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柏油路上，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

整座城市籠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霓虹燈的光暈被模糊成一片片色塊，失去了往日的清晰輪廓。

晚高峰剛過，這條通往市郊動物園的輔路上，車輛行人稀稀疏疏，愈發(fā)顯得空曠寂寥。

鹿靈用力握著小電驢的車把，濕透的工裝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重。

雨水順著她額前的劉海不斷流下，模糊了視線。

她不得不一次次抬手抹去臉上的水漬，才能看清前方昏暗的路況。

今天園里一只懷孕的梅花鹿有些難產(chǎn)的征兆，她放心不下，多守了兩個小時，結果就撞上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

“真是的，這雨也太大了”她低聲嘟囔著，小心地控制著車速。

小電驢的前燈在雨幕中辟開一道微弱的光柱，勉強照亮前方不遠處的積水路面。

風裹挾著冰涼的雨水灌進雨衣的縫隙，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心里盤算著回家后一定要先泡個熱水澡，再煮一碗熱乎乎的姜茶驅寒。

這條路她每天上下班都要走，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家，可今天這鬼天氣，硬是把十分鐘的路程拉長到了二十分鐘還沒看到小區(qū)大門。

就在她小心翼翼繞過一個大水洼時，車燈的光暈邊緣，似乎照到了路中間一團蜷縮的陰影。

鹿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識捏緊了剎車。

小電驢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速度慢了下來。

離得近了，那團陰影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似乎是一個人？

怎么會有人在這種暴雨天，一動不動地蜷縮在路中間？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比雨水更冷。

鹿靈的心跳莫名加速。

是醉漢？

還是突發(fā)疾病倒下的路人？

各種不好的猜測瞬間擠滿腦海。

她停下車，單腳支地，隔著幾米的距離，警惕地打量著那團人影。

雨聲嘩啦啦地響著，掩蓋了其他聲音，世界仿佛只剩下她和那個不明狀況的倒地者。

“喂！

你還好嗎？”

她提高聲音喊道，試圖壓過雨聲。

那團人影動了一下。

鹿靈屏住呼吸。

緊接著，在車燈不算明亮的光線下，她看到那人緩緩地、有些艱難地抬起了頭。

一瞬間，鹿靈感覺周圍的雨聲似乎都減弱了。

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漂亮到近乎失真的臉。

濕透的墨黑色短發(fā)緊貼著他飽滿的額角和臉頰，雨水順著他流暢的下頜線滑落。

他的皮膚在車燈映照下顯得異常白皙，甚至帶著點透明的脆弱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正望著她的眼睛，深邃的琥珀色，瞳孔在強光下似乎微微豎立，眼底氤氳著一層朦朧的水汽，像是蒙塵的寶石，帶著一種茫然無措的純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無盡歲月的古老氣息。

他看起來年紀不大，像個少年，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卻復雜得讓人心驚。

他就那樣蜷縮在冰冷的雨水中，昂貴的黑色絲質襯衫濕透了，緊貼著身體，勾勒出雖然清瘦但隱約蘊含力量的肩臂線條。

他像一只被遺棄的、落水的大型犬，渾身透著一股被全世界拋棄的可憐勁兒。

鹿靈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點警惕和害怕，莫名地被這股強烈的視覺沖擊和脆弱感沖散了大半。

“你……你沒事吧？

需要幫忙嗎？”

她的語氣不自覺地放軟了些，帶著飼養(yǎng)員對待受傷小動物時特有的耐心和溫柔。

那少年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歪著頭，用那雙濕漉漉的琥珀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神里充滿了審視，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野獸般的專注。

雨水順著他長而密的睫毛不斷滴落，像眼淚，又不像。

就在鹿靈被他看得有些發(fā)毛，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精神不太正常的人，考慮要不要立刻騎車走人時，他突然動了。

不是站起來，而是就著蜷縮的姿勢，用一種與他脆弱外表不符的、近乎敏捷的速度，猛地向前一撲，一把抱住了她支撐在地上的那條腿的小腿。

“！”

鹿靈嚇得差點從車上跳起來。

冰冷的、濕透的觸感透過薄薄的雨褲和工裝褲傳來，激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雙手臂箍得很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固執(zhí)的力道。

“你撞疼我了。”

一個聲音響起，清冽，帶著點奇異的、不似人類的磁性質感，語調卻平板得像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因為他的臉頰幾乎貼在她的腿上，聲音顯得有些悶。

鹿靈懵了。

撞……撞疼了？

她明明在看到他之前就減速了，離他還有至少一米遠就完全停住了好嗎！

這算什么？

**裸的碰瓷？！

一股火氣蹭地冒了上來。

虧她剛才還覺得他可憐！

果然人不可貌相，長得這么好看，居然是個碰瓷的！

“這位先生，請你放開！”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試圖抽回自己的腿，卻發(fā)現(xiàn)對方抱得死緊，根本動彈不得。

“我根本沒撞到你，我的車離你還有一段距離！”

少年抬起頭，雨水順著他精致的下巴滴落。

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更加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身影，里面的水汽似乎更重了，眼眶周圍也泛起了一圈薄紅，配上他那張無可挑剔的臉，殺傷力巨大。

“就是撞疼了。”

他固執(zhí)地重復，眼神首勾勾地看著她，帶著一種理首氣壯的委屈，“這里，很疼?！?br>
他空出一只手，松開了她的小腿，但另一只手依舊抱著，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

鹿靈一口氣堵在胸口。

心臟疼？

這碰瓷的理由還能再離譜一點嗎？

“先生，你這是碰瓷！

我警告你，你再不放開我報警了！”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強硬，但面對這樣一張臉和這樣的眼神，威脅的話說出來總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聽到“報警”兩個字，少年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于不屑的情緒，快得讓鹿靈以為是錯覺。

但他臉上的委屈和脆弱卻更加明顯了。

“你不能走?！?br>
他抱緊她的腿，把半邊臉頰貼在她的膝蓋上，冰涼的溫度讓她又是一顫。

“你要負責?！?br>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鼻音，像撒嬌，又像命令。

“我負什么責？！

我都說了沒撞到你！”

鹿靈簡首要氣笑了，這都什么事??！

“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負責?！?br>
他不管不顧，只是重復這兩個字，仰著臉看她，雨水不斷落進他的眼睛里，他卻好像感覺不到不適，連眨都不眨一下。

“是你。

我找到你了?！?br>
最后那句話，他說得很輕，幾乎要被雨聲淹沒，但鹿靈還是聽到了。

找到你了？

什么意思？

他們之前認識？

不可能，她記憶力很好，如果見過這樣一張臉，絕對不可能忘記。

難道是認錯人了？

這個猜測讓她稍微冷靜了一點。

也許這人不是碰瓷，而是精神上確實有點問題，比如臆想癥什么的？

看他這穿著打扮，也不像是缺錢的人。

雨還在下，沒有絲毫減弱的趨勢。

她的雨衣好像破了個**，后背濕了一**，冰涼地貼著皮膚，很難受。

腿被一個陌生男人抱著，走也走不了，僵持在這里，又冷又尷尬。

周圍偶爾有車輛駛過，濺起一片水花，速度卻絲毫未減，沒有人會關心路邊這場小小的**。

鹿靈嘆了口氣，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涌了上來。

算了，跟一個可能神志不清的人講道理，簡首是自找苦吃。

“你先放開我，我們到路邊說好不好？

這里太危險了。”

她嘗試著用商量的語氣，像安撫園里那些鬧脾氣的小動物，“你看，雨這么大，我們都會生病的?！?br>
少年眨了眨眼，長睫上的水珠滾落。

他似乎聽進去了“生病”這個詞，抱著她腿的手臂稍微松了些力道，但依舊沒有完全放開。

“你答應負責？”

他執(zhí)拗地問，眼神緊緊鎖住她，仿佛她的回答至關重要。

鹿靈一噎。

負責？

負什么責？

怎么負責？

她連怎么回事都不知道！

但眼下，先擺脫這種尷尬的境地再說。

她含糊地應道：“好好好，我們先到路邊，慢慢說，行嗎？”

得到她不算承諾的承諾，少年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得逞的微光。

他終于，慢慢地，松開了手臂。

鹿靈立刻把腿收回來，感覺小腿被他抱過的地方一片冰涼，還隱隱殘留著那種被緊緊箍住的觸感。

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腳踝，推著小電驢，示意少年跟她到人行道上去。

少年很聽話地跟在她身邊，步伐有些慢，但很穩(wěn)。

他比鹿靈高了將近一個頭，鹿靈身高165，在女生里不算矮，但看他似乎還得微微仰視。

他走在雨里，對那些砸落的雨點毫不在意，仿佛天生就該浸潤在水中。

到了相對安全的人行道，鹿靈停好車，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卻依舊漂亮得不像話的不明生物，感到無比頭痛。

“現(xiàn)在，你能告訴我，你到底想怎么樣嗎？”

她揉了揉眉心，疲憊地問。

少年站在她面前，微微低下頭，濕發(fā)垂在額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然后慢慢下移，掠過她的脖頸，最終，定格在了她因為雨衣領口敞開而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的鎖骨附近。

他的眼神驟然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茫然的委屈，也不是執(zhí)拗的專注，而是一種極度熾熱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

鹿靈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拉緊了雨衣領口。

“印記……”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啞，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

他猛地抬起手，似乎想要觸碰她的脖頸，但又在中途硬生生停住，手指蜷縮起來。

“什么印記？”

鹿靈莫名其妙，心里警鈴大作。

這人果然不正常！

少年沒有回答。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似乎變得有些急促。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她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翻涌著劇烈而復雜的情緒，確認、滿足、勢在必得，以及一種沉淀了許久的、令人心悸的偏執(zhí)。

“回家?！?br>
他忽然說道，語氣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命令，卻又奇異地混合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鹿靈瞪大了眼睛：“什么？

回家？

你開什么玩笑！

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墨淵?！?br>
他立刻回答，像是在進行一種鄭重的宣告，“我的名字?！?br>
墨淵。

這個名字帶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韻味，與他年輕漂亮的外表有些違和。

“好，墨淵是吧?！?br>
鹿靈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和，“聽著，墨淵，我很同情你可能遇到了什么困難，但我不能帶你回家。

我可以幫你聯(lián)系你的家人，或者送你去***我沒有家人?！?br>
墨淵打斷她，眼神瞬間暗了下去，那股可憐勁兒又冒了出來，“只有你。

你撞了我，你要負責收留我。”

又來了！

又是負責！

鹿靈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

“我都說了我沒撞你！

你這是耍無賴！”

“你身上有我的印記?！?br>
墨淵盯著她的脖頸，語氣異?？隙ǎ澳闶俏业?。

所以你要帶我回家?！?br>
印記？

我的？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鹿靈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己經(jīng)不是精神不正常了，這聽起來像是什么**跟蹤狂的臺詞！

她猛地后退，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機。

“我不管你到底怎么回事，我現(xiàn)在就報警！”

就在她的指尖剛觸到冰涼的手機外殼時，墨淵忽然上前一步。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鹿靈的動態(tài)視覺捕捉能力，她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就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輕輕握住了。

那力道控制得極好，既讓她無法掙脫，又不會弄疼她。

“別報警?！?br>
他湊近她，帶著濕冷水汽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距離太近了，近到鹿靈能清晰地看到他琥珀色瞳孔里自己驚慌失措的倒影，能數(shù)清他長而卷翹的睫毛上掛著的細碎水珠。

“求你?！?br>
他低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脆弱和哀求，與他之前表現(xiàn)出的固執(zhí)和命令口吻截然不同。

那雙眼睛里氤氳的水汽幾乎要凝結成淚滴落下來。

“我……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我很冷。”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顫抖，像一只即將被拋棄的幼獸，在做最后的掙扎。

鹿靈的心，再一次不爭氣地軟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寫滿了無助和懇求的絕世容顏，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冰冷觸感和細微顫抖，那句“我必須報警”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口。

他看起來不像是裝的。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茫然和孤寂，太過真實。

而且，他剛才說什么印記？

雖然聽起來很荒謬，但萬一……萬一他真的認錯了人，而那個所謂的“印記”對他非常重要呢？

作為一個飼養(yǎng)員，她見過太多因為人類疏忽而受傷、失去家園的動物，她本能地無法對眼前這個看似“無家可歸”的漂亮生物置之不理。

雨還在下，嘩啦啦地沖刷著這個世界。

街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

鹿靈站在原地，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甩開他的手，騎車離開，然后報警。

但情感上，一種莫名的牽引力和泛濫的同情心，卻讓她無法邁開腳步。

帶走他？

收留一個來路不明、行為古怪、力氣奇大、還滿口“你是我的”這種危險發(fā)言的陌生男人？

這太瘋狂了。

可是，她看著墨淵那雙緊緊盯著她、仿佛她是他在茫茫黑暗中唯一浮木的眼睛，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只限今晚?！?br>
她聽到自己干澀的聲音說道，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妥協(xié)，“天亮之后，你必須離開。

而且，不許有任何奇怪的舉動！

否則我立刻把你趕出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清晰地看到，墨淵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像是驟然點燃了兩簇小小的火焰，亮得驚人。

他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其純粹、甚至帶著點傻氣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好?！?br>
他用力點頭，答應得無比爽快，握著她的手也順從地松開了。

然而，在他低下頭，掩飾自己眼底情緒的剎那，鹿靈沒有看到，那深邃的瞳仁深處，一閃而過的，是如同最頂尖的獵手，終于成功誘捕到心心念念的獵物時，那種志得意滿的、幽暗而偏執(zhí)的光芒。

他亦步亦趨地跟在推著小電驢的鹿靈身邊，像一只終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

雨幕中，兩人一車，朝著鹿靈家的方向，緩緩前行。

鹿靈完全沒有注意到，在她身后，墨淵那被雨水打濕的、昂貴的絲質襯衫之下，靠近肩胛骨的皮膚上，一道淡金色的、復雜而古老的圖騰印記，正若隱若現(xiàn)地散發(fā)著微光，與她后頸某處被衣領遮蓋的皮膚，產(chǎn)生了某種隱秘而同步的微弱灼熱。

命運的齒輪，在這個暴雨傾盆的夜晚，發(fā)出了一聲沉重的、不可逆轉的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