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庫門后的十二分鐘
罪霧深處
云江市冷凍廠的夜里，總是比城里更靜。
凌晨三點零五分，門衛(wèi)孫有根拎著手電，沿著廠房外墻慢慢走。
燈到冷庫門口時，他的腳步遲了一下——鐵門里側(cè)似乎頂著什么，門扇只開出一條窄縫，一股陰冷的濕氣貼著他的手背躥上來，像蛇。
“趙三？”
他試著喊了一聲。
沒有回音。
孫有根把手電斜斜伸進縫里，**的光晃到了一截鞋尖。
那鞋尖死死頂著門。
門縫再推不開半寸。
他咽了口唾沫，往里探身，手背剛碰到那只鞋，像觸到冰。
指尖一麻，他猛地把手縮回來，后腰磕在門框上，哆嗦了一下。
怔了兩秒，他踉踉蹌蹌退到走廊，摸到墻上的電話，撥了總機，聲音發(fā)干：“冷庫這邊……出事了。”
——三點二十，***的老解放吉普停在冷庫門外。
鐵門一開，一陣更低的冷意像霧一樣撲出來。
冷庫內(nèi)部是大間，墻面覆著白釉磚，溫控表掛在門內(nèi)側(cè)，指針停在 —35℃ 的刻度線上。
地面薄薄一層白霜，光一照，像撒了粉。
趙三倒在靠內(nèi)側(cè)的托盤架旁，身體側(cè)躺，嘴鼻處結(jié)著一圈不規(guī)則的深色冰珠。
睫毛上沾了霜，像灰白的刺。
離他不遠，吊貨用的滑軌下垂著一根纖維繩，繩端打了死結(jié)，半截壓在地上的霜里，硬得像鐵絲。
“別動，先照?！?br>
宋志成低聲。
五十出頭，灰呢大衣，嗓音沙沙的。
他把手電擱在地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溫計，貼到趙三頸側(cè)，又拉起**袖口，露出腕內(nèi)的皮膚，湊近看顏色。
隨后，他伏下身，觀察口鼻處那圈“冰珠”。
劉明寶正要上前，被他抬手?jǐn)r?。骸跋瓤纯傮w，別急著細?！?br>
走廊盡頭的燈被換過。
門邊的鏈扣只剩半個——金屬卡扣裂口邊緣不規(guī)整，像被扳手猛掰過，斷面上有一絲暗色痕。
“師傅，門內(nèi)閂呢？”
劉明寶問。
值班工人搖頭：“這門內(nèi)閂壞了一陣子，換零件沒到。
主任說臨時掛鏈，防‘冷氣跑’?！?br>
宋志成點一點：“記。”
他繞著**外圈走了一圈。
冰面上留著兩類痕跡：一組是粗花紋的膠底鞋印，自門口延伸到**旁，再返回門口；另一組是較淺的細紋鞋印，自門口延伸進去，在**外側(cè)戛然而止。
細紋鞋印的幾處邊緣出現(xiàn)了不自然的“糊”，像被拖布輕掃過，掃痕從內(nèi)往外，最后止于門檻邊。
光線角度一換，掃痕處有兩點微弱的鞋紋邊沿殘留，紋理細密，酷似皮底鞋邊緣壓出的條紋。
劉明寶蹲下，目光從門口往里“連線”，低聲道：“一組完整的，是趙三。
另一組花紋不同、被掃過的——有人想抹掉自己的腳印。
‘沒鞋印’的那個，其實就在這條被掃過的線里?！?br>
宋志成嗯了一聲：“對。
抹得越勤，就越像一條指向自己的路?！?br>
他抬手示意法醫(yī)靠前。
林若蘭戴上口罩、護目鏡，輕輕撥動趙三的下頜，檢查牙齦和舌緣，隨后取口鼻處冰珠樣本、手指甲內(nèi)容物，又在吊繩斷口處刮取了纖維屑。
她把冷庫門內(nèi)側(cè)的溫控表記錄紙抽下一角，裝進證物袋。
劉明寶把手電斜著照向天花板——冷庫燈罩下緣，結(jié)著一粒芝麻大小的暗紅“冰渣”，不規(guī)則，邊緣輕微泛紫。
“血，凍成了。”
林若蘭道，“染色看是不是人血?！?br>
宋志成指指趙三口鼻處那圈“冰珠”，聲音不高：“凍死的霜一般細勻。
這種一疙瘩一疙瘩的，是死前劇烈喘息，水汽一下凝結(jié)。
說明他在極寒里拼命呼吸過?！?br>
劉明寶點頭，把目光移到溫控表。
門內(nèi)側(cè)的記錄紙上，凌晨 2:05 的刻度，被粗粗描了重線，旁邊有字：“**——主任簽”。
而 2:17 一格后的空白處，紙面纖維起了毛，像是有人用橡皮蹭過。
“溫度在2:05被調(diào)上去，2:17又回到了-35℃。”
劉明寶復(fù)述，“也就是說，有人試圖升溫，然后，十二分鐘后，另一個人把溫度調(diào)回?！?br>
宋志成看了他一眼：“推論先收在心里。
先把現(xiàn)場走完?！?br>
他們看門。
門邊內(nèi)側(cè)有一道細細的劃痕，由內(nèi)而外，約三厘米長，像內(nèi)閂位置被硬物刮過。
門臉內(nèi)側(cè)的逃生把手缺失，螺口處殘留舊銹。
“這門從里頭不好開?！?br>
劉明寶說。
“平常人一個猛撞，閂也會彈。”
宋志成伸指敲了敲門板，聲音悶，“但內(nèi)把手沒了，又是—35℃，力氣掉得快?！?br>
他回頭看孫有根：“你三點零五分發(fā)現(xiàn)人，之前有沒有聽見敲門？”
孫有根的嗓子還在抖：“我……我夜里兩點多去外墻那邊看火，沒走這條。
回來就巡到這兒。
看見門縫里卡著鞋，就……就打電話了。
我想著把他叫起來，手一碰——冰得慌，就抽回來了?！?br>
“手有沒有碰到臉？”
“碰了一下?！?br>
他下意識揉了揉自己手背，又縮回去。
“記下?！?br>
宋志成對記錄員說，“門衛(wèi)觸碰臉部，三點零五；電話三點零六?！?br>
劉明寶用手電掃走廊角落，停在地上一串水點上。
水點從冷庫門口延伸到走廊轉(zhuǎn)角，再消失。
水點形狀不規(guī)則，中間深、邊緣淺，像是滴落時溫差大、迅速凍結(jié)后又被踩了一下。
“師傅，這一串水跡，不像鞋底化霜，更像……”他皺眉，“像酒水?！?br>
林若蘭接過話頭：“**胃內(nèi)容物有酒精氣味，但不濃。
抽血要等化凍后才好測。
廠里有****嗎？”
“鍋爐間、機修間除冰用的有，醫(yī)務(wù)室也有。”
廠里一個科員答。
“先別寫食堂?！?br>
宋志成把這條抄到筆記，“先查****臺賬?！?br>
——西點半，劉明寶和宋志成回到走廊，法醫(yī)把初檢結(jié)果報了一輪：1）繩端斷面呈拉扯崩裂狀，非工具整齊切斷；2）繩纖維間有細微皮屑，偏向男性；3）口鼻處“冰珠”層次不均，支持死前急促呼吸；4）袖口內(nèi)側(cè)有拉扯裂口，線頭上檢出微量乙醇殘留；5）燈罩下緣“冰渣”含血紅蛋白反應(yīng)陽性。
“他死時并非完全失去意識?！?br>
林若蘭說，“他掙扎過。”
“更像勒死，而不是凍死?！?br>
劉明寶道。
宋志成沒立刻點頭，只把視線投向那截斷掉的金屬卡扣：“扳手崩斷，卡扣上有一絲血。
王寶根手背有舊傷，問問他那口子到底是哪天割的?！?br>
——早晨七點，天色發(fā)白。
廠區(qū)行政樓的小會議室，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
廠主任周林拿著保溫杯，說話不緩不急：“同志們，昨晚是工傷事故還是刑事案件，得先有個定性。
趙三人不壞，喝了點酒，可能在庫里睡著了……周主任，”宋志成把溫控表記錄紙攤開，“2:05這格，旁邊寫了‘**——主任簽’。
那請問，2:05到2:17，是誰動的溫控？
為什么動？”
周林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下，笑意不變：“我巡庫，例行。
溫控？
我只看，不動。”
“那請解釋這塊空白?！?br>
劉明寶把放大鏡遞過去，表紙在2:17那格后的纖維發(fā)毛，隱約能看見淺淺兩個字的殘影，“‘調(diào)回’。
誰寫上去，又誰擦掉？”
周林目光一閃：“我不懂你們這些技術(shù)詞。
你們要調(diào)查就查，廠里配合?！?br>
“那好。
昨晚****誰領(lǐng)用？”
宋志成接著問，“鍋爐、機修、醫(yī)務(wù)室，都要清點，臺賬拿來。”
“****？”
周林明顯愣了一下，“機修間常備，醫(yī)務(wù)室消毒用，鍋爐……也可能用一點除冰。
你們要看，我讓人去翻。”
“還有，”劉明寶不緊不慢，“冷庫門內(nèi)把手什么時候壞的？
為什么一首不修？”
周林看了他兩秒：“零件沒到。
你們也知道這年頭，材料緊?！?br>
“門內(nèi)把手缺失，內(nèi)側(cè)又掛鏈，等于把人關(guān)在里面。
這個決定是誰做的？”
“臨時?！?br>
周林笑了一下，“都是為安全?！?br>
“為誰的安全？”
宋志成問。
屋里一時沉下去。
——上午十點半，機修間。
王寶根坐在工作臺邊，手上那道口子用創(chuàng)可貼貼著，邊緣有油污滲出。
他看著面前的紙：****領(lǐng)用登記。
登記上寫著：**2月×日，500ml×1，機修間除冰用，經(jīng)手人：王寶根。
**上面還有一行劃掉的字：“2月×日，1000ml×1，鍋爐房領(lǐng)用——退?！?br>
在“退”字邊，有兩點藍色墨跡。
“這字誰寫的？”
劉明寶問。
“我……”王寶根張了張嘴，“我只記了我們間的。
鍋爐房那行，是值班員寫錯了，后來又退了?！?br>
“退了怎么有藍墨？”
宋志成淡淡問，“退字邊上兩個點，是蘸筆多了才會有的。
你們這是鉛筆記賬，只有這行用藍墨?！?br>
王寶根不說話，目光躲開，落在腳邊。
“昨晚兩點之后，你去過冷庫?！?br>
宋志成把話壓下去，“你戴了棉紗手套，你碰了**，你也看見了門閂壞。
你有沒有動過溫控？”
王寶根急了：“沒有！
溫控我哪敢動！
那玩意兒周主任看得緊?！?br>
“那你聽見過什么？”
劉明寶問，“門碰金屬的聲音？
鏈條崩的聲音？”
王寶根猶豫了幾秒：“有……像是鉗子敲一下。
然后就沒了?！?br>
“還有誰有鉗子？”
宋志成問。
“門衛(wèi)屋?！?br>
王寶根低頭，“還有周主任腰包里也常帶一把小活口扳手?！?br>
——中午過了，云天開始亮起來。
法醫(yī)室送來初步化驗：趙三血樣中有乙醇，濃度不高，胃內(nèi)容物亦檢出少量乙醇，“更像是被人灌入，非自主飲酒”。
吊繩纖維混有皮屑和微量藍色短纖維，短纖維傾向于某種化纖工作服內(nèi)襯線。
燈罩“冰渣”為人血，與趙三不匹配。
“藍色短纖維……”劉明寶翻起廠里發(fā)放的工作服，“機修外衣是灰的，冷庫工是藍棉襖，但內(nèi)襯線用的多是白棉線。
誰的衣服里有藍化纖內(nèi)襯？”
“主任那件呢？”
宋志成問。
“周主任穿中山裝，里面加了一件藍色絎縫背心?！?br>
一名工人小聲說，“那背心舊了，邊上掉線?！?br>
劉明寶看向宋志成，兩人目光一觸即分，沒有說話。
——傍晚時分，冷庫門外的走廊己經(jīng)**了封鎖。
劉明寶和宋志成又回到門口，把燈光打到門內(nèi)側(cè)的釉磚上。
冷庫走廊對面有一塊老舊的不銹鋼反光板，平時用來照看貨架通道。
昨夜的水氣在它表面結(jié)了薄霜，白天出過一回太陽，霜化開，又在傍晚冷下來時重新凝了一層細紋。
細紋里，隱約留著兩處近似“影子”的輪廓——一個肩線偏窄，另一個偏寬，肩寬者身形更靠里，窄肩者靠門外。
兩處影輪之間，存在一個短暫重疊的“空洞”。
“靠里的那個先進去?！?br>
宋志成判斷，“靠外的那個后來進，和他在門口重疊了一下?！?br>
“如果靠里的是主任，”劉明寶低聲說，“靠外的就是——別急著扣?！?br>
宋志成把筆記本合上，“回隊，明早問周林的夜間動線。
還有門衛(wèi)孫有根值臺的位置，是否能聽見二點到三點的動靜?！?br>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冷庫內(nèi)側(cè)的溫控表：“—35℃，人掉進這個溫度里，清醒時間不會超過十來分鐘。
二點零五到二點一七之間，有人給過他一線活路；二點一七之后，有人把那條路關(guān)上了。”
“門內(nèi)把手壞，鏈子又?jǐn)嗔耍眲⒚鲗毎蜒劬﹂]了閉，“他可能撞過門，喘得厲害。”
“所以鼻口才結(jié)成一團一團的冰?！?br>
宋志成拉了拉大衣領(lǐng)口，“這不是意外。
我們要找的是：誰把溫度調(diào)回去；誰在燈罩下留了那一滴血；誰擦了自己的鞋印?！?br>
他的聲音平靜：“把這三個‘誰’，串成一根線，兇手就會拽著線頭自己出來?！?br>
——夜里九點，隊里。
劉明寶把今天的關(guān)鍵點壓成西條，寫進本子：1）溫控表：2:05升溫——主任簽；2:17回—35℃——疑似‘調(diào)回’字樣被擦；2）鞋?。阂唤M完整為趙三；另一組細紋被拖布由內(nèi)往外掃過，殘留皮鞋邊紋；3）酒精：血樣有乙醇，傾向工業(yè)或醫(yī)用來源，非食堂酒；4）門結(jié)構(gòu)：內(nèi)把手缺失，鏈扣斷裂，門內(nèi)有劃痕，內(nèi)開困難；最后，他加了一行：“十二分鐘”假活路，誰給的？
再查周林與機修、門衛(wèi)的交叉時間；復(fù)核****臺賬；尋找藍化纖內(nèi)襯來源。
窗外廠區(qū)的燈在遠處亮著，像無聲的眼睛。
劉明寶合上本子，起身。
宋志成靠在門框上，說：“回去睡兩個鐘頭。
明早五點，再進一次庫，照反光板，把昨夜的影子拍下來?！?br>
劉明寶點頭，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師傅，趙三應(yīng)該拍過門。
門上有一條從里往外的劃痕?！?br>
“我看見了?！?br>
宋志成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想活。”
“嗯。”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
走廊里只有腳步聲。
冷庫的門被拉上，厚重的鐵與鐵相碰，發(fā)出一聲低沉的、被霜雪吞掉了一半的響。
凌晨三點零五分，門衛(wèi)孫有根拎著手電，沿著廠房外墻慢慢走。
燈到冷庫門口時，他的腳步遲了一下——鐵門里側(cè)似乎頂著什么，門扇只開出一條窄縫，一股陰冷的濕氣貼著他的手背躥上來，像蛇。
“趙三？”
他試著喊了一聲。
沒有回音。
孫有根把手電斜斜伸進縫里，**的光晃到了一截鞋尖。
那鞋尖死死頂著門。
門縫再推不開半寸。
他咽了口唾沫，往里探身，手背剛碰到那只鞋，像觸到冰。
指尖一麻，他猛地把手縮回來，后腰磕在門框上，哆嗦了一下。
怔了兩秒，他踉踉蹌蹌退到走廊，摸到墻上的電話，撥了總機，聲音發(fā)干：“冷庫這邊……出事了。”
——三點二十，***的老解放吉普停在冷庫門外。
鐵門一開，一陣更低的冷意像霧一樣撲出來。
冷庫內(nèi)部是大間，墻面覆著白釉磚，溫控表掛在門內(nèi)側(cè)，指針停在 —35℃ 的刻度線上。
地面薄薄一層白霜，光一照，像撒了粉。
趙三倒在靠內(nèi)側(cè)的托盤架旁，身體側(cè)躺，嘴鼻處結(jié)著一圈不規(guī)則的深色冰珠。
睫毛上沾了霜，像灰白的刺。
離他不遠，吊貨用的滑軌下垂著一根纖維繩，繩端打了死結(jié)，半截壓在地上的霜里，硬得像鐵絲。
“別動，先照?！?br>
宋志成低聲。
五十出頭，灰呢大衣，嗓音沙沙的。
他把手電擱在地上，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溫計，貼到趙三頸側(cè)，又拉起**袖口，露出腕內(nèi)的皮膚，湊近看顏色。
隨后，他伏下身，觀察口鼻處那圈“冰珠”。
劉明寶正要上前，被他抬手?jǐn)r?。骸跋瓤纯傮w，別急著細?！?br>
走廊盡頭的燈被換過。
門邊的鏈扣只剩半個——金屬卡扣裂口邊緣不規(guī)整，像被扳手猛掰過，斷面上有一絲暗色痕。
“師傅，門內(nèi)閂呢？”
劉明寶問。
值班工人搖頭：“這門內(nèi)閂壞了一陣子，換零件沒到。
主任說臨時掛鏈，防‘冷氣跑’?！?br>
宋志成點一點：“記。”
他繞著**外圈走了一圈。
冰面上留著兩類痕跡：一組是粗花紋的膠底鞋印，自門口延伸到**旁，再返回門口；另一組是較淺的細紋鞋印，自門口延伸進去，在**外側(cè)戛然而止。
細紋鞋印的幾處邊緣出現(xiàn)了不自然的“糊”，像被拖布輕掃過，掃痕從內(nèi)往外，最后止于門檻邊。
光線角度一換，掃痕處有兩點微弱的鞋紋邊沿殘留，紋理細密，酷似皮底鞋邊緣壓出的條紋。
劉明寶蹲下，目光從門口往里“連線”，低聲道：“一組完整的，是趙三。
另一組花紋不同、被掃過的——有人想抹掉自己的腳印。
‘沒鞋印’的那個，其實就在這條被掃過的線里?！?br>
宋志成嗯了一聲：“對。
抹得越勤，就越像一條指向自己的路?！?br>
他抬手示意法醫(yī)靠前。
林若蘭戴上口罩、護目鏡，輕輕撥動趙三的下頜，檢查牙齦和舌緣，隨后取口鼻處冰珠樣本、手指甲內(nèi)容物，又在吊繩斷口處刮取了纖維屑。
她把冷庫門內(nèi)側(cè)的溫控表記錄紙抽下一角，裝進證物袋。
劉明寶把手電斜著照向天花板——冷庫燈罩下緣，結(jié)著一粒芝麻大小的暗紅“冰渣”，不規(guī)則，邊緣輕微泛紫。
“血，凍成了。”
林若蘭道，“染色看是不是人血?！?br>
宋志成指指趙三口鼻處那圈“冰珠”，聲音不高：“凍死的霜一般細勻。
這種一疙瘩一疙瘩的，是死前劇烈喘息，水汽一下凝結(jié)。
說明他在極寒里拼命呼吸過?！?br>
劉明寶點頭，把目光移到溫控表。
門內(nèi)側(cè)的記錄紙上，凌晨 2:05 的刻度，被粗粗描了重線，旁邊有字：“**——主任簽”。
而 2:17 一格后的空白處，紙面纖維起了毛，像是有人用橡皮蹭過。
“溫度在2:05被調(diào)上去，2:17又回到了-35℃。”
劉明寶復(fù)述，“也就是說，有人試圖升溫，然后，十二分鐘后，另一個人把溫度調(diào)回?！?br>
宋志成看了他一眼：“推論先收在心里。
先把現(xiàn)場走完?！?br>
他們看門。
門邊內(nèi)側(cè)有一道細細的劃痕，由內(nèi)而外，約三厘米長，像內(nèi)閂位置被硬物刮過。
門臉內(nèi)側(cè)的逃生把手缺失，螺口處殘留舊銹。
“這門從里頭不好開?！?br>
劉明寶說。
“平常人一個猛撞，閂也會彈。”
宋志成伸指敲了敲門板，聲音悶，“但內(nèi)把手沒了，又是—35℃，力氣掉得快?！?br>
他回頭看孫有根：“你三點零五分發(fā)現(xiàn)人，之前有沒有聽見敲門？”
孫有根的嗓子還在抖：“我……我夜里兩點多去外墻那邊看火，沒走這條。
回來就巡到這兒。
看見門縫里卡著鞋，就……就打電話了。
我想著把他叫起來，手一碰——冰得慌，就抽回來了?！?br>
“手有沒有碰到臉？”
“碰了一下?！?br>
他下意識揉了揉自己手背，又縮回去。
“記下?！?br>
宋志成對記錄員說，“門衛(wèi)觸碰臉部，三點零五；電話三點零六?！?br>
劉明寶用手電掃走廊角落，停在地上一串水點上。
水點從冷庫門口延伸到走廊轉(zhuǎn)角，再消失。
水點形狀不規(guī)則，中間深、邊緣淺，像是滴落時溫差大、迅速凍結(jié)后又被踩了一下。
“師傅，這一串水跡，不像鞋底化霜，更像……”他皺眉，“像酒水?！?br>
林若蘭接過話頭：“**胃內(nèi)容物有酒精氣味，但不濃。
抽血要等化凍后才好測。
廠里有****嗎？”
“鍋爐間、機修間除冰用的有，醫(yī)務(wù)室也有。”
廠里一個科員答。
“先別寫食堂?！?br>
宋志成把這條抄到筆記，“先查****臺賬?！?br>
——西點半，劉明寶和宋志成回到走廊，法醫(yī)把初檢結(jié)果報了一輪：1）繩端斷面呈拉扯崩裂狀，非工具整齊切斷；2）繩纖維間有細微皮屑，偏向男性；3）口鼻處“冰珠”層次不均，支持死前急促呼吸；4）袖口內(nèi)側(cè)有拉扯裂口，線頭上檢出微量乙醇殘留；5）燈罩下緣“冰渣”含血紅蛋白反應(yīng)陽性。
“他死時并非完全失去意識?！?br>
林若蘭說，“他掙扎過。”
“更像勒死，而不是凍死?！?br>
劉明寶道。
宋志成沒立刻點頭，只把視線投向那截斷掉的金屬卡扣：“扳手崩斷，卡扣上有一絲血。
王寶根手背有舊傷，問問他那口子到底是哪天割的?！?br>
——早晨七點，天色發(fā)白。
廠區(qū)行政樓的小會議室，幾個人圍著一張桌子。
廠主任周林拿著保溫杯，說話不緩不急：“同志們，昨晚是工傷事故還是刑事案件，得先有個定性。
趙三人不壞，喝了點酒，可能在庫里睡著了……周主任，”宋志成把溫控表記錄紙攤開，“2:05這格，旁邊寫了‘**——主任簽’。
那請問，2:05到2:17，是誰動的溫控？
為什么動？”
周林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下，笑意不變：“我巡庫，例行。
溫控？
我只看，不動。”
“那請解釋這塊空白?！?br>
劉明寶把放大鏡遞過去，表紙在2:17那格后的纖維發(fā)毛，隱約能看見淺淺兩個字的殘影，“‘調(diào)回’。
誰寫上去，又誰擦掉？”
周林目光一閃：“我不懂你們這些技術(shù)詞。
你們要調(diào)查就查，廠里配合?！?br>
“那好。
昨晚****誰領(lǐng)用？”
宋志成接著問，“鍋爐、機修、醫(yī)務(wù)室，都要清點，臺賬拿來。”
“****？”
周林明顯愣了一下，“機修間常備，醫(yī)務(wù)室消毒用，鍋爐……也可能用一點除冰。
你們要看，我讓人去翻。”
“還有，”劉明寶不緊不慢，“冷庫門內(nèi)把手什么時候壞的？
為什么一首不修？”
周林看了他兩秒：“零件沒到。
你們也知道這年頭，材料緊?！?br>
“門內(nèi)把手缺失，內(nèi)側(cè)又掛鏈，等于把人關(guān)在里面。
這個決定是誰做的？”
“臨時?！?br>
周林笑了一下，“都是為安全?！?br>
“為誰的安全？”
宋志成問。
屋里一時沉下去。
——上午十點半，機修間。
王寶根坐在工作臺邊，手上那道口子用創(chuàng)可貼貼著，邊緣有油污滲出。
他看著面前的紙：****領(lǐng)用登記。
登記上寫著：**2月×日，500ml×1，機修間除冰用，經(jīng)手人：王寶根。
**上面還有一行劃掉的字：“2月×日，1000ml×1，鍋爐房領(lǐng)用——退?！?br>
在“退”字邊，有兩點藍色墨跡。
“這字誰寫的？”
劉明寶問。
“我……”王寶根張了張嘴，“我只記了我們間的。
鍋爐房那行，是值班員寫錯了，后來又退了?！?br>
“退了怎么有藍墨？”
宋志成淡淡問，“退字邊上兩個點，是蘸筆多了才會有的。
你們這是鉛筆記賬，只有這行用藍墨?！?br>
王寶根不說話，目光躲開，落在腳邊。
“昨晚兩點之后，你去過冷庫?！?br>
宋志成把話壓下去，“你戴了棉紗手套，你碰了**，你也看見了門閂壞。
你有沒有動過溫控？”
王寶根急了：“沒有！
溫控我哪敢動！
那玩意兒周主任看得緊?！?br>
“那你聽見過什么？”
劉明寶問，“門碰金屬的聲音？
鏈條崩的聲音？”
王寶根猶豫了幾秒：“有……像是鉗子敲一下。
然后就沒了?！?br>
“還有誰有鉗子？”
宋志成問。
“門衛(wèi)屋?！?br>
王寶根低頭，“還有周主任腰包里也常帶一把小活口扳手?！?br>
——中午過了，云天開始亮起來。
法醫(yī)室送來初步化驗：趙三血樣中有乙醇，濃度不高，胃內(nèi)容物亦檢出少量乙醇，“更像是被人灌入，非自主飲酒”。
吊繩纖維混有皮屑和微量藍色短纖維，短纖維傾向于某種化纖工作服內(nèi)襯線。
燈罩“冰渣”為人血，與趙三不匹配。
“藍色短纖維……”劉明寶翻起廠里發(fā)放的工作服，“機修外衣是灰的，冷庫工是藍棉襖，但內(nèi)襯線用的多是白棉線。
誰的衣服里有藍化纖內(nèi)襯？”
“主任那件呢？”
宋志成問。
“周主任穿中山裝，里面加了一件藍色絎縫背心?！?br>
一名工人小聲說，“那背心舊了，邊上掉線?！?br>
劉明寶看向宋志成，兩人目光一觸即分，沒有說話。
——傍晚時分，冷庫門外的走廊己經(jīng)**了封鎖。
劉明寶和宋志成又回到門口，把燈光打到門內(nèi)側(cè)的釉磚上。
冷庫走廊對面有一塊老舊的不銹鋼反光板，平時用來照看貨架通道。
昨夜的水氣在它表面結(jié)了薄霜，白天出過一回太陽，霜化開，又在傍晚冷下來時重新凝了一層細紋。
細紋里，隱約留著兩處近似“影子”的輪廓——一個肩線偏窄，另一個偏寬，肩寬者身形更靠里，窄肩者靠門外。
兩處影輪之間，存在一個短暫重疊的“空洞”。
“靠里的那個先進去?！?br>
宋志成判斷，“靠外的那個后來進，和他在門口重疊了一下?！?br>
“如果靠里的是主任，”劉明寶低聲說，“靠外的就是——別急著扣?！?br>
宋志成把筆記本合上，“回隊，明早問周林的夜間動線。
還有門衛(wèi)孫有根值臺的位置，是否能聽見二點到三點的動靜?！?br>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冷庫內(nèi)側(cè)的溫控表：“—35℃，人掉進這個溫度里，清醒時間不會超過十來分鐘。
二點零五到二點一七之間，有人給過他一線活路；二點一七之后，有人把那條路關(guān)上了。”
“門內(nèi)把手壞，鏈子又?jǐn)嗔耍眲⒚鲗毎蜒劬﹂]了閉，“他可能撞過門，喘得厲害。”
“所以鼻口才結(jié)成一團一團的冰?！?br>
宋志成拉了拉大衣領(lǐng)口，“這不是意外。
我們要找的是：誰把溫度調(diào)回去；誰在燈罩下留了那一滴血；誰擦了自己的鞋印?！?br>
他的聲音平靜：“把這三個‘誰’，串成一根線，兇手就會拽著線頭自己出來?！?br>
——夜里九點，隊里。
劉明寶把今天的關(guān)鍵點壓成西條，寫進本子：1）溫控表：2:05升溫——主任簽；2:17回—35℃——疑似‘調(diào)回’字樣被擦；2）鞋?。阂唤M完整為趙三；另一組細紋被拖布由內(nèi)往外掃過，殘留皮鞋邊紋；3）酒精：血樣有乙醇，傾向工業(yè)或醫(yī)用來源，非食堂酒；4）門結(jié)構(gòu)：內(nèi)把手缺失，鏈扣斷裂，門內(nèi)有劃痕，內(nèi)開困難；最后，他加了一行：“十二分鐘”假活路，誰給的？
再查周林與機修、門衛(wèi)的交叉時間；復(fù)核****臺賬；尋找藍化纖內(nèi)襯來源。
窗外廠區(qū)的燈在遠處亮著，像無聲的眼睛。
劉明寶合上本子，起身。
宋志成靠在門框上，說：“回去睡兩個鐘頭。
明早五點，再進一次庫，照反光板，把昨夜的影子拍下來?！?br>
劉明寶點頭，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師傅，趙三應(yīng)該拍過門。
門上有一條從里往外的劃痕?！?br>
“我看見了?！?br>
宋志成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想活。”
“嗯。”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
走廊里只有腳步聲。
冷庫的門被拉上，厚重的鐵與鐵相碰，發(fā)出一聲低沉的、被霜雪吞掉了一半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