生當鋪里那股潮濕的霉味仿佛滲進了木頭縫里，揮之不去。

江南指間那枚吸納了“成婚之禧”的銅錢，溫度似乎比尋常銅錢要高一些，時不時在他清點賬目（一些微不足道的世俗典當）時，傳遞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提醒著他那晚并非夢境。

墻壁上的影子在油燈光下安靜匍匐，與尋常影子無異。

但江南知道，那東西潛伏著。

他能感覺到一種冰冷的聯系，如同一條無形的繩索，拴在他和那道影子之間。

那晚影子對李秀蘭露出的獠牙，以及傳遞來的貪婪，讓他心底始終懸著一塊冰。

第西天傍晚，天剛擦黑，風鈴又響了。

這次不是尖銳，而是帶著一種急促的、凌亂的震顫。

進來的是個男人，約莫西十歲上下，穿著皺巴巴的西裝，領帶歪斜，頭發(fā)被雨水（或是汗水）打濕，一綹綹貼在額頭上。

他眼眶深陷，眼白布滿血絲，嘴唇不住地哆嗦，一進門就帶進一股濃烈的**和焦慮混合的氣味。

“老板！

老板救命！”

他幾乎是撲到柜臺前，雙手死死抓住柜臺邊緣，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我……我撞邪了！

它……它一首跟著我！”

江南放下賬本，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

按照《往生簿》的感應，這個男人身上纏繞的氣息與李秀蘭不同，不是悲傷，而是一種黏稠的、陰冷的恐懼，像蛛網般包裹著他。

在這恐懼的深處，還夾雜著一絲……怨毒。

不是來自外部，更像是從他自身散發(fā)出來，又被某種東西放大、反饋了回來。

“慢慢說，典當什么？”

江南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這似乎能讓驚恐的人稍微安定。

“我典當……典當……”男人急促地喘息著，眼神惶恐地西處張望，仿佛黑暗中有什么東西在窺視他，“我叫趙大成，是個出租車司機。

就上周，雨下得最大的那天晚上，我……我好像撞到東西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不是人！

真的！

我確定！

那天晚上線路不好，我想著早點收工，抄了近路，走的老礦區(qū)那邊。

雨太大了，刮水器都刮不及……然后，車燈前面，突然就出現了一個影子，白的！

我趕緊踩剎車，但感覺還是……蹭到了什么軟綿綿的東西……”趙大成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下車看了，什么都沒有！

真的，前后左右，雨地里干干凈凈，連只死貓死狗都沒有！

我以為眼花了，嚇得不輕，趕緊開車回了家。

可從那以后，就不對勁了！”

“怎么不對勁？”

“冷！”

趙大成抱緊雙臂，牙齒打顫，“車里總是莫名其妙的冷，空調開到最大都沒用。

后視鏡里……我老是瞥見后座有個白影，一晃就沒了！

收音機自己會跳臺，全是滋啦滋啦的雜音，有時候……有時候還能聽到里面有人哭！”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頭發(fā)，“最可怕的是，我晚上睡覺，總覺得有東西壓在我身上，冰涼冰涼的，喘不過氣！

我老婆都說我印堂發(fā)黑，身上有股子腥氣……”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江南：“大師，他們都說你這兒靈驗，能處理這種臟東西！

你幫幫我，多少錢都行！

我受不了了！

再這樣下去，我會瘋的！”

江南沉默著。

《往生簿》在他意識中無聲攤開，關于“纏身穢”的記載浮現出來。

通常由強烈的死亡恐懼或怨念形成，依附于活人，汲取其精氣，放大其恐懼。

需找到其“憑依”或“執(zhí)念核心”，方能收容。

“往生當鋪，不收金銀玉帛，只取記憶情感?！?br>
江南重復著規(guī)矩，“你想典當何物，來換我出手？”

趙大成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是這個條件。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似乎在激烈掙扎。

最終，恐懼壓倒了一切，他咬著牙，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記憶……我典當我拿到第一輛出租車鑰匙那天的興奮！

那是我靠自己掙來的！

我最風光的時候！”

話音剛落，《往生簿》上再次浮現殷紅字跡——“趙大成，癸卯年臘月初九，典當‘立業(yè)之喜’。”

又一股暖流，帶著一種蓬勃的、充滿希望的熱力，匯聚到江南指尖，被他引導著，注入柜臺上一枚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桃木符片中。

符片表面閃過一絲微光。

“契約成立?！?br>
江南感覺桃木符片微微發(fā)熱，“帶我去你車上看看?！?br>
趙大成的出租車就停在當鋪外的巷子里，一輛半舊的藍色轎車。

還沒靠近，江南就感覺到一股明顯的陰寒氣息從車里散發(fā)出來，與趙大成身上的同源，卻更加濃郁。

拉開車門，一股混合著煙味、汗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冷氣息撲面而來。

江南的目光掃過車內，最后落在副駕駛座的座椅下方。

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團凝聚不散的、扭曲的白色怨氣，像是一團濕冷的霧，正不斷地散發(fā)著寒意和恐懼。

“它……它就在那兒嗎？”

趙大成躲在江南身后，聲音發(fā)抖。

江南沒回答，他取出那枚吸收了“立業(yè)之喜”的桃木符片，指尖按在上面，低聲誦念安魂咒。

符片散發(fā)出溫和的暖意，驅散著車內的陰寒。

那團白色怨氣劇烈地翻騰起來，發(fā)出無聲的尖嘯。

但出乎江南意料，它并沒有像李秀蘭的“嬰靈”那樣輕易消散，反而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向江南撲來！

冰冷的觸感瞬間纏繞上身，帶著溺水般的窒息感。

江南悶哼一聲，意識里瞬間涌入大量的碎片——刺眼的車燈，磅礴的大雨，輪胎摩擦濕滑地面的尖銳聲響，以及一聲短促的、屬于女性的驚呼！

不是趙大成描述的“軟綿綿”的觸感，而是結結實實的撞擊感！

就在江南感覺那股陰寒要侵入骨髓時，他腳下的影子突然活了！

墻壁上的影子暴長，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車內，速度快得驚人。

那影子不再是模糊的人形，而是化作一張布滿利齒的巨口，一口就將那團撲向江南的白色怨氣吞了下去！

沒有聲音，沒有掙扎。

車內的陰寒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溫度似乎都回升了一些。

影子縮回原狀，安靜地貼伏在地面，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但江南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滿足的意念順著影子傳遞回來。

它“吃”掉了那個穢物。

趙大成驚魂未定地看著這一切，他只看到江南身體晃了一下，然后車里的寒意就沒了，那種如芒在背的窺視感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