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首次巡山遭遇野豬，危急時刻展現(xiàn)前世野外技能
重生：從基層護林員開始
腿傷比想象中更難熬。
陳大山的草藥和粗暴但有效的手法，讓腫脹在第十天左右基本消退了，疼痛也從尖銳的撕裂感變成了深骨髓里的鈍痛和*。
*，是骨頭在生長的信號，帶著一種讓人煩躁的麻意，從腿骨深處一絲絲鉆出來，恨不得伸手進去撓一撓。
我能撐著那根陳大山給我削的簡易木拐，在屋子里慢慢挪動了。
從床邊到門口，不到五米的距離，需要停下來喘三次。
每一步，斷骨處都傳來沉悶的**，冷汗瞬間就濕透了單薄的衣衫。
但我必須動。
躺下去，肌肉會萎縮，意志也會跟著發(fā)霉。
木屋太小，幾步就轉(zhuǎn)完。
我的活動范圍，大部分時間就局限在門口那塊被踩得發(fā)白的泥地上，望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莽莽山林。
天是鉛灰色的，低垂的云層壓著墨綠色的林梢。
空氣粘稠而沉悶，混雜著泥土、腐葉和暴雨將至前特有的腥氣。
黑子變得有些煩躁，不時豎起耳朵，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嗚咽，望向黑沉沉的林子深處。
“要下大雨了。”
陳大山蹲在屋檐下，用一塊青石磨著他那把柴刀。
磨刀石粗糙的“沙沙”聲，帶著一種規(guī)律而執(zhí)拗的節(jié)奏。
“今年雨**，山里的東西也躁。”
“東西？”
我靠在門框上，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的。
“野東西。”
他頭也不抬，往刀上撩了點水，“兔子、獐子往高處跑，野豬……更兇?！?br>
野豬。
這兩個字讓我心頭一緊。
前世在野外考察，最不想遇到的大型動物里，野豬絕對排前列。
這玩意看似蠢笨，實則力大皮厚，獠牙鋒利，尤其是帶著幼崽的母野豬，攻擊性極強，在叢林里就是一輛橫沖首撞的小坦克。
“這附近，野豬多？”
“多?！?br>
陳大山言簡意賅，將柴刀舉到眼前，瞇著眼看了看刃口，寒光一閃。
“去年冬天，坳子村劉**的苞谷地，一夜之間被禍害了一大半。
開春又拱了李寡婦的土豆。
**，餓瘋了，啥都敢干。”
“槍……不管用？”
“槍？”
他哼了一聲，把柴刀插回腰間磨損發(fā)亮的木鞘里，拿起靠在墻邊的那桿老槍，熟練地拉開槍栓，露出空蕩蕩的彈倉。
“看見沒？
膛線都快磨平了。
就五發(fā)**，還是我攢了三年才從場部**庫老王頭那兒磨來的。
嚇唬嚇唬兔子行，打野豬？”
他搖搖頭，“除非一槍打中眼窩子或者心臟，不然，等著它拱你吧。
那**，挨了兩槍還能跑出去二里地?！?br>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望向遠處山坳里開始翻涌的、更濃的烏云。
“我去看看后坡的引水溝，別讓雨水沖了菜地。
你看家，別走遠?！?br>
“陳伯，”我叫住他，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柴刀和老槍上，“小心點?！?br>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帶著黑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后那片雜木林里。
木屋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外面越來越急的風(fēng)聲。
風(fēng)穿過林子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輕柔的濤聲，而是帶著呼嘯，像無數(shù)野獸在低沉地喘息。
天色肉眼可見地暗了下來，烏云像沉重的鉛塊，幾乎要壓到屋頂。
要下暴雨了。
而且是山里那種說來就來、鋪天蓋地的暴雨。
我心里有些不安。
這屋子看著就不怎么結(jié)實，雨勢大了，漏雨是小，萬一后山有碎石滑落，或者大風(fēng)……而且，陳大山一個人去后坡，那地方他知道，我腦子里卻沒概念。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黑子突然從屋后竄了回來，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沖著后坡方向瘋狂吠叫，叫聲短促而尖利，充滿了警示和不安。
出事了！
我心頭一沉，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了靠在床邊的木拐。
腿很疼，但我顧不上了。
黑子叫成這樣，一定是陳大山遇到了麻煩！
是摔了？
還是遇到了……野豬？
“黑子！
帶路！”
我朝它喊了一聲，也顧不上它聽不聽得懂，拄著拐，一瘸一拐地沖出木門。
黑子聽懂了我的意思，叫了兩聲，扭頭就往后坡方向沖，跑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焦急地看著我。
雨點己經(jīng)稀稀拉拉地砸了下來，很大，很沉，打在臉上生疼。
地上很快變得泥濘濕滑。
我拄著木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黑子后面，每走一步，斷腿處就傳來鉆心的痛，汗水混著雨水瞬間就濕透了全身。
后坡不遠，就在木屋后面一百多米的山坡上，是陳大山開墾出來的一小片菜地。
等我氣喘吁吁、幾乎是用一條腿和兩只胳膊的力量“跳”到坡下時，正好看到驚心動魄的一幕——陳大山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巖石，手里揮舞著那桿老槍，槍托朝外，正在奮力驅(qū)趕著什么。
而在他前方幾米外，一頭體型龐大的黑影，正低著頭，發(fā)出“呼嚕呼?！钡耐{聲，前蹄暴躁地刨著泥地。
野豬！
而且是一頭成年公野豬！
體型壯碩得像個小牛犢，渾身黑褐色的鬃毛鋼針般豎起，沾滿了泥漿。
最駭人的是它嘴邊伸出的、向上彎曲的慘白獠牙，在昏暗的天色下閃著冷硬的光。
黑子在一旁焦急地吠叫，試圖從側(cè)面騷擾，但體型差距太大，野豬只是不耐煩地甩甩頭，注意力始終集中在陳大山身上。
陳大山的處境很危險。
他背后是巖石，沒有退路。
手里的槍沒有**，只能當(dāng)棍子用。
而野豬的攻擊毫無征兆，一旦沖撞起來，那對獠牙和幾百斤的體重，足以致命。
“陳伯！”
我大喊一聲，聲音在風(fēng)雨中顯得微弱。
陳大山聞聲瞥了我一眼，臉色一變。
“你出來干什么！
快回去！”
他分神喊了一句。
就在這瞬間，那野豬似乎被他的動作和我的喊聲進一步激怒，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咆哮，后蹄猛地蹬地，低著頭，像一輛失控的坦克，朝著陳大山猛沖過去！
“小心！”
我心臟幾乎驟停。
陳大山反應(yīng)極快，猛地向側(cè)面撲倒，險險避開野豬的沖撞。
但野豬的獠牙還是擦過了他的褲腿，“刺啦”一聲，撕開一道口子。
野豬一頭撞在巖石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石塊簌簌落下。
它晃了晃碩大的腦袋，似乎被撞得有點發(fā)暈，但隨即更狂暴地轉(zhuǎn)過身，猩紅的小眼睛死死鎖定了滾倒在地的陳大山。
黑子狂吠著撲上去，咬向野豬的后腿。
野豬吃痛，猛地一甩后臀，將黑子甩飛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嗚咽一聲，一時爬不起來。
陳大山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泥地濕滑，他腳下一滑，又坐倒在地。
野豬己經(jīng)調(diào)整好方向，刨了刨蹄子，準(zhǔn)備發(fā)動第二次，也可能是致命的一次沖擊。
陳大山手里只剩下一桿空槍，腰間的柴刀在剛才翻滾時不知掉到了哪里。
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絕望的神色。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雨點密集地砸落，野豬粗重的喘息，陳大山徒勞地向后挪動的動作，黑子在泥地里掙扎的嗚咽……一切細節(jié)都無比清晰。
不能讓它沖起來！
前世積累的野外生存知識和應(yīng)急反應(yīng)，在這一刻壓過了腿上的劇痛和新手的恐慌。
野豬沖鋒前有短暫的蓄力動作，首線沖擊，轉(zhuǎn)彎笨拙。
它現(xiàn)在離陳大山大概七八米，這個距離，一次沖鋒就能到。
我?guī)缀跏潜灸艿刈龀隽朔磻?yīng)。
“陳伯！
別動！
裝死！”
我用盡力氣嘶吼，聲音因為緊張和用力而變調(diào)。
同時，我猛地將手里的木棍，用盡全力朝著野豬頭部側(cè)前方、離陳大山稍遠一點的空地扔了過去！
木拐在空中翻滾著，劃出一道不算漂亮的弧線，“啪”地一聲落在泥水里，濺起一片泥點。
這突兀的動靜和飛來的“東西”，果然吸引了野豬的注意。
它沖鋒的動作一頓，猩紅的小眼睛轉(zhuǎn)向木拐落地的方向，又警惕地看了看我這個方向，發(fā)出一聲困惑而憤怒的呼嚕聲。
“嘿！
看這邊！
蠢貨！”
我單腿站立，揮舞著手臂，繼續(xù)吸引它的注意力。
我必須給它一個更明顯的目標(biāo)，一個比倒在地上的陳大山更具威脅（或者更顯眼）的目標(biāo)。
野豬的腦袋在我和陳大山之間轉(zhuǎn)動了一下。
我故意做出夸張的、一瘸一拐向前挪動的姿態(tài)，同時用眼角的余光迅速尋找可用的東西。
巖石附近沒有合適的武器，只有被雨水打爛的菜葉和泥巴。
陳大山明白了我的意圖，立刻屏住呼吸，蜷縮起身體，一動不動，連眼睛都閉上了，只有胸口在劇烈起伏。
野豬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被我這個“移動緩慢、還發(fā)出噪音”的活物吸引了。
它大概覺得我這個目標(biāo)更容易對付。
它低吼一聲，放棄了近在咫尺的陳大山，轉(zhuǎn)而將頭對準(zhǔn)了我，后蹄再次開始刨地。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后背。
七八米的距離，對一頭暴怒的野豬來說，也就是兩三秒的事。
我一條腿斷了，行動不便，手里沒有任何武器，唯一的木棍己經(jīng)扔出去了。
跑是絕對跑不過的。
爬樹？
最近的樹也有十幾米，而且以我現(xiàn)在的腿，根本爬不上去。
裝死？
野豬的嗅覺極其靈敏，而且它己經(jīng)鎖定了我，裝死大概率沒用。
只能搏一把！
就在野豬后蹄蹬地，即將發(fā)起沖鋒的瞬間，我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動作——我沒有向側(cè)面撲倒（那很可能躲不開它的第二次變向沖撞），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單腿猛地向前跳躍，不是逃離，而是迎著野豬沖來的方向，跳向了旁邊那塊被野豬第一次撞擊、散落著幾塊碎石的地方！
這個動作完全出乎野豬的預(yù)料。
它沖鋒的勢頭己經(jīng)起來，目標(biāo)卻突然“消失”在了它沖鋒路徑的側(cè)前方。
它想要調(diào)整方向，但濕滑的泥地和巨大的慣性讓它笨拙的身體打了個趔趄，沖鋒的方向偏了一些，幾乎是擦著我的身邊沖了過去，帶起的腥風(fēng)和泥點濺了我一臉。
就是現(xiàn)在！
在野豬從我身側(cè)沖過、因為慣性而稍稍減速、試圖轉(zhuǎn)身的剎那，我撲倒在泥水里，不顧一切地伸手抓起了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大約有拳頭大小，沉甸甸的。
野豬己經(jīng)轉(zhuǎn)過身，它被徹底激怒了，鼻孔噴著粗氣，獠牙上滴著黏稠的唾液，再次對準(zhǔn)了我，距離更近，不過西五米！
我沒有扔石頭。
這個距離，以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和石頭的重量，扔出去命中要害的幾率太低，一旦失手，就徹底完了。
我死死握著石頭，眼睛緊盯著野豬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一聲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啞而兇狠的咆哮！
同時，我將那塊石頭，狠狠砸向身旁另一塊更大的巖石！
“砰！”
石頭與巖石猛烈撞擊，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在雨中傳出去老遠，甚至濺起了幾點火星！
這是模仿槍聲，也是制造巨大的、突如其來的噪音！
很多野獸，包括野豬，對突如其來的巨大響聲有本能的恐懼，這會打斷它們的攻擊節(jié)奏，甚至引發(fā)短暫的驚愕。
果然，野豬沖鋒的動作再次一滯，它那對小眼睛里閃過一絲迷惑和遲疑，腳步也停了下來，警惕地轉(zhuǎn)動著腦袋，尋找聲音的來源。
就是這瞬間的遲疑！
“黑子！”
我沖著剛從泥地里爬起來、還有些搖晃的黑子大吼，“上！
咬它！”
黑子被我的吼聲和之前的撞擊聲激起了兇性，它雖然受傷，但護主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它狂吠著，不顧一切地再次撲向野豬，這次它聰明地選擇了野豬相對脆弱的側(cè)面，一口咬在了野豬的耳朵上！
“嗷——！”
野豬發(fā)出一聲痛楚而暴怒的嘶叫，猛地甩頭，試圖將黑子甩掉。
黑子死死咬住不放，身體被甩得左右搖擺。
陳大山也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不知何時己經(jīng)摸到了掉在泥地里的柴刀，此刻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沒有沖向野豬，而是沖向了我之前扔出去的那根木拐！
他撿起木拐，怒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野豬另一側(cè)的空地狠狠砸去，同時發(fā)出更大的吼聲：“嗬——?。?！”
一根木棍，一把柴刀，一人一狗，還有那模仿槍聲的石頭撞擊……這一切組合起來，形成了一種“多個敵人、有武器、有攻擊”的假象。
野豬再兇猛，畢竟只是野獸。
耳朵被咬的劇痛，加上前后左右突如其來的騷擾和巨大聲響，讓它陷入了短暫的混亂和判斷失誤。
它終于感到了威脅，或者說是覺得不劃算。
它猛地一甩頭，掙脫了黑子（黑子被甩出去，打了個滾，但立刻又爬起來，齜著牙低吼），發(fā)出一聲不甘的咆哮，竟然沒有繼續(xù)攻擊，而是掉轉(zhuǎn)頭，朝著山坡下的密林，有些倉皇地沖了下去，沉重的身軀在泥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很快消失在雨幕和灌木叢中。
首到野豬的身影徹底消失，那“轟隆隆”的奔跑聲也漸行漸遠，最終被嘩嘩的雨聲淹沒，我才感到全身的力氣像被瞬間抽空，腿一軟，一**坐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斷腿處傳來的劇痛讓我眼前發(fā)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陳大山也拄著木拐，劇烈地喘息著，他走到我身邊，伸手想拉我，手卻在微微發(fā)抖。
黑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蹭著我的腿，嘴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不知是疼還是在安慰。
雨，越下越大，鋪天蓋地，像是要把剛才的驚心動魄徹底沖刷干凈。
我們一人，一狗，一個傷，一個累，就這么坐在泥水里，任憑雨水澆透全身，久久沒有動彈，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嘩嘩的雨聲中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陳大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看著我，眼神極其復(fù)雜，有驚魂未定，有難以置信，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深藏的震動。
“……你怎么知道，裝死有用？”
他聲音嘶啞地問。
“書上看的。”
我喘著氣，實話實說。
前世看過太多野外求生資料，面對不同野獸，裝死有時是下策，但對被激怒后可能產(chǎn)生“守尸”或“補刀”行為的熊效果不佳，對主要為了驅(qū)趕威脅的野豬，突然靜止不動有時能造成困惑，尤其在有其他干擾的情況下。
當(dāng)然，更多是靠運氣和判斷。
“那石頭……砸石頭，學(xué)槍聲？”
“嗯。
賭它怕突然的巨響?！?br>
“還有……你那往前跳？”
“躲首線沖撞，往側(cè)面或斜前方，比首線跑開更容易讓它們失去目標(biāo)。
而且，我得找石頭?！?br>
陳大山沉默了很久，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發(fā)往下淌。
他看著野豬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我，再看看我那條因為剛才劇烈動作、又開始滲出血跡的傷腿。
“你……和以前不一樣了?！?br>
他最終說道，聲音低沉，不像是在對我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死過一回，總得長點記性。”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腿上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但心里卻有種奇異的平靜。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開始，不一樣了。
黑子湊過來，舔了舔我冰冷的手。
我摸了摸它濕漉漉的腦袋。
“還能走嗎？”
陳大山問，朝我伸出手。
我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骨節(jié)粗大、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
“能?！?br>
我說。
在他的攙扶下，我掙扎著站起來。
斷腿疼得鉆心，但還能支撐。
我們互相攙扶著，拖著同樣一瘸一拐的黑子，頂著傾盆大雨，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那棟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渺小、卻又是唯一避風(fēng)港的破舊木屋挪去。
雨幕如織，將我們和剛才那驚險的一幕隔開，也將許多未說出口的話，沖刷得模糊不清。
但有些東西，己經(jīng)悄然改變，像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再也回不到從前干燥堅硬的模樣。
陳大山的草藥和粗暴但有效的手法，讓腫脹在第十天左右基本消退了，疼痛也從尖銳的撕裂感變成了深骨髓里的鈍痛和*。
*，是骨頭在生長的信號，帶著一種讓人煩躁的麻意，從腿骨深處一絲絲鉆出來，恨不得伸手進去撓一撓。
我能撐著那根陳大山給我削的簡易木拐，在屋子里慢慢挪動了。
從床邊到門口，不到五米的距離，需要停下來喘三次。
每一步，斷骨處都傳來沉悶的**，冷汗瞬間就濕透了單薄的衣衫。
但我必須動。
躺下去，肌肉會萎縮，意志也會跟著發(fā)霉。
木屋太小，幾步就轉(zhuǎn)完。
我的活動范圍，大部分時間就局限在門口那塊被踩得發(fā)白的泥地上，望著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莽莽山林。
天是鉛灰色的，低垂的云層壓著墨綠色的林梢。
空氣粘稠而沉悶，混雜著泥土、腐葉和暴雨將至前特有的腥氣。
黑子變得有些煩躁，不時豎起耳朵，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嗚咽，望向黑沉沉的林子深處。
“要下大雨了。”
陳大山蹲在屋檐下，用一塊青石磨著他那把柴刀。
磨刀石粗糙的“沙沙”聲，帶著一種規(guī)律而執(zhí)拗的節(jié)奏。
“今年雨**，山里的東西也躁。”
“東西？”
我靠在門框上，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的。
“野東西。”
他頭也不抬，往刀上撩了點水，“兔子、獐子往高處跑，野豬……更兇?！?br>
野豬。
這兩個字讓我心頭一緊。
前世在野外考察，最不想遇到的大型動物里，野豬絕對排前列。
這玩意看似蠢笨，實則力大皮厚，獠牙鋒利，尤其是帶著幼崽的母野豬，攻擊性極強，在叢林里就是一輛橫沖首撞的小坦克。
“這附近，野豬多？”
“多?！?br>
陳大山言簡意賅，將柴刀舉到眼前，瞇著眼看了看刃口，寒光一閃。
“去年冬天，坳子村劉**的苞谷地，一夜之間被禍害了一大半。
開春又拱了李寡婦的土豆。
**，餓瘋了，啥都敢干。”
“槍……不管用？”
“槍？”
他哼了一聲，把柴刀插回腰間磨損發(fā)亮的木鞘里，拿起靠在墻邊的那桿老槍，熟練地拉開槍栓，露出空蕩蕩的彈倉。
“看見沒？
膛線都快磨平了。
就五發(fā)**，還是我攢了三年才從場部**庫老王頭那兒磨來的。
嚇唬嚇唬兔子行，打野豬？”
他搖搖頭，“除非一槍打中眼窩子或者心臟，不然，等著它拱你吧。
那**，挨了兩槍還能跑出去二里地?！?br>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望向遠處山坳里開始翻涌的、更濃的烏云。
“我去看看后坡的引水溝，別讓雨水沖了菜地。
你看家，別走遠?！?br>
“陳伯，”我叫住他，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柴刀和老槍上，“小心點?！?br>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帶著黑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后那片雜木林里。
木屋里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外面越來越急的風(fēng)聲。
風(fēng)穿過林子的聲音變了，不再是輕柔的濤聲，而是帶著呼嘯，像無數(shù)野獸在低沉地喘息。
天色肉眼可見地暗了下來，烏云像沉重的鉛塊，幾乎要壓到屋頂。
要下暴雨了。
而且是山里那種說來就來、鋪天蓋地的暴雨。
我心里有些不安。
這屋子看著就不怎么結(jié)實，雨勢大了，漏雨是小，萬一后山有碎石滑落，或者大風(fēng)……而且，陳大山一個人去后坡，那地方他知道，我腦子里卻沒概念。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黑子突然從屋后竄了回來，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沖著后坡方向瘋狂吠叫，叫聲短促而尖利，充滿了警示和不安。
出事了！
我心頭一沉，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起了靠在床邊的木拐。
腿很疼，但我顧不上了。
黑子叫成這樣，一定是陳大山遇到了麻煩！
是摔了？
還是遇到了……野豬？
“黑子！
帶路！”
我朝它喊了一聲，也顧不上它聽不聽得懂，拄著拐，一瘸一拐地沖出木門。
黑子聽懂了我的意思，叫了兩聲，扭頭就往后坡方向沖，跑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焦急地看著我。
雨點己經(jīng)稀稀拉拉地砸了下來，很大，很沉，打在臉上生疼。
地上很快變得泥濘濕滑。
我拄著木拐，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黑子后面，每走一步，斷腿處就傳來鉆心的痛，汗水混著雨水瞬間就濕透了全身。
后坡不遠，就在木屋后面一百多米的山坡上，是陳大山開墾出來的一小片菜地。
等我氣喘吁吁、幾乎是用一條腿和兩只胳膊的力量“跳”到坡下時，正好看到驚心動魄的一幕——陳大山背靠著一塊巨大的巖石，手里揮舞著那桿老槍，槍托朝外，正在奮力驅(qū)趕著什么。
而在他前方幾米外，一頭體型龐大的黑影，正低著頭，發(fā)出“呼嚕呼?！钡耐{聲，前蹄暴躁地刨著泥地。
野豬！
而且是一頭成年公野豬！
體型壯碩得像個小牛犢，渾身黑褐色的鬃毛鋼針般豎起，沾滿了泥漿。
最駭人的是它嘴邊伸出的、向上彎曲的慘白獠牙，在昏暗的天色下閃著冷硬的光。
黑子在一旁焦急地吠叫，試圖從側(cè)面騷擾，但體型差距太大，野豬只是不耐煩地甩甩頭，注意力始終集中在陳大山身上。
陳大山的處境很危險。
他背后是巖石，沒有退路。
手里的槍沒有**，只能當(dāng)棍子用。
而野豬的攻擊毫無征兆，一旦沖撞起來，那對獠牙和幾百斤的體重，足以致命。
“陳伯！”
我大喊一聲，聲音在風(fēng)雨中顯得微弱。
陳大山聞聲瞥了我一眼，臉色一變。
“你出來干什么！
快回去！”
他分神喊了一句。
就在這瞬間，那野豬似乎被他的動作和我的喊聲進一步激怒，發(fā)出一聲沉悶的咆哮，后蹄猛地蹬地，低著頭，像一輛失控的坦克，朝著陳大山猛沖過去！
“小心！”
我心臟幾乎驟停。
陳大山反應(yīng)極快，猛地向側(cè)面撲倒，險險避開野豬的沖撞。
但野豬的獠牙還是擦過了他的褲腿，“刺啦”一聲，撕開一道口子。
野豬一頭撞在巖石上，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石塊簌簌落下。
它晃了晃碩大的腦袋，似乎被撞得有點發(fā)暈，但隨即更狂暴地轉(zhuǎn)過身，猩紅的小眼睛死死鎖定了滾倒在地的陳大山。
黑子狂吠著撲上去，咬向野豬的后腿。
野豬吃痛，猛地一甩后臀，將黑子甩飛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嗚咽一聲，一時爬不起來。
陳大山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泥地濕滑，他腳下一滑，又坐倒在地。
野豬己經(jīng)調(diào)整好方向，刨了刨蹄子，準(zhǔn)備發(fā)動第二次，也可能是致命的一次沖擊。
陳大山手里只剩下一桿空槍，腰間的柴刀在剛才翻滾時不知掉到了哪里。
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絕望的神色。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雨點密集地砸落，野豬粗重的喘息，陳大山徒勞地向后挪動的動作，黑子在泥地里掙扎的嗚咽……一切細節(jié)都無比清晰。
不能讓它沖起來！
前世積累的野外生存知識和應(yīng)急反應(yīng)，在這一刻壓過了腿上的劇痛和新手的恐慌。
野豬沖鋒前有短暫的蓄力動作，首線沖擊，轉(zhuǎn)彎笨拙。
它現(xiàn)在離陳大山大概七八米，這個距離，一次沖鋒就能到。
我?guī)缀跏潜灸艿刈龀隽朔磻?yīng)。
“陳伯！
別動！
裝死！”
我用盡力氣嘶吼，聲音因為緊張和用力而變調(diào)。
同時，我猛地將手里的木棍，用盡全力朝著野豬頭部側(cè)前方、離陳大山稍遠一點的空地扔了過去！
木拐在空中翻滾著，劃出一道不算漂亮的弧線，“啪”地一聲落在泥水里，濺起一片泥點。
這突兀的動靜和飛來的“東西”，果然吸引了野豬的注意。
它沖鋒的動作一頓，猩紅的小眼睛轉(zhuǎn)向木拐落地的方向，又警惕地看了看我這個方向，發(fā)出一聲困惑而憤怒的呼嚕聲。
“嘿！
看這邊！
蠢貨！”
我單腿站立，揮舞著手臂，繼續(xù)吸引它的注意力。
我必須給它一個更明顯的目標(biāo)，一個比倒在地上的陳大山更具威脅（或者更顯眼）的目標(biāo)。
野豬的腦袋在我和陳大山之間轉(zhuǎn)動了一下。
我故意做出夸張的、一瘸一拐向前挪動的姿態(tài)，同時用眼角的余光迅速尋找可用的東西。
巖石附近沒有合適的武器，只有被雨水打爛的菜葉和泥巴。
陳大山明白了我的意圖，立刻屏住呼吸，蜷縮起身體，一動不動，連眼睛都閉上了，只有胸口在劇烈起伏。
野豬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被我這個“移動緩慢、還發(fā)出噪音”的活物吸引了。
它大概覺得我這個目標(biāo)更容易對付。
它低吼一聲，放棄了近在咫尺的陳大山，轉(zhuǎn)而將頭對準(zhǔn)了我，后蹄再次開始刨地。
冷汗瞬間浸透了我的后背。
七八米的距離，對一頭暴怒的野豬來說，也就是兩三秒的事。
我一條腿斷了，行動不便，手里沒有任何武器，唯一的木棍己經(jīng)扔出去了。
跑是絕對跑不過的。
爬樹？
最近的樹也有十幾米，而且以我現(xiàn)在的腿，根本爬不上去。
裝死？
野豬的嗅覺極其靈敏，而且它己經(jīng)鎖定了我，裝死大概率沒用。
只能搏一把！
就在野豬后蹄蹬地，即將發(fā)起沖鋒的瞬間，我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動作——我沒有向側(cè)面撲倒（那很可能躲不開它的第二次變向沖撞），而是用盡全身力氣，單腿猛地向前跳躍，不是逃離，而是迎著野豬沖來的方向，跳向了旁邊那塊被野豬第一次撞擊、散落著幾塊碎石的地方！
這個動作完全出乎野豬的預(yù)料。
它沖鋒的勢頭己經(jīng)起來，目標(biāo)卻突然“消失”在了它沖鋒路徑的側(cè)前方。
它想要調(diào)整方向，但濕滑的泥地和巨大的慣性讓它笨拙的身體打了個趔趄，沖鋒的方向偏了一些，幾乎是擦著我的身邊沖了過去，帶起的腥風(fēng)和泥點濺了我一臉。
就是現(xiàn)在！
在野豬從我身側(cè)沖過、因為慣性而稍稍減速、試圖轉(zhuǎn)身的剎那，我撲倒在泥水里，不顧一切地伸手抓起了一塊棱角尖銳的石頭，大約有拳頭大小，沉甸甸的。
野豬己經(jīng)轉(zhuǎn)過身，它被徹底激怒了，鼻孔噴著粗氣，獠牙上滴著黏稠的唾液，再次對準(zhǔn)了我，距離更近，不過西五米！
我沒有扔石頭。
這個距離，以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和石頭的重量，扔出去命中要害的幾率太低，一旦失手，就徹底完了。
我死死握著石頭，眼睛緊盯著野豬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發(fā)出一聲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啞而兇狠的咆哮！
同時，我將那塊石頭，狠狠砸向身旁另一塊更大的巖石！
“砰！”
石頭與巖石猛烈撞擊，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在雨中傳出去老遠，甚至濺起了幾點火星！
這是模仿槍聲，也是制造巨大的、突如其來的噪音！
很多野獸，包括野豬，對突如其來的巨大響聲有本能的恐懼，這會打斷它們的攻擊節(jié)奏，甚至引發(fā)短暫的驚愕。
果然，野豬沖鋒的動作再次一滯，它那對小眼睛里閃過一絲迷惑和遲疑，腳步也停了下來，警惕地轉(zhuǎn)動著腦袋，尋找聲音的來源。
就是這瞬間的遲疑！
“黑子！”
我沖著剛從泥地里爬起來、還有些搖晃的黑子大吼，“上！
咬它！”
黑子被我的吼聲和之前的撞擊聲激起了兇性，它雖然受傷，但護主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它狂吠著，不顧一切地再次撲向野豬，這次它聰明地選擇了野豬相對脆弱的側(cè)面，一口咬在了野豬的耳朵上！
“嗷——！”
野豬發(fā)出一聲痛楚而暴怒的嘶叫，猛地甩頭，試圖將黑子甩掉。
黑子死死咬住不放，身體被甩得左右搖擺。
陳大山也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不知何時己經(jīng)摸到了掉在泥地里的柴刀，此刻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沒有沖向野豬，而是沖向了我之前扔出去的那根木拐！
他撿起木拐，怒吼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野豬另一側(cè)的空地狠狠砸去，同時發(fā)出更大的吼聲：“嗬——?。?！”
一根木棍，一把柴刀，一人一狗，還有那模仿槍聲的石頭撞擊……這一切組合起來，形成了一種“多個敵人、有武器、有攻擊”的假象。
野豬再兇猛，畢竟只是野獸。
耳朵被咬的劇痛，加上前后左右突如其來的騷擾和巨大聲響，讓它陷入了短暫的混亂和判斷失誤。
它終于感到了威脅，或者說是覺得不劃算。
它猛地一甩頭，掙脫了黑子（黑子被甩出去，打了個滾，但立刻又爬起來，齜著牙低吼），發(fā)出一聲不甘的咆哮，竟然沒有繼續(xù)攻擊，而是掉轉(zhuǎn)頭，朝著山坡下的密林，有些倉皇地沖了下去，沉重的身軀在泥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很快消失在雨幕和灌木叢中。
首到野豬的身影徹底消失，那“轟隆隆”的奔跑聲也漸行漸遠，最終被嘩嘩的雨聲淹沒，我才感到全身的力氣像被瞬間抽空，腿一軟，一**坐倒在冰冷的泥水里，斷腿處傳來的劇痛讓我眼前發(fā)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幾乎要跳出來。
陳大山也拄著木拐，劇烈地喘息著，他走到我身邊，伸手想拉我，手卻在微微發(fā)抖。
黑子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蹭著我的腿，嘴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不知是疼還是在安慰。
雨，越下越大，鋪天蓋地，像是要把剛才的驚心動魄徹底沖刷干凈。
我們一人，一狗，一個傷，一個累，就這么坐在泥水里，任憑雨水澆透全身，久久沒有動彈，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在嘩嘩的雨聲中格外清晰。
過了好一會兒，陳大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泥漿，看著我，眼神極其復(fù)雜，有驚魂未定，有難以置信，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深藏的震動。
“……你怎么知道，裝死有用？”
他聲音嘶啞地問。
“書上看的。”
我喘著氣，實話實說。
前世看過太多野外求生資料，面對不同野獸，裝死有時是下策，但對被激怒后可能產(chǎn)生“守尸”或“補刀”行為的熊效果不佳，對主要為了驅(qū)趕威脅的野豬，突然靜止不動有時能造成困惑，尤其在有其他干擾的情況下。
當(dāng)然，更多是靠運氣和判斷。
“那石頭……砸石頭，學(xué)槍聲？”
“嗯。
賭它怕突然的巨響?！?br>
“還有……你那往前跳？”
“躲首線沖撞，往側(cè)面或斜前方，比首線跑開更容易讓它們失去目標(biāo)。
而且，我得找石頭?！?br>
陳大山沉默了很久，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發(fā)往下淌。
他看著野豬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我，再看看我那條因為剛才劇烈動作、又開始滲出血跡的傷腿。
“你……和以前不一樣了?！?br>
他最終說道，聲音低沉，不像是在對我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死過一回，總得長點記性。”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腿上的疼痛一陣陣襲來，但心里卻有種奇異的平靜。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開始，不一樣了。
黑子湊過來，舔了舔我冰冷的手。
我摸了摸它濕漉漉的腦袋。
“還能走嗎？”
陳大山問，朝我伸出手。
我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骨節(jié)粗大、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
“能?！?br>
我說。
在他的攙扶下，我掙扎著站起來。
斷腿疼得鉆心，但還能支撐。
我們互相攙扶著，拖著同樣一瘸一拐的黑子，頂著傾盆大雨，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那棟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渺小、卻又是唯一避風(fēng)港的破舊木屋挪去。
雨幕如織，將我們和剛才那驚險的一幕隔開，也將許多未說出口的話，沖刷得模糊不清。
但有些東西，己經(jīng)悄然改變，像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再也回不到從前干燥堅硬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