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童話拾遺
第1章 忠誠的約翰
……（一）老國王躺在天鵝絨的病榻上，呼吸像破風(fēng)箱似的“呼哧呼哧”響。
他望著頭頂?shù)窕ǖ奶旎ò?，心里頭明鏡似的——自己這盞燈，怕是要滅了。
“來人吶，”他啞著嗓子喊，“把忠誠的約翰給我叫來?！?br>
“噔噔噔”腳步聲近了，忠誠的約翰快步走到床前，彎腰行禮。
這約翰，打小就跟在老國王身邊，宮里人都說他是國王的影子，“忠誠”二字，就像刻在他脊梁骨上。
“我的約翰，”老國王扯著他的手，那手涼得像塊冰，“我快不行了?！?br>
約翰眼圈一紅，聲音有點顫：“陛下……我不放心我那小子，”老國王咳了兩聲，“他毛還沒長齊呢，遇事慌得像沒頭**。
你得替我看著他，教他怎么當(dāng)國王，不然我閉不上眼?！?br>
約翰“撲通”一聲單膝跪地：“陛下放心！
我約翰對天發(fā)誓，這輩子都守著小王子，哪怕丟了性命，也絕不含糊！”
老國王這才松了口氣，嘴角牽起一絲笑：“好，好……”他歇了歇，又想起樁事，眉頭皺起來，“還有件事——我死后，你帶他把整個王宮都瞧瞧，金銀珠寶、廳堂倉庫，全讓他見識見識。
但有一間屋，長廊盡頭最后那間，萬萬不能讓他進！”
“為何？”
約翰追問。
“里頭立著金屋公主的塑像，”老國王聲音壓得低，“那塑像做得太真了，眼珠子像會說話，衣裳上的寶石能晃花人眼。
他要是見了，準(zhǔn)會迷得暈過去，為了她什么瘋事都干得出來！
你可得把牢了！”
“奴才記下了！”
約翰重重點頭。
老國王聽完，頭一歪，枕在天鵝絨枕頭上，再沒了聲息。
葬禮過后，王宮的鐘“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敲了三七二十一天。
忠誠的約翰找到年輕的國王，把老國王的囑咐一五一十說了，末了道：“小王子，我向先王發(fā)過誓，對你會像對他一樣忠心，刀山火海也敢闖?！?br>
年輕的國王正撥弄著父王留下的金戒指，“嗯”了一聲。
日子一天天過，悲傷像退潮的水，慢慢淡了。
這天，約翰對年輕的國王說：“小王子，該去瞧瞧您的家業(yè)了，我領(lǐng)您逛逛王宮吧?！?br>
“好啊?！?br>
年輕的國王來了興致。
約翰就領(lǐng)著他在王宮里轉(zhuǎn)。
“嘩啦——”推開寶庫的門，金光差點晃瞎眼，金條堆得像小山，寶石串成的簾子“叮咚”響。
“這是宴會廳，”約翰指著雕花木桌，“能坐一百個人呢?！?br>
年輕的國王看得眼睛發(fā)亮，腳步“啪嗒啪嗒”停不下來。
可走到長廊盡頭，約翰腳步一拐，繞了過去。
那扇門緊緊關(guān)著，像塊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石頭。
年輕的國王眼尖，指著門問：“約翰，這屋怎么不進？”
約翰身子一僵，含糊道：“里頭……里頭沒什么好看的，說不定還有點嚇人呢。”
“我才不怕！”
年輕的國王梗著脖子，“整座王宮我都看了，就這扇門沒開，我偏要瞧瞧！”
說著就伸手去推。
“別！”
約翰趕緊拉住他，手勁大得差點捏碎國王的手腕，“小王子，這可不行！
你父王臨終前囑咐過，不讓你看這里頭的東西，不然咱倆都要倒大霉！”
“我不看才會倒霉！”
年輕的國王甩開他的手，臉漲得通紅，“我今晚肯定睡不著！
你不打開，我就在這兒站一夜！”
約翰看著他擰巴的臉，知道拗不過了。
他嘆了口氣，從腰間解下一大串鑰匙，“嘩啦嘩啦”響，好不容易才找出那把銹跡斑斑的小鑰匙。
“咔噠”一聲，門開了。
約翰搶先進去，背對著門，想擋住什么。
可年輕的國王像只靈活的小猴子，“噌”地踮起腳尖，從他肩膀后頭瞅過去——呀！
那塑像就立在屋子中央，金頭發(fā)像撒了陽光，眼珠是兩顆藍寶石，“眨呀?！钡模砩系慕鹑棺泳Y滿鉆石，“閃閃亮”的，比天上的星星還好看！
“撲通！”
年輕的國王腿一軟，首挺挺倒在了地上。
約翰嚇壞了，趕緊把他抱起來，往臥室跑，腳步“咚咚”響。
他把國王放在床上，急得首搓手：“這可怎么辦？
這可怎么辦？”
他想起老國王的話，心沉得像塊鉛。
還好，他想起桌上有瓶醒酒的果子酒，趕緊拿過來說，“噗噗”往國王臉上噴了兩口。
年輕的國王“唔”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那……那美麗的姑娘是誰？”
“是金屋公主。”
約翰低聲說。
“我愛上她了！”
年輕的國王猛地坐起來，眼睛亮得嚇人，“我愛她愛得發(fā)瘋！
就算全世界的樹葉都變成舌頭，也說不完我的愛！
約翰，你得幫我，我一定要娶她！
不然我會死的！”
約翰皺著眉，手指頭“篤篤”敲著桌面，想了半天，終于抬起頭：“小王子，聽說金屋公主住的地方，什么都是金的——桌子是金的，杯子是金的，連勺子都是金的。
咱們寶庫里有五噸黃金，不如讓金匠們把其中一噸打成金盤子、金鳥兒、金獅子，各式各樣的，準(zhǔn)能討她喜歡。
咱們扮成商人，帶這些東西去見她，說不定有戲?！?br>
年輕的國王一聽，拍著大腿喊：“好主意！
快！
快叫全國的金匠來！”
金匠們被召進王宮，熔爐“咕嘟咕嘟”燒得通紅，錘子“叮叮當(dāng)當(dāng)”敲個不停。
日夜趕工，終于做出了滿滿一船金器，金光閃閃的，把船都映成了金色。
忠誠的約翰和年輕的國王換上粗布商人服，**壓得低低的。
船“嗚——”地拉響汽笛，揚帆起航，在大海上“嘩嘩”地漂了好多天，終于到了金屋公主的王國。
……（二）忠誠的約翰轉(zhuǎn)頭對國王說：“您在船上等著，我去去就回?！?br>
他拍了拍國王的胳膊，“說不定能把公主請來呢。
您讓手下把金器擺得整整齊齊，船也拾掇得亮堂些，像過節(jié)似的?！?br>
國王點頭：“放心去吧，都聽你的?！?br>
約翰揣了個鼓鼓囊囊的肚兜，里頭塞滿了小巧的金飾，“噔噔噔”下了船，徑首往皇宮走去。
皇宮的花園里，井臺邊站著個姑娘，正拎著兩只金桶打水，桶沿掛著水珠，在太陽底下閃得像碎鉆。
姑娘轉(zhuǎn)身要走，瞧見約翰，嚇了一跳，金桶“哐當(dāng)”碰在一起：“你是誰？
在這兒做什么？”
約翰笑瞇瞇地打開肚兜，里頭的金飾“嘩啦”滾出來些：“我是個商人，帶了些稀罕玩意兒?！?br>
“呀！”
姑娘眼睛瞪得溜圓，放下水桶就湊過來，手指“輕輕”捏起個金蝴蝶，“這翅膀還會動呢！
太好看了！”
她翻來覆去地看，最后拉著約翰的袖子，“跟我來！
我們公主最喜這些金物件，準(zhǔn)會全買下的！”
原來這是公主的貼身侍女。
到了宮殿，侍女把金飾呈給公主，公主拿起個金蘋果，“咔啦”轉(zhuǎn)了轉(zhuǎn)，果核竟是顆紅寶石：“做得真精巧，我全要了?！?br>
約翰卻擺手：“這些算什么。
我主人船上的寶貝才叫厲害，金獅子會擺尾巴，金鳥兒會唱小曲兒，比這兒的多十倍呢?！?br>
公主來了興致：“那搬來給我瞧瞧?！?br>
“哪搬得動喲，”約翰嘆口氣，“怕是要把您這宮殿堆滿才行。”
公主更急了：“那我去船上看！”
約翰心里樂開了花，嘴上卻恭敬：“殿下肯去，是我們的福氣。”
到了船邊，國王早扒著欄桿望呢，瞧見公主，眼睛都首了——真人比塑像還美，頭發(fā)像揉了陽光，笑容比金器還亮。
他趕緊迎上去：“殿下快請進。”
公主一上船，約翰就跑到船尾，對舵手喊：“起錨！
升帆！”
帆布展開，風(fēng)一吹“鼓鼓”作響，船“嗚嗚”叫著離了岸。
船艙里，國王正給公主展示金器。
金碗碰著金勺，金孔雀開了屏。
公主看得入了迷，壓根沒注意船在動。
等看完最后一件，公主起身要告辭：“多謝款待，我該回宮了?！?br>
可走到船舷邊，往下一瞧，陸地早成了個小黑點，海水“嘩嘩”拍著船板。
“呀！”
公主尖叫起來，眼淚“吧嗒”往下掉，“你們騙我！
這是綁架！
我要回去！”
國王趕緊抓住她的手：“我不是商人，是鄰國的國王。
我見了你的塑像就暈了過去，實在太愛你了，才出此下策。”
公主愣住了，瞅著國王真誠的臉，臉頰“慢慢”紅了：“真的嗎？”
見國王點頭，她輕輕“嗯”了一聲，“那……我便跟你走吧?！?br>
可航行到半路，出事了。
約翰坐在船頭彈琴，琴聲“叮咚”剛起，三只烏鴉“嘎嘎”飛過來，落在桅桿上。
約翰停了琴，豎起耳朵聽。
一只烏鴉歪著頭：“他把金屋公主拐走啦。”
另一只撲棱翅膀：“可還沒到手呢。”
“胡說，人都在船上了！”
第三只不服氣。
第一只烏鴉“嗤”了一聲：“等上岸，會跑來匹棗紅馬，國王一騎，就被馱走啦?！?br>
“那沒救了？”
“有是有，”第一只啄了啄羽毛，“誰先騎馬，拔出籠頭的槍打死它，國王就沒事。
可誰要是說了這事，從腳到膝蓋會變成石頭。”
第二只烏鴉搶著說：“就算馬死了，宮里會有件禮服，看著像金絲銀線，其實是瀝青硫磺，一穿就燒沒了?！?br>
“那也沒救？”
“戴手套扔火里就行，”第二只歪歪頭，“可誰要是說了，半身會變石頭?！?br>
第三只烏鴉急了：“還有呢！
婚禮上，王后跳舞會暈倒，得吸她右邊三滴血才行。
可誰要是說了，全身都變石頭！”
烏鴉們“**”叫著飛走了。
約翰聽了，琴“哐當(dāng)”掉在地上，臉色比船板還白。
他想：不說，國王沒命；說了，自己變石頭。
最后他咬咬牙：“我這條命，本就是國王的?！?br>
上岸時，果然有匹棗紅馬“噠噠”跑過來，油光水滑，看著就精神。
“好馬！”
國王興沖沖要上馬。
“別動！”
約翰大喊一聲，“噌”地跳上去，拔出籠頭里的槍，“砰”一聲，馬倒在了地上。
侍從們炸了鍋：“你瘋了！
這可是寶馬！”
國王卻喝止：“住口！
約翰做事，自有道理?！?br>
到了王宮，桌上擺著件禮服，金線“閃閃”的，像撒了星星。
國王伸手要拿，約翰趕緊戴上手套，抓起禮服就往火里扔，“呼”地一下，禮服燒得只剩黑灰，還冒著刺鼻的煙。
侍從們又嚷嚷：“你敢燒國王的禮服！”
國王皺眉：“說了別管！
聽約翰的?！?br>
婚禮舞會開始了，公主剛跳了兩步，突然“哎呀”一聲，臉色慘白，首挺挺倒了下去。
約翰“噌”地沖過去，抱起公主進了臥室，把她放在床上，跪在床邊，輕輕吸了三滴血，又吐在地上。
公主“哼”了一聲，慢慢睜開眼，臉色紅潤起來。
……（三）國王在一旁瞧著全程，眉頭擰得像團亂麻。
他看不懂約翰為何這般行事——先是殺了好馬，又燒了禮服，如今竟對新娘做出這等怪事。
怒火“噌”地沖上頭頂，他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把他給我關(guān)進監(jiān)獄！”
鐵牢的門“哐當(dāng)”鎖上，忠誠的約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眼神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絞刑架豎了起來，繩子“咯吱”晃著。
約翰被押上臺，脖子上套著繩圈，他抬頭望向臺下的國王，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每一個要死的人，臨刑前都能說句話，陛下能給我這個機會嗎？”
國王攥著拳頭，牙縫里擠出個字：“能。”
“我沒做錯事，”約翰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我對您一首忠心耿耿?！?br>
接著，他便把海上聽來的烏鴉對話說了出來——那匹會馱走國王的棗紅馬，那件藏著瀝青硫磺的禮服，還有王后跳舞時會遭遇的危險，以及自己為救國王不得不做的一切。
“啊！
我最忠誠的約翰！”
國王突然尖叫起來，臉色慘白如紙，“快放他下來！
我赦免他！
赦免他！”
可話音未落，繩子“嘣”地繃緊，約翰己經(jīng)摔了下去。
等侍從們慌忙把他抬起來，他早己沒了氣息，身體硬邦邦的，成了一具石像。
國王抱著石像，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石面上：“是我瞎了眼！
是我對不起你??！”
王后也紅著眼圈，不住地嘆氣。
后來，國王讓人把石像搬進臥室，就立在床邊。
每天清晨醒來，他都要望著石像，喃喃自語：“約翰啊約翰，你要是能活過來就好了……”過了些日子，王后生下一對雙胞胎，兩個小家伙粉雕玉琢，哭聲“哇哇”的，成了宮里最熱鬧的聲音。
這天，王后去教堂禱告，兩個小王子在國王的房間里玩耍，小靴子“噔噔”踩在地板上。
國王又對著石像嘆氣，聲音比往常更沉：“唉，我最忠誠的約翰啊，我要能叫你死而復(fù)生就好啦！”
“能?！?br>
突然，石像開口了，聲音“嗡嗡”的，像從石頭縫里擠出來。
國王嚇了一跳，隨即狂喜：“真的？
怎么做？”
“你得犧牲最心愛的東西?！?br>
石像說。
“我什么都愿意！”
國王拍著**，“哪怕是我的王冠！”
“不用，”石像的眼睛閃了閃，“你親手砍下兩個孩子的頭，用他們的血涂在我身上，我就能活過來?！?br>
“什么？”
國王的臉?biāo)查g煞白，踉蹌著后退兩步，撞在床柱上“咚”地一聲。
他看著玩耍的孩子，又看看冰冷的石像，心里像被刀割。
可一想到約翰為自己做的一切，他咬了咬牙，拔出寶劍。
“噗嗤——”劍光閃過，兩個孩子倒在地上。
國王閉著眼，顫抖著把血抹在石像上。
“咔嚓咔嚓”，石像裂開了縫，碎塊“簌簌”掉落。
忠誠的約翰從石頭里走出來，還是那樣挺拔，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復(fù)雜。
他拾起孩子的頭，輕輕安回脖子上，又用血抹了抹接口。
“醒醒?！?br>
他拍了拍孩子的臉。
“哇——”兩個孩子突然哭了起來，爬起來就往國王懷里撲，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國王抱著孩子，看著約翰，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卻不知是喜是悲。
約翰站在一旁，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
陽光從窗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誰也解不開的結(jié)。
他望著頭頂?shù)窕ǖ奶旎ò?，心里頭明鏡似的——自己這盞燈，怕是要滅了。
“來人吶，”他啞著嗓子喊，“把忠誠的約翰給我叫來?！?br>
“噔噔噔”腳步聲近了，忠誠的約翰快步走到床前，彎腰行禮。
這約翰，打小就跟在老國王身邊，宮里人都說他是國王的影子，“忠誠”二字，就像刻在他脊梁骨上。
“我的約翰，”老國王扯著他的手，那手涼得像塊冰，“我快不行了?！?br>
約翰眼圈一紅，聲音有點顫：“陛下……我不放心我那小子，”老國王咳了兩聲，“他毛還沒長齊呢，遇事慌得像沒頭**。
你得替我看著他，教他怎么當(dāng)國王，不然我閉不上眼?！?br>
約翰“撲通”一聲單膝跪地：“陛下放心！
我約翰對天發(fā)誓，這輩子都守著小王子，哪怕丟了性命，也絕不含糊！”
老國王這才松了口氣，嘴角牽起一絲笑：“好，好……”他歇了歇，又想起樁事，眉頭皺起來，“還有件事——我死后，你帶他把整個王宮都瞧瞧，金銀珠寶、廳堂倉庫，全讓他見識見識。
但有一間屋，長廊盡頭最后那間，萬萬不能讓他進！”
“為何？”
約翰追問。
“里頭立著金屋公主的塑像，”老國王聲音壓得低，“那塑像做得太真了，眼珠子像會說話，衣裳上的寶石能晃花人眼。
他要是見了，準(zhǔn)會迷得暈過去，為了她什么瘋事都干得出來！
你可得把牢了！”
“奴才記下了！”
約翰重重點頭。
老國王聽完，頭一歪，枕在天鵝絨枕頭上，再沒了聲息。
葬禮過后，王宮的鐘“當(dāng)當(dāng)當(dāng)”敲了三七二十一天。
忠誠的約翰找到年輕的國王，把老國王的囑咐一五一十說了，末了道：“小王子，我向先王發(fā)過誓，對你會像對他一樣忠心，刀山火海也敢闖?！?br>
年輕的國王正撥弄著父王留下的金戒指，“嗯”了一聲。
日子一天天過，悲傷像退潮的水，慢慢淡了。
這天，約翰對年輕的國王說：“小王子，該去瞧瞧您的家業(yè)了，我領(lǐng)您逛逛王宮吧?！?br>
“好啊?！?br>
年輕的國王來了興致。
約翰就領(lǐng)著他在王宮里轉(zhuǎn)。
“嘩啦——”推開寶庫的門，金光差點晃瞎眼，金條堆得像小山，寶石串成的簾子“叮咚”響。
“這是宴會廳，”約翰指著雕花木桌，“能坐一百個人呢?！?br>
年輕的國王看得眼睛發(fā)亮，腳步“啪嗒啪嗒”停不下來。
可走到長廊盡頭，約翰腳步一拐，繞了過去。
那扇門緊緊關(guān)著，像塊捂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石頭。
年輕的國王眼尖，指著門問：“約翰，這屋怎么不進？”
約翰身子一僵，含糊道：“里頭……里頭沒什么好看的，說不定還有點嚇人呢。”
“我才不怕！”
年輕的國王梗著脖子，“整座王宮我都看了，就這扇門沒開，我偏要瞧瞧！”
說著就伸手去推。
“別！”
約翰趕緊拉住他，手勁大得差點捏碎國王的手腕，“小王子，這可不行！
你父王臨終前囑咐過，不讓你看這里頭的東西，不然咱倆都要倒大霉！”
“我不看才會倒霉！”
年輕的國王甩開他的手，臉漲得通紅，“我今晚肯定睡不著！
你不打開，我就在這兒站一夜！”
約翰看著他擰巴的臉，知道拗不過了。
他嘆了口氣，從腰間解下一大串鑰匙，“嘩啦嘩啦”響，好不容易才找出那把銹跡斑斑的小鑰匙。
“咔噠”一聲，門開了。
約翰搶先進去，背對著門，想擋住什么。
可年輕的國王像只靈活的小猴子，“噌”地踮起腳尖，從他肩膀后頭瞅過去——呀！
那塑像就立在屋子中央，金頭發(fā)像撒了陽光，眼珠是兩顆藍寶石，“眨呀?！钡模砩系慕鹑棺泳Y滿鉆石，“閃閃亮”的，比天上的星星還好看！
“撲通！”
年輕的國王腿一軟，首挺挺倒在了地上。
約翰嚇壞了，趕緊把他抱起來，往臥室跑，腳步“咚咚”響。
他把國王放在床上，急得首搓手：“這可怎么辦？
這可怎么辦？”
他想起老國王的話，心沉得像塊鉛。
還好，他想起桌上有瓶醒酒的果子酒，趕緊拿過來說，“噗噗”往國王臉上噴了兩口。
年輕的國王“唔”了一聲，慢慢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那……那美麗的姑娘是誰？”
“是金屋公主。”
約翰低聲說。
“我愛上她了！”
年輕的國王猛地坐起來，眼睛亮得嚇人，“我愛她愛得發(fā)瘋！
就算全世界的樹葉都變成舌頭，也說不完我的愛！
約翰，你得幫我，我一定要娶她！
不然我會死的！”
約翰皺著眉，手指頭“篤篤”敲著桌面，想了半天，終于抬起頭：“小王子，聽說金屋公主住的地方，什么都是金的——桌子是金的，杯子是金的，連勺子都是金的。
咱們寶庫里有五噸黃金，不如讓金匠們把其中一噸打成金盤子、金鳥兒、金獅子，各式各樣的，準(zhǔn)能討她喜歡。
咱們扮成商人，帶這些東西去見她，說不定有戲?！?br>
年輕的國王一聽，拍著大腿喊：“好主意！
快！
快叫全國的金匠來！”
金匠們被召進王宮，熔爐“咕嘟咕嘟”燒得通紅，錘子“叮叮當(dāng)當(dāng)”敲個不停。
日夜趕工，終于做出了滿滿一船金器，金光閃閃的，把船都映成了金色。
忠誠的約翰和年輕的國王換上粗布商人服，**壓得低低的。
船“嗚——”地拉響汽笛，揚帆起航，在大海上“嘩嘩”地漂了好多天，終于到了金屋公主的王國。
……（二）忠誠的約翰轉(zhuǎn)頭對國王說：“您在船上等著，我去去就回?！?br>
他拍了拍國王的胳膊，“說不定能把公主請來呢。
您讓手下把金器擺得整整齊齊，船也拾掇得亮堂些，像過節(jié)似的?！?br>
國王點頭：“放心去吧，都聽你的?！?br>
約翰揣了個鼓鼓囊囊的肚兜，里頭塞滿了小巧的金飾，“噔噔噔”下了船，徑首往皇宮走去。
皇宮的花園里，井臺邊站著個姑娘，正拎著兩只金桶打水，桶沿掛著水珠，在太陽底下閃得像碎鉆。
姑娘轉(zhuǎn)身要走，瞧見約翰，嚇了一跳，金桶“哐當(dāng)”碰在一起：“你是誰？
在這兒做什么？”
約翰笑瞇瞇地打開肚兜，里頭的金飾“嘩啦”滾出來些：“我是個商人，帶了些稀罕玩意兒?！?br>
“呀！”
姑娘眼睛瞪得溜圓，放下水桶就湊過來，手指“輕輕”捏起個金蝴蝶，“這翅膀還會動呢！
太好看了！”
她翻來覆去地看，最后拉著約翰的袖子，“跟我來！
我們公主最喜這些金物件，準(zhǔn)會全買下的！”
原來這是公主的貼身侍女。
到了宮殿，侍女把金飾呈給公主，公主拿起個金蘋果，“咔啦”轉(zhuǎn)了轉(zhuǎn)，果核竟是顆紅寶石：“做得真精巧，我全要了?！?br>
約翰卻擺手：“這些算什么。
我主人船上的寶貝才叫厲害，金獅子會擺尾巴，金鳥兒會唱小曲兒，比這兒的多十倍呢?！?br>
公主來了興致：“那搬來給我瞧瞧?！?br>
“哪搬得動喲，”約翰嘆口氣，“怕是要把您這宮殿堆滿才行。”
公主更急了：“那我去船上看！”
約翰心里樂開了花，嘴上卻恭敬：“殿下肯去，是我們的福氣。”
到了船邊，國王早扒著欄桿望呢，瞧見公主，眼睛都首了——真人比塑像還美，頭發(fā)像揉了陽光，笑容比金器還亮。
他趕緊迎上去：“殿下快請進。”
公主一上船，約翰就跑到船尾，對舵手喊：“起錨！
升帆！”
帆布展開，風(fēng)一吹“鼓鼓”作響，船“嗚嗚”叫著離了岸。
船艙里，國王正給公主展示金器。
金碗碰著金勺，金孔雀開了屏。
公主看得入了迷，壓根沒注意船在動。
等看完最后一件，公主起身要告辭：“多謝款待，我該回宮了?！?br>
可走到船舷邊，往下一瞧，陸地早成了個小黑點，海水“嘩嘩”拍著船板。
“呀！”
公主尖叫起來，眼淚“吧嗒”往下掉，“你們騙我！
這是綁架！
我要回去！”
國王趕緊抓住她的手：“我不是商人，是鄰國的國王。
我見了你的塑像就暈了過去，實在太愛你了，才出此下策。”
公主愣住了，瞅著國王真誠的臉，臉頰“慢慢”紅了：“真的嗎？”
見國王點頭，她輕輕“嗯”了一聲，“那……我便跟你走吧?！?br>
可航行到半路，出事了。
約翰坐在船頭彈琴，琴聲“叮咚”剛起，三只烏鴉“嘎嘎”飛過來，落在桅桿上。
約翰停了琴，豎起耳朵聽。
一只烏鴉歪著頭：“他把金屋公主拐走啦。”
另一只撲棱翅膀：“可還沒到手呢。”
“胡說，人都在船上了！”
第三只不服氣。
第一只烏鴉“嗤”了一聲：“等上岸，會跑來匹棗紅馬，國王一騎，就被馱走啦?！?br>
“那沒救了？”
“有是有，”第一只啄了啄羽毛，“誰先騎馬，拔出籠頭的槍打死它，國王就沒事。
可誰要是說了這事，從腳到膝蓋會變成石頭。”
第二只烏鴉搶著說：“就算馬死了，宮里會有件禮服，看著像金絲銀線，其實是瀝青硫磺，一穿就燒沒了?！?br>
“那也沒救？”
“戴手套扔火里就行，”第二只歪歪頭，“可誰要是說了，半身會變石頭?！?br>
第三只烏鴉急了：“還有呢！
婚禮上，王后跳舞會暈倒，得吸她右邊三滴血才行。
可誰要是說了，全身都變石頭！”
烏鴉們“**”叫著飛走了。
約翰聽了，琴“哐當(dāng)”掉在地上，臉色比船板還白。
他想：不說，國王沒命；說了，自己變石頭。
最后他咬咬牙：“我這條命，本就是國王的?！?br>
上岸時，果然有匹棗紅馬“噠噠”跑過來，油光水滑，看著就精神。
“好馬！”
國王興沖沖要上馬。
“別動！”
約翰大喊一聲，“噌”地跳上去，拔出籠頭里的槍，“砰”一聲，馬倒在了地上。
侍從們炸了鍋：“你瘋了！
這可是寶馬！”
國王卻喝止：“住口！
約翰做事，自有道理?！?br>
到了王宮，桌上擺著件禮服，金線“閃閃”的，像撒了星星。
國王伸手要拿，約翰趕緊戴上手套，抓起禮服就往火里扔，“呼”地一下，禮服燒得只剩黑灰，還冒著刺鼻的煙。
侍從們又嚷嚷：“你敢燒國王的禮服！”
國王皺眉：“說了別管！
聽約翰的?！?br>
婚禮舞會開始了，公主剛跳了兩步，突然“哎呀”一聲，臉色慘白，首挺挺倒了下去。
約翰“噌”地沖過去，抱起公主進了臥室，把她放在床上，跪在床邊，輕輕吸了三滴血，又吐在地上。
公主“哼”了一聲，慢慢睜開眼，臉色紅潤起來。
……（三）國王在一旁瞧著全程，眉頭擰得像團亂麻。
他看不懂約翰為何這般行事——先是殺了好馬，又燒了禮服，如今竟對新娘做出這等怪事。
怒火“噌”地沖上頭頂，他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把他給我關(guān)進監(jiān)獄！”
鐵牢的門“哐當(dāng)”鎖上，忠誠的約翰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眼神空落落的。
……第二天一早，絞刑架豎了起來，繩子“咯吱”晃著。
約翰被押上臺，脖子上套著繩圈，他抬頭望向臺下的國王，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每一個要死的人，臨刑前都能說句話，陛下能給我這個機會嗎？”
國王攥著拳頭，牙縫里擠出個字：“能。”
“我沒做錯事，”約翰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我對您一首忠心耿耿?！?br>
接著，他便把海上聽來的烏鴉對話說了出來——那匹會馱走國王的棗紅馬，那件藏著瀝青硫磺的禮服，還有王后跳舞時會遭遇的危險，以及自己為救國王不得不做的一切。
“啊！
我最忠誠的約翰！”
國王突然尖叫起來，臉色慘白如紙，“快放他下來！
我赦免他！
赦免他！”
可話音未落，繩子“嘣”地繃緊，約翰己經(jīng)摔了下去。
等侍從們慌忙把他抬起來，他早己沒了氣息，身體硬邦邦的，成了一具石像。
國王抱著石像，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石面上：“是我瞎了眼！
是我對不起你??！”
王后也紅著眼圈，不住地嘆氣。
后來，國王讓人把石像搬進臥室，就立在床邊。
每天清晨醒來，他都要望著石像，喃喃自語：“約翰啊約翰，你要是能活過來就好了……”過了些日子，王后生下一對雙胞胎，兩個小家伙粉雕玉琢，哭聲“哇哇”的，成了宮里最熱鬧的聲音。
這天，王后去教堂禱告，兩個小王子在國王的房間里玩耍，小靴子“噔噔”踩在地板上。
國王又對著石像嘆氣，聲音比往常更沉：“唉，我最忠誠的約翰啊，我要能叫你死而復(fù)生就好啦！”
“能?！?br>
突然，石像開口了，聲音“嗡嗡”的，像從石頭縫里擠出來。
國王嚇了一跳，隨即狂喜：“真的？
怎么做？”
“你得犧牲最心愛的東西?！?br>
石像說。
“我什么都愿意！”
國王拍著**，“哪怕是我的王冠！”
“不用，”石像的眼睛閃了閃，“你親手砍下兩個孩子的頭，用他們的血涂在我身上，我就能活過來?！?br>
“什么？”
國王的臉?biāo)查g煞白，踉蹌著后退兩步，撞在床柱上“咚”地一聲。
他看著玩耍的孩子，又看看冰冷的石像，心里像被刀割。
可一想到約翰為自己做的一切，他咬了咬牙，拔出寶劍。
“噗嗤——”劍光閃過，兩個孩子倒在地上。
國王閉著眼，顫抖著把血抹在石像上。
“咔嚓咔嚓”，石像裂開了縫，碎塊“簌簌”掉落。
忠誠的約翰從石頭里走出來，還是那樣挺拔，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復(fù)雜。
他拾起孩子的頭，輕輕安回脖子上，又用血抹了抹接口。
“醒醒?！?br>
他拍了拍孩子的臉。
“哇——”兩個孩子突然哭了起來，爬起來就往國王懷里撲，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國王抱著孩子，看著約翰，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卻不知是喜是悲。
約翰站在一旁，嘴角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
陽光從窗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誰也解不開的結(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