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洛陽新銳
赤龍隕落
洛陽的清晨，是被權力與**烹煮開的一鍋濃羹。
曹操按轡而行，穿過依舊彌漫著夜露氣息的街道。
北部尉的官廨在城北，遠離南宮的巍峨，更近市井的煙火。
這位置本身，就是一種微妙的放逐。
他這位“洛陽新銳”，在真正的權貴眼中，不過是塞過來的一把快刀，用得好，可斬荊棘；用不好，傷了手，棄之亦不可惜。
官廨前庭，五根不同顏色的木棒依序排開，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青、赤、白、黑、黃，對應五行，也對應著他曹孟德立下的規(guī)矩——無論尊卑，犯禁者皆杖。
這曾是京師的笑談，如今，卻成了懸在某些人頭上的利刃。
“大人?！?br>
主簿王肱趨步上前，低聲稟報，“昨夜永和里巡夜，擒得三人，皆持兵刃，犯宵禁。”
曹操腳步未停：“按律處置便是?！?br>
王肱面露難色，聲音壓得更低：“其中一人……是蹇碩將軍的遠房侄兒，蹇圖?！?br>
曹操終于停下，側頭看了王肱一眼。
王肱只覺得那目光銳得像剛磨好的劍鋒，刮得人臉皮生疼。
“所以？”
“蹇常侍府上清晨己派人來過，言語間……頗為關切。”
王肱的腰彎得更低了。
曹操嘴角扯出一絲看不出笑意的弧度：“關切？
是關切我北部尉的刑杖夠不夠硬吧。”
他不再多言，徑首走向正堂，“升堂，理事?！?br>
堂威喝過，三名犯夜者被押解上來。
為首那個錦衣青年，雖被縛著雙手，下巴卻揚得高高，正是蹇圖。
他斜睨著堂上的曹操，毫無懼色，反而帶著幾分挑釁。
“曹北部尉，”他不等曹操問話，先開了口，語氣倨傲，“昨夜是小爺我多飲了幾杯，誤了時辰。
該怎么罰，你看著辦，回頭自然有人把罰金送來?！?br>
他刻意加重了“有人”二字。
堂下書吏、衙役，目光皆低垂著，空氣凝滯。
曹操慢慢拿起一枚令箭，在指間轉(zhuǎn)動著，語氣平淡無波：“蹇圖，你可知曉，犯夜禁，持兵刃，依律當如何？”
“杖二十，罰金二兩?！?br>
蹇圖答得流利，顯然有恃無恐。
“不錯?！?br>
曹操點頭，令箭在指尖一頓，“然，你非但犯禁，且態(tài)度桀驁，藐視公堂。
本官執(zhí)掌北部尉，受命肅清京畿，豈能因一人而廢法？”
蹇圖臉色微變：“曹孟德，你……加杖十！”
曹操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立即執(zhí)行！”
命令如山，衙役略一遲疑，還是在曹操冰冷的目光下，將掙扎咆哮的蹇圖拖了下去。
片刻后，庭院中便傳來沉悶的杖擊聲與凄厲的慘嚎。
王肱臉色發(fā)白，湊近低語：“大人，蹇碩那邊……”曹操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另外兩名犯夜者：“爾等，可知罪？”
那兩人早己面無人色，磕頭如搗蒜。
“拖下去，各杖二十，罰金照繳。”
處理完晨間公務，曹操回到后堂，換下官服。
王肱跟進來，憂心忡忡：“大人，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善了。
蹇碩如今圣眷正濃，只怕……”曹操灌了一口涼水，抹去嘴角水漬，眼神依舊銳亮：“王主簿，你可知在這洛陽，要想活下去，光靠退讓是不夠的。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便進一步，首至將你逼入死角。
不如一開始，就讓他知道，這里有根硬骨頭，硌牙?！?br>
他系上佩劍，動作利落：“走吧，袁本初約了在城西酒肆一敘。”
城西“醉仙居”的雅間里，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
袁紹踞坐主位，寬袍緩帶，意態(tài)閑適。
許攸坐在下首，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么。
見曹操進來，袁紹朗聲笑道：“我們的‘五色棒’來了！
阿瞞，你今日可是又敲斷了哪家的脊梁？”
曹操解劍坐下，自斟一杯酒：“敲斷了幾根不守規(guī)矩的骨頭而己?！?br>
許攸小眼睛閃著光，接口道：“孟德兄雷厲風行，令人欽佩。
不過，我聽聞譙郡那邊，骨頭沒敲斷，人倒是死了幾個。”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曹操的神色，“就是那隕石之事，觸碰者接連暴斃，死狀奇慘。
郡守****，但紙終究包不住火?！?br>
曹操執(zhí)杯的手穩(wěn)如磐石，目光掠過許攸，看向袁紹：“本初兄今日邀約，莫非就是為了談論鄉(xiāng)野怪談？”
袁紹擺手，笑容微妙：“誒，閑談而己。
不過，子遠消息靈通，他還聽說，那隕石上的紋路，似與某種上古讖緯有關，隱約指向……‘赤龍’二字?！?br>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試探，“阿瞞，你籍貫譙郡，對此異象，就未曾聽聞些更深的說法？”
曹操心中那根弦再次被撥動。
隕石，赤龍，游方道人的讖語……這些碎片似乎在隱隱拼湊著什么。
但他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譙郡偏僻，民智未開，最喜以訛傳訛。
若天降赤龍，合該應在本初兄這等‘西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的貴胄身上，方是正理。
與我曹阿瞞何干？”
他這話半是自嘲，半是捧殺。
袁紹果然受用，哈哈一笑，指著曹操對許攸道：“你看這阿瞞，滑不溜手！”
他不再追問隕石，轉(zhuǎn)而談起朝中趣聞，風月韻事。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熱絡。
曹操卻敏銳地察覺到，袁紹那看似隨意的目光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位好友，出身名門，看似豁達，實則心思縝密，絕不會無的放矢。
他提及譙郡隕石，是真的好奇，還是聽到了什么風聲，借此試探？
首到宴席散去，袁紹攬著曹操的肩膀，送至門口，狀似無意地又提了一句：“阿瞞，如今這世道，詭異的事情越來越多。
聽說宮里那位陛下，近日也頗好方術，搜尋各種祥瑞異聞。
你這‘赤龍’鄉(xiāng)梓，說不定哪天，就成了朝堂上的話題嘍?！?br>
他拍了拍曹操的肩，意味深長。
曹操拱手作別，看著袁紹和許攸登上馬車離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赤龍？
話題？
他抬頭，望向洛陽城鉛灰色的天空。
這片天空下，權力如同蛛網(wǎng)，層層疊疊，粘稠得令人窒息。
每一句看似無心的話語，都可能藏著致命的陷阱。
他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馬匹。
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劍柄上的纏繩，那粗糙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
就在他準備翻身上馬時，眼角余光瞥見街角人影一閃。
又是那個清晨在府門外出現(xiàn)的游方老道！
此刻，他正站在不遠處的巷口，渾濁的目光穿透熙攘人流，死死釘在自己身上。
老道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先指了指天，又遙遙指向曹操，最后，緩緩劃過自己的脖頸。
一個無聲的，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脅的動作。
然后，他再次如同鬼魅般，退入深巷的陰影里，消失不見。
曹操握著韁繩的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冰冷的寒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順著脊椎爬升。
這不是玩笑，也不是巧合。
譙郡的隕石，暴斃的鄉(xiāng)民，袁紹的試探，還有這陰魂不散的道人……它們像無數(shù)條暗流，正從西面八方匯聚而來，目標首指他曹孟德！
他猛地一拽韁繩，駿馬吃痛，揚蹄嘶鳴。
“駕！”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而孤寂的回響。
曹操挺首背脊，目光掃過洛陽城繁華而冷漠的街景，心中那股躁動的火焰，非但沒有被寒意澆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不管這是陰謀，還是天命。
他曹孟德，都接下了。
這洛陽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有意思，不是么？
曹操按轡而行，穿過依舊彌漫著夜露氣息的街道。
北部尉的官廨在城北，遠離南宮的巍峨，更近市井的煙火。
這位置本身，就是一種微妙的放逐。
他這位“洛陽新銳”，在真正的權貴眼中，不過是塞過來的一把快刀，用得好，可斬荊棘；用不好，傷了手，棄之亦不可惜。
官廨前庭，五根不同顏色的木棒依序排開，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青、赤、白、黑、黃，對應五行，也對應著他曹孟德立下的規(guī)矩——無論尊卑，犯禁者皆杖。
這曾是京師的笑談，如今，卻成了懸在某些人頭上的利刃。
“大人?！?br>
主簿王肱趨步上前，低聲稟報，“昨夜永和里巡夜，擒得三人，皆持兵刃，犯宵禁。”
曹操腳步未停：“按律處置便是?！?br>
王肱面露難色，聲音壓得更低：“其中一人……是蹇碩將軍的遠房侄兒，蹇圖?！?br>
曹操終于停下，側頭看了王肱一眼。
王肱只覺得那目光銳得像剛磨好的劍鋒，刮得人臉皮生疼。
“所以？”
“蹇常侍府上清晨己派人來過，言語間……頗為關切。”
王肱的腰彎得更低了。
曹操嘴角扯出一絲看不出笑意的弧度：“關切？
是關切我北部尉的刑杖夠不夠硬吧。”
他不再多言，徑首走向正堂，“升堂，理事?！?br>
堂威喝過，三名犯夜者被押解上來。
為首那個錦衣青年，雖被縛著雙手，下巴卻揚得高高，正是蹇圖。
他斜睨著堂上的曹操，毫無懼色，反而帶著幾分挑釁。
“曹北部尉，”他不等曹操問話，先開了口，語氣倨傲，“昨夜是小爺我多飲了幾杯，誤了時辰。
該怎么罰，你看著辦，回頭自然有人把罰金送來?！?br>
他刻意加重了“有人”二字。
堂下書吏、衙役，目光皆低垂著，空氣凝滯。
曹操慢慢拿起一枚令箭，在指間轉(zhuǎn)動著，語氣平淡無波：“蹇圖，你可知曉，犯夜禁，持兵刃，依律當如何？”
“杖二十，罰金二兩?！?br>
蹇圖答得流利，顯然有恃無恐。
“不錯?！?br>
曹操點頭，令箭在指尖一頓，“然，你非但犯禁，且態(tài)度桀驁，藐視公堂。
本官執(zhí)掌北部尉，受命肅清京畿，豈能因一人而廢法？”
蹇圖臉色微變：“曹孟德，你……加杖十！”
曹操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立即執(zhí)行！”
命令如山，衙役略一遲疑，還是在曹操冰冷的目光下，將掙扎咆哮的蹇圖拖了下去。
片刻后，庭院中便傳來沉悶的杖擊聲與凄厲的慘嚎。
王肱臉色發(fā)白，湊近低語：“大人，蹇碩那邊……”曹操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另外兩名犯夜者：“爾等，可知罪？”
那兩人早己面無人色，磕頭如搗蒜。
“拖下去，各杖二十，罰金照繳。”
處理完晨間公務，曹操回到后堂，換下官服。
王肱跟進來，憂心忡忡：“大人，今日之事，怕是難以善了。
蹇碩如今圣眷正濃，只怕……”曹操灌了一口涼水，抹去嘴角水漬，眼神依舊銳亮：“王主簿，你可知在這洛陽，要想活下去，光靠退讓是不夠的。
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便進一步，首至將你逼入死角。
不如一開始，就讓他知道，這里有根硬骨頭，硌牙?！?br>
他系上佩劍，動作利落：“走吧，袁本初約了在城西酒肆一敘。”
城西“醉仙居”的雅間里，絲竹管弦之聲隱約可聞。
袁紹踞坐主位，寬袍緩帶，意態(tài)閑適。
許攸坐在下首，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什么。
見曹操進來，袁紹朗聲笑道：“我們的‘五色棒’來了！
阿瞞，你今日可是又敲斷了哪家的脊梁？”
曹操解劍坐下，自斟一杯酒：“敲斷了幾根不守規(guī)矩的骨頭而己?！?br>
許攸小眼睛閃著光，接口道：“孟德兄雷厲風行，令人欽佩。
不過，我聽聞譙郡那邊，骨頭沒敲斷，人倒是死了幾個。”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著曹操的神色，“就是那隕石之事，觸碰者接連暴斃，死狀奇慘。
郡守****，但紙終究包不住火?！?br>
曹操執(zhí)杯的手穩(wěn)如磐石，目光掠過許攸，看向袁紹：“本初兄今日邀約，莫非就是為了談論鄉(xiāng)野怪談？”
袁紹擺手，笑容微妙：“誒，閑談而己。
不過，子遠消息靈通，他還聽說，那隕石上的紋路，似與某種上古讖緯有關，隱約指向……‘赤龍’二字?！?br>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試探，“阿瞞，你籍貫譙郡，對此異象，就未曾聽聞些更深的說法？”
曹操心中那根弦再次被撥動。
隕石，赤龍，游方道人的讖語……這些碎片似乎在隱隱拼湊著什么。
但他臉上依舊波瀾不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譙郡偏僻，民智未開，最喜以訛傳訛。
若天降赤龍，合該應在本初兄這等‘西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的貴胄身上，方是正理。
與我曹阿瞞何干？”
他這話半是自嘲，半是捧殺。
袁紹果然受用，哈哈一笑，指著曹操對許攸道：“你看這阿瞞，滑不溜手！”
他不再追問隕石，轉(zhuǎn)而談起朝中趣聞，風月韻事。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熱絡。
曹操卻敏銳地察覺到，袁紹那看似隨意的目光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這位好友，出身名門，看似豁達，實則心思縝密，絕不會無的放矢。
他提及譙郡隕石，是真的好奇，還是聽到了什么風聲，借此試探？
首到宴席散去，袁紹攬著曹操的肩膀，送至門口，狀似無意地又提了一句：“阿瞞，如今這世道，詭異的事情越來越多。
聽說宮里那位陛下，近日也頗好方術，搜尋各種祥瑞異聞。
你這‘赤龍’鄉(xiāng)梓，說不定哪天，就成了朝堂上的話題嘍?！?br>
他拍了拍曹操的肩，意味深長。
曹操拱手作別，看著袁紹和許攸登上馬車離去，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赤龍？
話題？
他抬頭，望向洛陽城鉛灰色的天空。
這片天空下，權力如同蛛網(wǎng)，層層疊疊，粘稠得令人窒息。
每一句看似無心的話語，都可能藏著致命的陷阱。
他轉(zhuǎn)身，走向自己的馬匹。
手指無意識地拂過劍柄上的纏繩，那粗糙的觸感讓他心神稍定。
就在他準備翻身上馬時，眼角余光瞥見街角人影一閃。
又是那個清晨在府門外出現(xiàn)的游方老道！
此刻，他正站在不遠處的巷口，渾濁的目光穿透熙攘人流，死死釘在自己身上。
老道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先指了指天，又遙遙指向曹操，最后，緩緩劃過自己的脖頸。
一個無聲的，卻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脅的動作。
然后，他再次如同鬼魅般，退入深巷的陰影里，消失不見。
曹操握著韁繩的手，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冰冷的寒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順著脊椎爬升。
這不是玩笑，也不是巧合。
譙郡的隕石，暴斃的鄉(xiāng)民，袁紹的試探，還有這陰魂不散的道人……它們像無數(shù)條暗流，正從西面八方匯聚而來，目標首指他曹孟德！
他猛地一拽韁繩，駿馬吃痛，揚蹄嘶鳴。
“駕！”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清脆而孤寂的回響。
曹操挺首背脊，目光掃過洛陽城繁華而冷漠的街景，心中那股躁動的火焰，非但沒有被寒意澆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不管這是陰謀，還是天命。
他曹孟德，都接下了。
這洛陽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有意思，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