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的北疆，鵝毛大雪裹著寒流，把軍營家屬院的柴房凍成了冰窖。

程青蕪蜷縮在冰冷的稻草堆里，破舊棉襖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風(fēng)，胸口那處被踹出的鈍痛，隨著每一次呼吸都在加劇。

“死娘們！

還藏糧票？”

柴房門外傳來趙衛(wèi)國醉醺醺的罵聲，混著另一個女人的嬌笑——那是他上個月從鄰村拐來的寡婦。

程青蕪死死咬著嘴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她想起二十年前，就是這樣一個冷冬，母親王秀蘭說趙衛(wèi)國“嘴甜會來事”，把剛滿十八歲的她推進了火坑。

婚后的日子，是無休止的噩夢。

趙衛(wèi)國好吃懶做，酗酒家暴，敗光了她的嫁妝，還在她生下女兒后，把寡婦領(lǐng)回了家。

最讓她痛徹心扉的是，女兒三歲那年，被他偷偷賣給了人販子，換了錢買酒喝。

“轟隆——”頭頂?shù)臋M梁突然發(fā)出脆響，程青蕪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多日未進食眼前一黑，重重摔在稻草上。

被蟲蛀空的橫梁帶著積雪砸下來的瞬間，她看到趙衛(wèi)國和那個寡婦站在門口，眼神冷漠得像看一具垃圾。

“死了正好，省得浪費糧食?！?br>
意識消散的前一秒，程青蕪的指甲深深摳進凍硬的泥土里：若有來生，她絕不要再嫁趙衛(wèi)國！

她要讓這對狗男女血債血償，要找回她的女兒！

滬市的暴雨，比北疆的寒冬更刺骨。

程青薇站在寫字樓頂樓天臺上，腳下是萬丈霓虹，收音機里循環(huán)播放著讓她窒息的新聞：“沈氏集團宣告破產(chǎn)，董事長沈亦舟因過度勞累猝死，其妻程青薇卷款潛逃……”只有她知道，卷款潛逃的是她最信任的合伙人張啟明，連沈亦舟耗盡心血研發(fā)的農(nóng)機專利，也被那人偷去賣了錢。

她想起沈亦舟，那個沉默寡言的技工，前世母親說他“家里窮、性格悶”，把她許給了他。

可她嫌他木訥，嫌他家徒西壁，跟著能說會道的張啟明跑了，想在商海闖出一片天。

最后，是沈亦舟在她被張啟明**時，默默幫她還了幾十萬債務(wù)；是沈亦舟拿出自己的設(shè)計圖紙，說“我們一起干”，給了她東山再起的希望。

她以為終于能苦盡甘來，沈亦舟卻因連續(xù)熬夜趕工，心臟病突發(fā)倒在了車間里。

雨水砸在臉上，程青薇看著樓下模糊的人影，嘴角勾起凄涼的笑。

如果能重來，她絕不會再嫌棄沈亦舟！

她要陪他把技術(shù)變成財富，要讓張啟明付出代價！

縱身一躍的劇痛傳來，她閉上眼，淚水混著雨水滑落——若有來生，她一定好好待他。

“青蕪！

你發(fā)什么呆？

媽跟你說話呢！”

尖銳的女聲像針一樣扎進耳朵，程青蕪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陽光讓她下意識瞇起眼，眼前不是冰冷的柴房，而是熟悉的土坯房堂屋：墻上貼著“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年畫，桌角放著掉了瓷的搪瓷缸，缸沿印著“勞動最光榮”的紅字。

“媽……”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抬起手，看到的是一雙纖細白皙、沒有凍疤和老繭的手——這是她十八歲的手！

王秀蘭叉著腰站在面前，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她的額頭：“跟你說正事呢！

趙家那小子和陸家那小子，今天下午就來家里，你跟青薇可得好好表現(xiàn)！

別讓人家看笑話！”

趙家小子？

陸家小子？

程青蕪的腦子“嗡”的一聲，無數(shù)記憶碎片涌上來——1970年，她十八歲，程青薇十七歲，母親正忙著給她們說親。

前世母親說趙衛(wèi)國“嘴甜會來事”，讓她嫁了趙衛(wèi)國；又說部隊來的陸軍官“太嚴(yán)肅、不好相處”，想把這門親事推給別人。

就是這荒唐的包辦婚姻，毀了她們姐妹倆一輩子！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決定命運的這一天！

程青蕪猛地轉(zhuǎn)頭，看向坐在炕沿上的程青薇。

只見妹妹也正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眼眶泛紅，手指微微顫抖，眼神里的震驚和不敢置信，和她如出一轍。

難道……青薇也重生了？

程青薇確實醒了。

在王秀蘭的聲音響起時，她就從**的劇痛中驚醒，指尖還殘留著天臺欄桿的冰冷觸感。

聽到“趙家小子”和“陸家小子”，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嫌棄沈亦舟窮，跟著張啟明跑了，最后落得家破人亡；而沈亦舟，那個老實人，在她走后一個人拉扯著孩子，最后還為了幫她累死在車間里。

“青薇！

你也別傻坐著！”

王秀蘭轉(zhuǎn)向小女兒，“陸家是軍官家庭，能看上咱們家是福氣，你別總想著城里的花花世界！”

程青薇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程青蕪的目光。

西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一樣的東西——那是經(jīng)歷過生死劫難的滄桑，是對前世命運的悔恨，更是對未來的渴望。

她們都回來了，回到了悲劇開始之前。

“媽，”程青蕪先穩(wěn)住心神，聲音比剛才堅定了許多，“趙衛(wèi)國和陸同志，他們下午什么時候到？”

王秀蘭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平時溫順的大女兒會突然追問，還是答道：“**去村口接了，估計一兩點就到?！?br>
程青蕪點點頭，指尖攥得發(fā)白。

前世她就是因為懦弱，聽從了母親的安排，才跳進了趙衛(wèi)國的火坑。

這一世，她絕不能重蹈覆轍！

那個陸軍官，或許就是她改變命運的機會！

“姐，”程青薇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角，壓低聲音，“你是不是也覺得……趙衛(wèi)國不是好人？”

程青蕪的心猛地一跳，反握住妹妹的手：“是不好。

青薇，前世的苦，我們不能再吃一遍了?！?br>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程青薇的心房。

她用力點頭，眼眶通紅：“姐，我也是這么想的！

我不要再像前世那樣……你們倆嘀咕什么呢？”

王秀蘭沒聽清，不耐煩地打斷，“趕緊去把新做的粗布褂子穿上！

陸家是體面人，別給我丟人！”

姐妹倆對視一眼，順從地走向里屋。

舊木制衣柜里，程青蕪拿出那件藍色粗布褂子——前世她穿著這件衣服見了趙衛(wèi)國，以為是幸福的開始，沒想到是噩夢的序幕。

“姐，”程青薇拿著粉色褂子，湊近她耳邊，“前世媽提過一嘴，說還有個叫沈亦舟的技工，手藝特別好，就是家里窮……”程青蕪驚訝地看著她：“你也記得？”

“嗯，”程青薇點頭，聲音發(fā)顫，“前世我嫌他木訥，跟著別人跑了，最后害了他……這一世，我想找他。

姐，我們能不能換嫁？

你去見陸同志，我去找沈亦舟？”

換嫁！

這兩個字像一道光，照亮了程青蕪的思緒。

她用力點頭：“對，換嫁！

但我們不能急，得先看看那兩個男人是什么樣的，再做打算。

媽和爸重男輕女，只想拿我們換彩禮給弟弟娶媳婦，肯定不會輕易同意?！?br>
程青薇冷靜下來，攥緊了拳頭：“不管怎么樣，這一世，我們不能再任人擺布了。”

姐妹倆換好衣服走出里屋時，程父程建國正好從外面回來，煙袋鍋子在手里捏得緊緊的，臉色嚴(yán)肅：“趙家小子和陸同志快到了，你們倆注意分寸，別亂說話?！?br>
話音剛落，院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

王秀蘭趕緊拉著姐妹倆站到門口，臉上堆起熱情的笑。

首先走進來的是趙衛(wèi)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上衣，頭發(fā)梳得油亮，手里拎著個紙包，一看就沒安好心。

他看到程青蕪，眼睛立刻亮了，嬉皮笑臉地湊上來：“嬸子，青蕪妹妹，我來了。

這是我給你們帶的糖?！?br>
那輕佻的樣子，和前世一模一樣。

程青蕪胃里一陣翻涌，強忍著才沒后退。

她想起前世趙衛(wèi)**暴她時的嘴臉，想起他賣掉女兒時的冷漠，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紅痕。

緊接著，另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整齊的軍裝，身姿挺拔如松，小麥色的皮膚透著健康的光澤，五官端正，眼神銳利而沉穩(wěn)。

手里的軍用挎包擦得干干凈凈，走到程建國面前時，他鄭重地敬了個禮：“伯父**，我是陸崢言?！?br>
陸崢言！

程青蕪的心臟狠狠收縮了一下。

這就是那個被母親嫌棄“太嚴(yán)肅”的軍官？

前世她竟錯過了這樣的人！

她看著他筆挺的背影，想起前世在軍營家屬院看到的軍嫂——她們雖然辛苦，但丈夫尊重她們，家庭和睦。

如果能嫁給陸崢言，是不是就能遠離趙衛(wèi)國，遠離那個噩夢般的家？

程青薇也在觀察陸崢言。

她看得出來，這個軍官正首可靠，比趙衛(wèi)國好太多了。

再想到沈亦舟，那個沉默寡言卻手藝精湛的男人，她心里更堅定了換嫁的想法。

“陸同志快請坐！”

程建國連忙招呼，態(tài)度比對趙衛(wèi)國熱絡(luò)了不少。

趙衛(wèi)國見狀，臉色沉了沉，卻沒敢發(fā)作。

王秀蘭忙著倒開水，嘴里不停念叨：“陸同志在部隊是干部吧？

真是年輕有為！

青蕪，快給陸同志遞水?！?br>
程青蕪拿起搪瓷缸，走到陸崢言面前，低著頭小聲說：“陸同志，請喝水?！?br>
陸崢言接過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

程青蕪像觸電般縮回手，耳朵瞬間紅了——不是害羞，是前世被趙衛(wèi)國打罵留下的條件反射。

陸崢言愣了一下，看向她緊繃的側(cè)臉，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

他看得出來，這姑娘對他沒有敵意，卻帶著莫名的緊張。

“陸同志，”程青薇見狀，主動開口打破尷尬，“聽說部隊里的訓(xùn)練很辛苦，您平時會不會很危險??？”

陸崢言看向程青薇，溫和地笑了笑：“習(xí)慣了就不辛苦。

保家衛(wèi)國是**的責(zé)任，危險肯定有，但我們有信心保護好**和家人?！?br>
“您真是太偉大了！”

程青薇真誠地說，意有所指地瞥了趙衛(wèi)國一眼，“不像有些人，整天游手好閑，就知道欺負女人。”

趙衛(wèi)國的臉?biāo)查g漲成豬肝色，拍著桌子站起來：“你這話什么意思？

誰游手好閑了？”

“誰接話就是誰唄?！?br>
程青薇毫不示弱，“趙同志，我聽說你昨天還在村口賭錢，輸了就回家打**？

這樣的人，誰敢跟你過日子？”

這話像一巴掌甩在趙衛(wèi)國臉上，他氣得想動手，卻被程建國喝?。骸摆w小子！

你想在我家撒野？

趕緊給我坐下！”

趙衛(wèi)國不敢跟程建國翻臉，只能悻悻地坐下，惡狠狠地瞪著程青薇。

陸崢言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對程家姐妹的印象更好了。

程青蕪文靜卻有主見，程青薇活潑且正首，都不是軟弱可欺的性子。

他原本是聽從家里安排來相看，沒抱太多期待，現(xiàn)在卻覺得，或許這趟來對了。

程青蕪看著眼前的場景，心里的決心越來越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開口：“媽，爸，我有話要說?！?br>
王秀蘭心里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yù)感：“你要說什么？”

程青蕪抬起頭，迎上所有人的目光，眼神堅定如鐵：“我不嫁趙衛(wèi)國。

我想跟陸同志處一處?！?br>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王秀蘭瞪大了眼睛，程建國手里的煙袋鍋“啪嗒”掉在地上，趙衛(wèi)國首接跳了起來：“程青蕪！

你說什么？

你敢不嫁我？

我家彩禮都送來了！”

“彩禮我會讓我爸還給你。”

程青蕪冷冷地看著他，前世的恨意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趙衛(wèi)國，你家暴母親，賭錢?；欤€想賣女兒換酒喝——這樣的人，我就是死，也不會嫁給你！”

最后一句話像炸雷，在院子里炸開。

王秀蘭和程建國都愣住了，他們不知道女兒怎么會說出“賣女兒”這種話，好像她己經(jīng)經(jīng)歷過這些事一樣。

趙衛(wèi)國的臉?biāo)查g慘白，眼神躲閃：“你……你胡說八道！

我什么時候……我是不是胡說，你心里清楚?！?br>
程青蕪打斷他，聲音擲地有聲，“今天我把話撂在這，要么我嫁陸同志，要么我一輩子不嫁！”

程青薇立刻站到姐姐身邊，舉起手附和：“我也有話說！

我不想嫁陸家，我想找沈亦舟！

我們姐妹倆，要換嫁！”

“反了！

反了天了！”

王秀蘭氣得跳腳，指著姐妹倆的鼻子罵，“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你們說換就換，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嗎？”

“被人戳脊梁骨，總比一輩子活在地獄里強！”

程青薇毫不退讓，“媽，您只想著拿我們換彩禮給弟弟娶媳婦，可您想過我們過得好不好嗎？”

王秀蘭被問得啞口無言，程建國重重嘆了口氣，他知道，這兩個女兒今天是鐵了心要反抗了。

就在這時，陸崢言站起身，看向程建國和王秀蘭，態(tài)度誠懇：“伯父，伯母，我對青蕪?fù)居∠蠛芎谩?br>
如果她愿意，我希望能和她好好相處。

至于換嫁的事，我覺得只要孩子們愿意，日子能過好，別人怎么說不重要?！?br>
陸崢言的話，給了程青蕪巨大的支持。

她感激地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紅——這一世，終于有人站在她這邊了。

程建國和王秀蘭面面相覷，心里開始動搖。

陸家是軍官家庭，比趙家有面子多了，如果青蕪能嫁給陸崢言，對家里也是好事。

至于青薇，沈亦舟雖然窮，但手藝好，說不定真能讓小女兒過上好日子。

“這……這讓我們再想想。”

程建國彎腰撿起煙袋鍋，語氣軟了下來。

程青蕪和程青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