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黑暗，濃重的鐵銹味。

陸見在奔跑，肺部**辣地疼，瓦礫和碎玻璃在他腳下發(fā)出刺耳的碎裂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跑，只知道必須趕到那個地方。

視野前方，一座半廢棄的化工廠車間輪廓在扭曲的空氣中顫動。

他沖了進去。

時間仿佛被拉長。

午后的陽光透過破碎的窗戶，被切割成一道道昏黃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瘋狂舞動的塵埃。

然后，他看見了。

林溯。

那個只在資料照片上見過的、冷靜得近乎刻板的男人，此刻正仰面倒在水泥地上，身下洇開一灘濃稠的、暗紅色的液體。

他的金絲眼鏡摔在一旁，鏡片碎裂，反射著支離破碎的光。

他的眼睛望著布滿蛛網(wǎng)和鐵銹的屋頂，空洞，沒有一絲生氣。

陸見的視線不受控制地上移。

在高處，一段銹蝕嚴重的鋼鐵走廊護欄，正發(fā)出令人牙酸的**，一道巨大的裂痕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下午3點15分。

他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指針精準地定格在這個時刻。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斷裂聲，扭曲的鋼鐵陰影呼嘯著落下，徹底吞噬了林溯的身影……“呃！”

陸見猛地從床上彈起，心臟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睡衣，緊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窗外，城市還籠罩在黎明前最沉滯的黑暗里，只有遠處零星的路燈光暈，像懸浮在虛無中的眼睛。

又來了。

他粗重地喘息著，抬手用力按壓著刺痛的太陽穴。

每一次都是這樣，預(yù)知的夢境如同一次身臨其境的死亡體驗，結(jié)束后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虛脫和深入骨髓的疲憊。

林溯為考古學教授，“痕跡閱讀者”。

韓峰私下里找他了解情況時，曾隱晦地提過這個名字和能力。

為什么是他？

為什么是自己會夢見他的死亡？

一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無力感攥緊了他的心臟。

過去那些在夢中閃過又最終消逝的面孔，如同幽靈般在他眼前一一掠過。

他嘗試過，掙扎過，但結(jié)果總是徒勞。

預(yù)言如同刻在石碑上的詛咒，他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睜睜看著它實現(xiàn)。

但這次……有點不一樣。

那個現(xiàn)場，化工廠車間。

他認識那里，城西的老工業(yè)區(qū)，幾乎廢棄。

夢境提供了地點，這是極其罕見的清晰信息。

而且，時間就是今天下午。

陸見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試圖用這刺激驅(qū)散夢境的粘稠感。

他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天際線漸漸泛起魚肚白。

不能再猶豫了。

每一次猶豫，都可能換來一具冰冷的**。

盡管失敗的記憶像荊棘纏繞著他，但“或許能改變”的微弱希望，總是比“什么都不做”的確定絕望，更讓人難以忍受。

他抓過床頭的手機，屏幕冷光映亮他疲憊卻決絕的臉。

他需要找到林溯，立刻。

上午九點，市***刑偵支隊辦公樓外。

陸見靠在街角一株梧桐樹下，目光緊盯著大樓出口。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連帽衫，**拉起，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露出線條緊繃的下頜。

他在這里己經(jīng)等了近兩個小時，像一匹蟄伏的孤狼。

他嘗試過首接進去，但被前臺攔下了，沒有預(yù)約，韓隊正在忙。

他只能等。

內(nèi)心的焦灼與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搏斗著。

夢境中林溯倒在血泊里的畫面不斷閃回，與眼前平和的城市晨景重疊，產(chǎn)生一種怪異的割裂感。

終于，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xiàn)了。

林溯和韓峰并肩從大樓里走出來。

林溯依舊穿著剪裁合體的薄款風衣，金絲眼鏡后的眼神平靜無波，仿佛凌晨在圖書館經(jīng)歷的一切并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只有臉色比資料照片上更蒼白一些，透出一種精神透支后的脆弱。

就是現(xiàn)在。

陸見深吸一口氣，從樹蔭下快步走出，徑首攔在了兩人面前。

韓峰愣了一下，眉頭立刻皺起：“陸見？

你怎么在這兒？”

林溯的腳步頓住，目光落在陸見身上。

那眼神很冷，帶著審視和一種毫不掩飾的疏離，像是在觀察一件與案件相關(guān)的證物。

陸見能感覺到，那目光深處，還有一絲極淡的、源自凌晨“閱讀”的疑慮。

就是這種眼神。

這種仿佛能看穿一切，卻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靜，讓陸見沒來由地一陣煩躁。

他無視了韓峰，首接看向林溯，開門見山，聲音因緊張和急切而略顯沙?。骸傲炙萁淌?？”

林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yīng)，沒有說話。

陸見舔了舔有些干澀的嘴唇，拋出了那個在內(nèi)心盤旋了無數(shù)遍的警告：“明天下午3點15分，在城西廢棄的光明化工廠第二車間，你會死?！?br>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韓峰倒吸一口涼氣：“陸見！

你胡說什么！”

林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鏡片后的目光銳利了幾分。

他沉默地看著陸見，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種壓力。

陸見迎著他的目光，試圖在那片冰封的湖泊里找到一絲信任的波紋，但什么都沒有。

他加重了語氣：“我說的是真的！

你會被高處墜落的鋼結(jié)構(gòu)砸中，就在那個車間里！

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林溯抬起了手。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學術(shù)研究般的嚴謹。

他修長的手指間，捏著一支簡潔的銀色鋼筆——正是他之前在筆記本上記錄陸見名字時用的那支。

林溯將鋼筆緩緩遞到陸見面前，聲音平穩(wěn)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碰一下?！?br>
陸見怔住了。

他看看那支筆，又看看林溯毫無波瀾的臉，一時無法理解這個突兀的要求。

“什么？”

“碰一下它?！?br>
林溯重復(fù)道，語氣不容置疑，“或者，你也可以選擇首接離開?！?br>
一種被冒犯的感覺攫住了陸見。

他預(yù)見了對方的死亡，冒著被當成瘋子的風險前來警告，換來的卻是這種莫名其妙、近乎羞辱的“測試”？

憤怒混合著長久以來的委屈和無力感，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抬手，一把揮開了林溯遞過來的鋼筆！

“你聽不懂嗎？！

你會死！

就在明天！”

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眼眶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紅。

鋼筆“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滾落到路邊。

也就在陸見的手背觸碰到鋼筆冰涼的金屬筆身的瞬間，林溯的左手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迅速將手收回，**風衣口袋，仿佛要隱藏什么。

但陸見眼角的余光還是瞥見了——在林溯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內(nèi)側(cè)，一點新鮮的、詭異的淤青正迅速浮現(xiàn)，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擊打所致。

林溯的臉色似乎又白了一分，但他看向陸見的眼神，卻更加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果然如此”的嘲諷。

“我看到了?！?br>
林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在兇器的‘過去’里，清晰地留下了你的痕跡，陸見先生?！?br>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手術(shù)刀般精準地剖開陸見的所有防御，一字一句地問道：“現(xiàn)在，請你告訴我——我憑什么相信，一個出現(xiàn)在死亡現(xiàn)場關(guān)鍵證據(jù)‘過去’里的人？”

陸見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過去？

痕跡？

他瞬間明白了林溯能力的另一面，也明白了那懷疑從何而來。

他想解釋那本書只是被意外刮到，他撿起來放回了原處，他……可是，語言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過去與未來的證據(jù)，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巨大的、充滿猜疑的鴻溝。

韓峰看著對峙的兩人，一個聲稱預(yù)見未來，一個斷言證據(jù)指向過去，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這場面完全超出了他的處理范圍。

陸見看著林溯那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卡在了喉嚨里。

他意識到，僅僅依靠預(yù)言，無法取信于這個只相信既定事實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涌的情緒，換上了他慣有的、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執(zhí)拗語氣：“你不信我沒關(guān)系。

但如果你想活過明天下午3點15分，如果你想弄清楚圖書館那個案子和我出現(xiàn)的真正原因……”他頓了頓，目光死死鎖住林溯。

“我們就得待在一起。

從現(xiàn)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