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城的天，是被青云商會后院的醬菜味兒催亮的。

云湛正把最后一筐蘿卜干往青石板上攤，手剛?cè)鲩_竹筐，就被管事老陳的破鑼嗓子喊得一哆嗦：“云湛！

杵著當(dāng)樁子？

后廚賬拿了嗎？

庫房兩壇秋油！

耽誤了早飯，你這月嚼谷別要了！”

“來了！”

云湛趕忙應(yīng)聲道。

三個月前，他還是云家少爺，筆墨紙硯，詩書禮易。

三個月后，他背著一只破包袱，以“無親無故、愿做粗役”的名義，進(jìn)了青云商會。

沒人知道他父親曾是戶部主事，更沒人知道，那場席卷朝堂的“鹽鐵案”后，他如何從錦衣玉食的公子，淪為灶下學(xué)徒。

后廚賬房老王把采買賬拍給他，粗麻紙上的墨字歪歪扭扭：“鮮蝦五十斤，三十文/斤。”

云湛的眼睫顫了顫。

今早碼頭北海漁船剛靠岸，活蹦亂跳的蝦子論筐賣，頂天二十五文一斤。

“王先生，”他聲音壓得低，“今早蝦價跌了，這賬……你懂個屁！”

老王扶了扶眼鏡，斜眼睨他，山羊胡翹得老高，“報賬就是這個價！

輪得到你個醬菜學(xué)徒置喙？”

云湛沒再說話，低頭應(yīng)了聲“是”，轉(zhuǎn)身往外走。

心里算著：五十斤，每斤多報五文，一天就是***十文，一個月下來……夠他在這破院子里劈半年柴了。

這后廚的水，比醬菜缸里的鹵汁還渾。

去庫房的路上，云湛抱著秋油壇子穿過前院時。

所有人都在為三千尺云緞的超級大單歡呼雀躍。

云湛心想，“這單子，是催命符，林記，要完了?！?br>
管事老陳見他駐足，立刻呵斥：“滾回你的醬菜缸去！

這也是你能看的？

摔了醬油扣你半年工錢！”

云湛低頭稱是，在與老陳擦肩而過時，卻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陳叔，這單不能接，林記快倒了?！?br>
老陳一愣，旋即大怒：“你一個腌咸菜的，懂個屁！”

云湛腳步不停，語氣平淡如水：“林記老板三天前密會西海錢莊，借了印子錢，抵押的是他老宅。

城西的新鋪面，他押了三年租金，錢款來源不明?！?br>
老陳的怒火卡在臉上，化為驚疑。

這些消息，連他這個管事都不知道！

“你…你胡說……碼頭搬夫可以作證，林家己拖欠工錢半月。”

云湛打斷他，抱著醬油壇穩(wěn)穩(wěn)前行，“現(xiàn)在接單，就是給林家陪葬?！?br>
而此時，大小姐蘇婉清的聲音傳來：“陳管事，你們在爭論什么？”

來人穿著一身水藍(lán)色的襦裙，外罩半臂繡衫，正是青云商會會長蘇景的獨女，蘇婉清。

她年紀(jì)不大，卻己是商會里能幫著打理不少事務(wù)的大小姐，眼神明亮，帶著一股尋常閨秀沒有的干練。

老陳一見她，立刻換上恭敬的神色：“大小姐，正在核計呢。

只是……只是這小子剛才說……”他指了指云湛，把話復(fù)述了一遍。

蘇婉清聽完，那雙杏眼轉(zhuǎn)向云湛，仔細(xì)打量了他片刻。

這個學(xué)徒她有點印象，話不多，干活利索，長得也清俊，就是總感覺悶悶的，藏著心事。

“你叫云湛？”

她開口，聲音放緩了些，“你剛才說的，可有憑據(jù)？

商道之上，猜測可做不得數(shù)?！?br>
云湛對著她，依舊恭敬，卻不卑不亢：“回大小姐，確無****的憑據(jù)。

但碼頭工人抱怨林家拖延工錢，西海錢莊的伙計罵林家借錢時抵押的房契地段不好，這些都是真的。

大小姐若不信，可派人去碼頭和西海錢莊后門那條巷子打聽一下，不難驗證?！?br>
蘇婉清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那璀璨的云緞，對老陳說：“陳管事，這批貨，先壓一壓。

等我回稟了爹爹再說?！?br>
老陳連忙點頭：“是，大小姐?！?br>
蘇婉清再次看向云湛，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你心思很細(xì)。

不過，以后有什么想法，可以先跟陳管事說，莫要亂了規(guī)矩。”

她語氣溫和，卻點明了尊卑。

“是，小的明白。”

云湛低頭應(yīng)道。

蘇婉清帶著人走了。

老陳長長舒了口氣，再看云湛時，眼神復(fù)雜了許多，他拍了拍云湛的肩膀：“算你小子今天走了運，沒挨罵。

去吧去吧，忙你的去?！?br>
云湛點點頭，抱起那兩壇秋油，轉(zhuǎn)身走向后院那濃郁的醬菜缸之間。

陽光照在他清瘦的背上，在前方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