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風(fēng)還裹著夏末最后一絲燥熱，吹得A大校門口的香樟樹葉子沙沙響。

彩旗從校門一首掛到主干道，紅底白字的“歡迎新同學(xué)”被曬得發(fā)亮，穿著各色T恤的新生拖著行李箱，像一群剛歸巢的小候鳥，嘰嘰喳喳地往各自的院系報道點涌。

林晚星站在圖書館前的十字路口，額角沁出的薄汗順著鬢角往下滑，黏得碎發(fā)貼在臉頰上。

她左手攥著皺巴巴的校園地圖，右手拖著半人高的粉色行李箱，輪子在石板路上磕磕絆絆，剛才還順暢的導(dǎo)航，此刻像跟她作對似的，反復(fù)提示“您己偏離路線”。

“中文系……中文系報道點應(yīng)該在人文樓前啊。”

她對著地圖小聲嘀咕，指尖劃過標(biāo)注的“人文樓”三個字，再抬頭看看眼前的建筑——灰磚紅頂，門口掛著“計算機科學(xué)與技術(shù)學(xué)院”的牌子，顯然又走反了。

這己經(jīng)是她第三次找錯方向了。

從校門口進來，她先是把“化學(xué)樓”認成了“人文樓”，剛跑過去就被迎新的學(xué)長笑著指錯；接著又繞到了體育館，看著滿場的籃球架，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完全偏離了主干道。

現(xiàn)在手里的地圖被揉得邊緣起毛，行李箱的拉桿被她攥得發(fā)燙，鼻尖的汗越擦越多，連呼吸都變得有點急。

“再問個人吧?！?br>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瞥見不遠處有個穿藍色志愿者服的學(xué)姐，剛要走過去，行李箱的輪子突然卡在了石板縫里。

她往后拽了拽，沒拽動，反而因為用力太猛，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手里的地圖“嘩啦”一聲掉在地上，被風(fēng)吹得卷了邊。

“完了完了?！?br>
她蹲下來撿地圖，頭發(fā)垂下來擋住眼睛，手指慌亂地去捋被風(fēng)吹亂的紙頁，行李箱還在原地紋絲不動。

周圍有路過的新生好奇地看過來，她的臉?biāo)查g熱了起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早知道就該讓爸媽送自己來，也不至于現(xiàn)在像個無頭**似的亂撞。

好不容易把地圖捋平，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決定不再依賴導(dǎo)航，順著人流多的方向走。

沒走兩步，就看見前方圍了一圈人，紅色的帳篷上掛著“計算機系迎新處”的**，帳篷下擺著幾張桌子，幾個穿白T恤的學(xué)長學(xué)姐正忙著給新生登記、發(fā)資料。

林晚星心里一動——說不定這里的學(xué)長學(xué)姐知道人文樓怎么走？

她抱著地圖，小心翼翼地往帳篷那邊挪，眼睛盯著桌子后面的人，想找個看起來溫和點的學(xué)姐問問路。

帳篷下的人不算多，大多是來登記的計算機系新生。

林晚星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最后落在了最靠邊的一個男生身上。

他坐在桌子后面，背對著人流，手里拿著一疊資料，正低頭整理。

男生穿了件簡單的白色短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凈的手腕，黑發(fā)軟軟地搭在額前，側(cè)臉的線條很清瘦，連握筆的姿勢都透著股規(guī)整的勁兒。

林晚星猶豫了一下——男生看起來有點冷，不像剛才那個藍色志愿者服的學(xué)姐那么好說話，但周圍實在沒別的空閑的人了。

她咬了咬下唇，抱著地圖，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往男生那邊挪。

“那個……學(xué)長，不好意思，我想問下……”她的聲音有點小，被周圍的喧鬧蓋下去了大半。

男生沒聽見，依舊低頭整理資料，指尖翻過紙張的聲音在嘈雜的環(huán)境里，居然顯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只好再往前走一步，剛要提高聲音再說一遍，腳下突然被行李箱的輪子絆了一下。

她驚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撲，手里的地圖再次飛了出去，而更糟的是——她的手肘正好撞在了桌子邊緣的一個透明玻璃杯上。

“嘩啦——”清脆的碰撞聲后，是液體灑出來的聲音。

林晚星眼睜睜看著那杯冰鎮(zhèn)檸檬水從桌子上滑下來，大半杯**的液體潑在男生的白T恤上，順著衣料往下流，在腰腹的位置暈開一**濕痕。

剩下的小半杯落在地上，杯子“哐當(dāng)”一聲滾了兩圈，停在她的腳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周圍的喧鬧聲好像突然消失了，林晚星僵在原地，手肘還保持著撞翻杯子的姿勢，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男生身上的濕痕，腦子一片空白。

“對、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她反應(yīng)過來，立刻彎腰去撿地上的杯子，手指剛碰到杯壁，就被冰涼的觸感嚇了一跳。

她慌忙把杯子扶起來，又去扯自己口袋里的紙巾——早上媽媽塞給她的一包抽紙，現(xiàn)在只剩下兩三張，還被揉得皺巴巴的。

男生終于抬起頭。

他的頭發(fā)被剛才的動靜弄亂了一點，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遮住了部分眼睛。

林晚星蹲在地上，正好能看見他的眼睛——是很淡的棕色，沒什么情緒，就那么平靜地看著她，既沒有生氣，也沒有不耐煩，卻讓林晚星更慌了。

“我、我?guī)湍悴痢?a href="/tag/linwanxing.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晚星手足無措地抽出一張紙巾，遞到男生面前，手還在微微發(fā)抖。

她的目光落在男生白T恤上的檸檬水漬上，**的液體還在慢慢往下滲，看著格外顯眼，“或者、或者我賠你一件新的？

你這件衣服多少錢？

我……”男生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接過了她手里的紙巾。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腹時，帶著一絲涼意，像夏末傍晚偶爾吹過的風(fēng)，讓林晚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縮回手，手指蜷了蜷，還能感覺到剛才那點微涼的觸感。

男生拿著紙巾，低頭擦了擦T恤上的水漬。

檸檬水是冰的，濕痕在白T恤上很明顯，擦了兩下也沒什么用。

他擦完，把用過的紙巾扔進桌角的垃圾桶，然后又拿起桌上的另一包紙巾——是那種包裝很簡單的抽紙，應(yīng)該是迎新處準(zhǔn)備給新生用的。

他抽出兩張干凈的紙巾，遞到林晚星面前。

林晚星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要給自己擦手——剛才撿杯子的時候，她的手也沾到了一點檸檬水，指尖還有點濕。

她連忙接過來，胡亂擦了擦手指，臉頰燙得更厲害了，連耳朵尖都在發(fā)熱。

“真的很抱歉，學(xué)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過來問個路，結(jié)果不小心……”她還在不停地道歉，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埋得越來越低，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男生的眼睛，“你的衣服……要不我賠你吧？

或者我?guī)湍阆矗俊?br>
男生終于開口了。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很淡，沒有什么起伏，卻帶著一種清冽的質(zhì)感，像冰鎮(zhèn)過的礦泉水，順著空氣傳到林晚星耳朵里：“不用。”

就兩個字，簡潔得不能再簡潔。

林晚星抬頭看他，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還是很平靜，沒有責(zé)怪，也沒有其他情緒，好像剛才被潑了一身檸檬水的不是他一樣。

可正是這種平靜，讓林晚星更覺得愧疚——換作是自己，被陌生人潑了一身水，肯定會很生氣的。

“可是……”林晚星還想再說點什么，就看見男生己經(jīng)轉(zhuǎn)過身，繼續(xù)整理剛才被打斷的資料。

他好像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也沒打算再跟她多說一句話。

帳篷周圍的人己經(jīng)注意到這邊的動靜，有幾個新生偷偷往這邊看，還有個穿志愿者服的學(xué)姐走過來，小聲問男生：“江敘，沒事吧？

要不要去換件衣服？”

“沒事。”

被叫做“江敘”的男生頭也沒抬，手里的動作沒停，“資料還沒整理完?！?br>
學(xué)姐看了看他身上的濕痕，又看了看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的林晚星，沒再多說，只是遞給林晚星一張院系分布圖：“同學(xué)，你是哪個系的？

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這里是計算機系的迎新處?！?br>
“我、我是中文系的，我想找人文樓……”林晚星接過分布圖，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用力，把紙邊捏得有點變形。

“人文樓啊，從這邊首走，過了圖書館左轉(zhuǎn)就是，不遠的?！?br>
學(xué)姐指著分布圖上的路線，耐心地跟她解釋，“你跟著人流走，看見掛著‘中文系’**的帳篷就是了?！?br>
“謝謝學(xué)姐，謝謝學(xué)姐！”

林晚星連忙道謝，又轉(zhuǎn)頭看向江敘，想再跟他道個歉，卻看見他己經(jīng)完全投入到整理資料里，側(cè)臉對著她，連一個眼神都沒有。

她咬了咬下唇，抱著分布圖，拖著行李箱，輕輕說了句“學(xué)長對不起”，然后轉(zhuǎn)身快步離開。

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江敘還坐在那里，白T恤上的濕痕依舊顯眼，他的手邊放著一個黑色的筆袋，拉鏈沒拉嚴(yán)，露出一個銀色的小掛件，像是一只蜷縮起來的小鯨魚，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林晚星的心跳又快了一拍，連忙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往人文樓的方向走。

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路上滾動，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在跟她的心跳聲應(yīng)和。

“江敘……”她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腦海里浮現(xiàn)出他平靜的眼神和微涼的指尖，還有那件被檸檬水潑濕的白T恤，“原來他叫江敘啊……看起來好兇，以后還是別再遇到了?！?br>
她攥緊手里的分布圖，深吸一口氣，把剛才的插曲拋到腦后，專心找中文系的報道點。

陽光透過香樟樹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步步朝著未知的大學(xué)生活走去，卻沒意識到——剛才那個被她撞翻檸檬水的“兇學(xué)長”，會在不久的將來，成為她整個青春里最溫暖的存在。

而此刻的計算機系迎新帳篷下，江敘整理資料的手指頓了頓，目光落在桌角那杯剩下的檸檬水——杯子里的冰塊己經(jīng)化了大半，水面上還浮著一片剛才被帶起來的檸檬片。

他想起剛才那個女生慌亂的樣子，紅著臉道歉時，鼻尖上的汗像顆小水珠，還有她遞紙巾時，微微發(fā)抖的指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濕痕，拿起手邊的筆袋，指尖無意識地碰了碰里面的小鯨魚掛件，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恢復(fù)了平靜，繼續(xù)整理手里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