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芙蓉初綻，枝影伶仃大胤王朝，天啟十三年，暮春。

京城西市的喧囂隔著三條長街，也未能染進杜府朱漆大門內(nèi)的靜謐。

唯有穿堂而過的風，卷著后花園里遲開的***瓣，輕輕落在抄手游廊的青石板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杜芙蓉坐在廊下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捏著一卷《孫子兵法》，目光卻沒落在書頁上，只望著不遠處亭子里那個纖瘦的身影。

亭中的杜花枝正俯身修剪一株茉莉，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擺垂落在地面，遮住了左腿那只略矮幾分的云頭錦履。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烏黑的發(fā)間跳躍，可那雙手卻不似尋常貴女般細嫩，指腹上帶著淡淡的薄繭——那是這些年她為了不讓下人看出自己行動不便，私下里反復練習走路、打理花草磨出來的。

“九小姐，該去前院給夫人請安了。”

貼身侍女青黛輕聲提醒，目光掃過亭中，帶著幾分不忍，“大小姐她……再等會兒?！?br>
杜芙蓉合上書，聲音清冽如泉水，“姐姐今天新?lián)Q了茉莉盆，得把殘枝剪干凈才肯走?！?br>
話音剛落，亭子里傳來“嘩啦”一聲輕響。

杜芙蓉猛地起身，只見杜花枝晃了晃，手邊的青瓷花盆落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她想撐著石桌站起來，左腿卻沒跟上力道，踉蹌著差點摔倒。

廊下幾個灑掃的仆婦瞥見了，立刻低下頭竊竊私語，聲音不大，卻剛好飄進杜芙蓉耳中：“你看大小姐那樣子，剪個花都站不穩(wěn)，真是……小聲點，畢竟是嫡出大小姐，可這腿腳……唉，可惜了那張臉。”

“聽說當年要不是她自己跑到假山后面玩，也不會摔斷腿，現(xiàn)在倒成了咱們府里的笑話……住口！”

杜芙蓉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淬了冰。

那幾個仆婦嚇得立刻跪伏在地，臉色慘白。

她快步走到亭邊，一把扶住還在掙扎的杜花枝，語氣瞬間軟了下來：“姐姐，沒事吧？

有沒有摔著？”

杜花枝搖搖頭，臉上泛起一絲紅暈，不是羞的，是窘的。

她垂著眼，小聲道：“沒事，就是手滑了。”

說著就要去撿地上的碎瓷片，卻被杜芙蓉攔住。

“青黛，叫人來收拾，再換個新花盆?！?br>
杜芙蓉轉頭，目光冷冷地掃過地上的仆婦，“掌嘴二十，罰三個月月錢，趕出內(nèi)院。”

仆婦們頓時哭求起來：“九小姐饒命??！

我們再也不敢了！”

“饒你們？”

杜芙蓉冷笑一聲，“你們背后嚼舌根的時候，怎么沒想過饒了我姐姐？

我杜家的人，輪得到你們來議論？”

杜花枝拉了拉她的衣袖，輕聲道：“芙蓉，算了，她們也是無心之失?！?br>
“無心？”

杜芙蓉轉頭看著她，眼底滿是心疼，“姐姐，你就是太好脾氣了。

從你七歲摔斷腿開始，府里這些人明里暗里的嘲諷還少嗎？

你越是忍讓，她們越是得寸進尺?！?br>
杜花枝沉默了，她抬起頭，望著院墻上探出的桃花枝，聲音輕輕的：“我腿腳不便，本就給家里添麻煩了，若是再惹事，娘又該*心了。”

杜芙蓉攥緊了她的手，掌心溫熱而堅定：“有我在，沒人能再欺負你。

再過幾日就是林府的花宴，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看誰還敢說閑話?！?br>
杜花枝的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她不是不想去，只是每次參加宴飲，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讓她坐立難安。

可看著杜芙蓉亮晶晶的眼睛，她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