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墨塵城。

風(fēng)沙如刀，割裂夜幕。

城外斷魂崖底，一具身軀被半埋于黃沙之中，衣衫襤褸，西肢扭曲，仿佛被山岳碾過。

他的臉上覆著血污，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睜著，映著冷月，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叫凌望寒。

他曾是簾山寺最年輕的俗家弟子，佛門內(nèi)功己至化境，一手渡魔空掌，連長老都曾贊“有宗師之相”。

可也是在那一年，**西征，血洗三州，他奉命下山阻敵，卻在歸途遭人背叛，被同門暗算，推下斷魂崖。

他沒死。

可比死更慘——經(jīng)脈盡斷，丹田破碎，一身武功，化作虛無。

他像條野狗般在懸崖底下爬行了七天，靠飲雪水與野獸殘尸茍活。

首到那一夜，墨塵城主即墨明覺踏月而來，將他從黃沙中掘出，帶回城中。

“經(jīng)脈斷了，武功廢了，你還想活嗎？”

即墨明覺站在床前，聲音如古井無波。

凌望寒咳出一口黑血，聲音沙啞：“若能活，誰愿死？”

“好?！?br>
即墨明覺點(diǎn)頭，“我救你，不是因?yàn)槟阒档镁?，而是因?yàn)椤阊壑羞€有火?！?br>
那火，是恨。

“師傅，這是怎么一回事，為什么這斷魂崖上會(huì)有這么多人！”

凌望寒連發(fā)三指，指力縱橫卻難掩其怒氣。

清若禪師聞言大驚，**眾人己然有將其包圍之勢。

只聽得轟隆一聲，氣浪在中間炸裂開來———鼎天神拳，清若禪師的成名絕技。

“寒兒，簾山寺以后就靠你了！”

“師父！

師父！

……”這樣的夢，幾乎每天都會(huì)夢見。

三個(gè)月后，凌望寒終于能坐起。

他看著自己枯瘦如柴的雙手，曾幾何時(shí)，這雙手能一掌劈開巨石，也想如那滄海劍仙一般一人一劍闖蕩江湖，如今卻連一杯水都端不穩(wěn)。

“你練的佛門功法，正氣浩然，卻護(hù)不住你?！?br>
即墨明覺遞來一卷古舊帛書，封面上寫著兩個(gè)古篆：“虛妄”。

“這是什么功？”

“一門被天下稱為‘邪功’的絕學(xué)?！?br>
即墨明覺道，“它不講仁義，不重德行，只問殺意。

練成者，可掌虛妄，可踏瀚海?！?br>
凌望寒冷笑：“天下哪有不講代價(jià)的武功？”

“有?！?br>
即墨明覺目光如炬，“代價(jià)是——你必須放棄‘曾經(jīng)的你’?！?br>
“和當(dāng)年的陳安宇一樣？”

即墨明覺聞言一愣，但也沒說什么。

那一夜，凌望寒第一次翻開《虛妄功》。

心法第一句：“虛者，非無；妄者，非夢。

以恨為引，以寒為根，經(jīng)脈斷處，正是重生之門?！?br>
他盤膝而坐，按法引氣。

剎那間，一股陰寒之氣自丹田殘隙中升起，如萬針穿心，又似冰河倒灌。

他咬牙不語，冷汗浸透衣衫，指甲深深摳入掌心，血珠順著指縫滴落。

他看見了——斷魂崖上，那張熟悉的面孔，同門師弟手持長劍，冷冷道：“凌望寒，你太正了，正得讓人不安?！?br>
他看見自己墜落，風(fēng)聲在耳畔呼嘯，身后是熊熊火光，簾山寺的鐘聲，永遠(yuǎn)停在了那一夜。

“啊——！”

他仰頭嘶吼，聲音撕裂夜空。

即墨明覺立于窗外，輕嘆：“虛妄功第一重，以恨入道，你己入門。

可你又從哪里得知陳安宇這個(gè)名字的呢？”

三日后，凌望寒第一次站起。

他走到銅鏡前，鏡中人面色蒼白，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己不再屬于那個(gè)仁義禮智的簾山寺俗家弟子。

他抬手，輕輕按在鏡面。

“從今往后，我不再是凌望寒?！?br>
“我是——虛妄?！?br>
風(fēng)起，墨塵城外，黃沙卷天。

即墨明覺登上城樓，俯瞰著這一切。

“城主，天云崇武樓樓主傳來信件！”

“自從正陽之變后，天云崇武樓日漸沒落，也不知道現(xiàn)在這般，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即墨明覺心想，隨后將信件拿了過來。

青灰色真氣緩緩升起，轉(zhuǎn)瞬間信件便化作烏有。

“乾坤城可有異動(dòng)？”

“回城主，不曾?！?br>
即墨明覺冷哼一聲，“昔**楚芝淵尚在時(shí)，即使局勢黯淡無光也未曾低頭。

哼哼，這才過了多久？

若他泉下有知，非得驅(qū)動(dòng)飛劍將他那不孝子釘死在那不可！”

“城主……還有什么事？

你落無涯從來沒這么婆婆媽媽過……”即墨明覺戲謔道，青灰色真氣己經(jīng)隨風(fēng)飄散。

“城主，江湖上有傳言稱……說是……說是《虛妄功》乃邪功，城主以此功成名，無非是自取滅亡……”落無涯仿佛下了很大決心才說了出來。

“無妨……江湖之上，多少名門正派，表面仁義凜然，背地卻盡做骯臟勾當(dāng)，偽君子……哼，他們要來，就來吧，當(dāng)年我沒怕，現(xiàn)在也不會(huì)怕！”

“咳咳……小悅姐姐……師父他……一首都是這樣么……”凌望寒微微一笑，這些天除了即墨明覺自己以外，都是一個(gè)叫做小悅的女子照看他，那女子天性單純又溫柔體貼，自然是熟識(shí)的很快的。

那女子聽完，小嘴嘟著思索了一會(huì)兒后嗔怪道：“城主啊……之前還不這樣……但是從那之后……就這樣了……”那一年，即墨明覺23歲。

彼時(shí)的墨塵城城主府熱鬧非凡，師兄弟五人關(guān)系極好，可誰又能想到，一切的一切都變了。

師父重傷不治，最喜愛的小師妹死在他面前，就連他自己也是諸位師兄拼死保護(hù)了下來……從那之后，即墨明覺變了，昔日那個(gè)愛笑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則是一個(gè)令眾人談之色變的存在。

此后三十多年里，也有人有過想將墨塵城收入囊中的想法，就連那天云崇武樓也想借著這個(gè)機(jī)會(huì)重新立威，可最后若不是即墨明覺念及當(dāng)年皇甫越率眾擊殺魏輝之功，早就將其一并也燒了，那還會(huì)有如今的天云崇武樓。

而且如今也沒有人知道即墨明覺的《虛妄功》到底練到了多少重，因此也不敢貿(mào)然來進(jìn)犯，這才有了如今墨塵城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