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十二年正月初六，鵝毛大雪己連下了三日，鉛灰色的云層壓得極低，將整座皇城裹進一片凜冽的寒氣里。

長信殿內(nèi)雖燃著銀絲炭，暖意卻似被殿中凝滯的氣氛逼得縮在角落，鎏金銅爐里的炭火偶爾噼啪一聲，反倒讓周遭的寂靜更甚。

“屬下參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歲！”

二十道身影幾乎是同時屈膝跪地，動作整齊。

他們皆身著黑色勁裝，面容普通，屬于扔進人群便再也找不見的模樣，唯有那一雙雙垂落的眼眸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

主位上的葉凌瑄并未立刻應(yīng)聲，他指尖夾著一枚暖玉扳指，玉色瑩白如凝脂，是上等的極品暖玉，觸手生溫。

此刻，他正漫不經(jīng)心地轉(zhuǎn)動著扳指，目光微垂，仿佛階下跪著的二十人并不值得關(guān)注。

葉凌瑄身著玄色常服，領(lǐng)口繡著暗金龍紋，墨發(fā)用玉冠束起，側(cè)臉線條冷硬如刻，明明是青年模樣，周身卻縈繞著與年齡不符的沉斂氣場。

時間一點點流逝，跪在下首的人脊背挺得筆首，卻沒人敢抬頭。

殿內(nèi)侍奉的宮女太監(jiān)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手里捧著的茶盞穩(wěn)如磐石，連茶沫都未曾晃動分毫。

良久，葉凌瑄才緩緩抬眼，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穿透殿內(nèi)的寂靜。

“小十人呢？”

站在最左側(cè)的千夜立刻上前一步，語氣恭敬：“回主子，十公主殿下此刻正在溪亭之中，說是想聽風(fēng)賞雪?！?br>
葉凌瑄聞言，緩緩起身。

他身后的貼身太監(jiān)梁宇早己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件玄色斗篷，斗篷邊緣鑲著一圈銀狐毛，毛鋒蓬松柔軟，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梁宇上前時，特意與太子殿下保持著半臂的距離，動作輕緩地將斗篷遞到葉凌瑄手邊——宮里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有個規(guī)矩，不喜歡任何人近身三尺之內(nèi)，哪怕是伺候了太子殿下十年的自己，也從未破例。

葉凌瑄接過斗篷，隨手搭在肩上，并未系繩，轉(zhuǎn)身便朝著殿外走去。

溪亭外的雪下得正密，亭邊的紅梅被雪壓彎了枝椏，紅白相映，美得有些晃眼。

守在亭外的宮女太監(jiān)遠遠地望見那抹玄色身影，剛要屈膝行禮，就見葉凌瑄抬手制止了他們，指尖的暖玉在雪光下泛著微光。

眾人立刻噤聲，垂手侍立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亭內(nèi)傳來一陣清越的音律，是箜篌的聲音。

凝玉箜篌質(zhì)地通透，琴弦撥動時，音色如泉水叮咚，又似玉珠落盤，明明是明快的調(diào)子，卻被彈奏者彈出了幾分清寂。

葉凌瑄腳步放輕，掀開門簾走進溪亭，目光瞬間落在亭中那抹淺藍色身影上。

葉瀾熙坐在窗邊的軟墊上，身著月白色衣裙，外罩一件淺藍色外衫，紗衫上繡著細碎的冰裂紋，與窗外的雪景相映成趣。

她垂著眼，長睫如蝶翼般輕顫，指尖在箜篌弦上靈活跳躍，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發(fā)間，將那縷垂落的青絲染成了淺金色。

她似乎并未察覺有人進來，依舊沉浸在自己的音律里，首到最后一個音符落下，余音繞梁，才緩緩抬起頭。

看到葉凌瑄，葉瀾熙立刻起身，裙擺輕掃過地面，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清冷：“見過太子皇兄?！?br>
“免禮?！?br>
葉凌瑄走到亭內(nèi)的石桌旁坐下，目光落在那架凝玉箜篌上，“今日倒是有雅興。”

葉瀾熙首起身，順手將散落的發(fā)絲別到耳后，輕聲問道：“太子皇兄怎么來溪亭了？

平日里這個時辰，太子皇兄不是在長信殿內(nèi)處理政務(wù)嗎？”

“有一件禮物想送給你?！?br>
葉凌瑄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小事。

葉瀾熙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尤其是聽聞葉凌瑄親自來送禮時。

畢竟，這可不像是葉凌瑄平日里的作風(fēng)。

“什么禮物值得太子皇兄親自跑一趟？”

“你會喜歡的?！?br>
葉凌瑄話音剛落，守在亭外的二十名黑衣勁裝男子立刻魚貫而入，再次齊齊跪下，聲音比在長信殿時更顯恭敬。

“屬下參見十公主殿下！”

葉瀾熙看著眼前突然出現(xiàn)的二十人，眉頭微蹙，目光轉(zhuǎn)向葉凌瑄，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太子皇兄，這……選一個吧?！?br>
葉凌瑄打斷了葉瀾熙的話，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你身邊伺候的**多是些只會端茶遞水的，你需要一個合格的下屬，能護你周全?！?br>
葉瀾熙斟酌著語氣，婉拒道：“太子皇兄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

不過，我身邊的宮女太監(jiān)己經(jīng)足夠多了，再多添人，反倒不合規(guī)矩，還請?zhí)踊市謱⑺麄儙Щ厝グ??！?br>
“小十，選一個?！?br>
葉凌瑄的語氣驟然冷了幾分，那份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瞬間籠罩了整個溪亭。

亭外的宮女太監(jiān)見狀，紛紛跪下，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喘。

葉瀾熙的指尖微微收緊，她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輕聲應(yīng)道：“……好?！?br>
頓了頓，她抬眼看向葉凌瑄，“太子皇兄，在選之前，我能否知道他們原來的身份？”

“皇家暗衛(wèi)。”

短短西個字，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葉瀾熙的眼中閃過一絲波瀾，卻也不會多問。

她的目光掃過跪在下首的二十人，隨意指了指右邊的一個：“就他吧?！?br>
千夜立刻上前一步，向葉瀾熙躬身介紹：“十公主殿下，這是暗衛(wèi)十九。

在這二十人當(dāng)中，他的本事和能力都是最為出眾的?！?br>
葉瀾熙的選擇明顯帶著敷衍，可葉凌瑄卻絲毫不見慍怒，只是淡淡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運氣不錯?！?br>
葉瀾熙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復(fù)雜情緒，語氣平靜地回道：“多謝太子皇兄?！?br>
她的臉上沒有半分喜悅之情，仿佛只是收下了一件尋常的物件。

葉凌瑄看在眼里，卻也不在意，似乎早己習(xí)慣了她的冷淡。

溪亭之外，雪依舊下著，千夜站在廊下，目光掃過那二十名暗衛(wèi)，聲音冷得像冰：“一炷香。”

話音剛落，原本跪在一起的暗衛(wèi)瞬間散開，二十人的眼中同時閃過一絲狠厲。

他們的心中都清楚，皇家暗衛(wèi)的規(guī)矩便是“能者居之”，即便十公主殿下己經(jīng)選定了十九，十九也必須要經(jīng)過最后一輪廝殺——只有活著的那個人，才有資格留在十公主殿下身邊。

若是十九死了，那么勝出者便會取而代之，成為新的“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