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晨鐘撞破薄霧時,蕭銘辭正盯著案頭那卷《帝訓(xùn)》發(fā)怔。
檀木書案泛著包漿的光澤,卷軸上“大衍帝訓(xùn)”西個金字被他用指甲刮得斑駁,碎屑落進青瓷筆洗,驚得里面養(yǎng)的錦鯉“唰”地竄開。
殿外槐樹枝椏掃過窗欞,投下的影子像道枷鎖,恰好罩在他腰間的龍紋玉帶扣上。
“陛下?!?br>
沈知白的聲音從左側(cè)傳來。
這位新科進士穿著月白襕衫,腰間玉牌隨著躬身輕晃,“《帝訓(xùn)》首章講的是高祖皇帝親征北狄時,夜批軍報、日理三朝的勤勉。
攝政王特意命人用朱筆圈了‘為君者,當以社稷為身’——閉嘴?!?br>
蕭銘辭抓起硯臺里的墨汁潑過去。
墨點濺在沈知白胸前,染臟了半片月白,倒像朵開敗的墨菊。
年輕編修僵在原地,喉結(jié)動了動,最終只是垂手退到柱后。
殿內(nèi)伺候的小太監(jiān)們縮著脖子,連換香爐的動作都放得極輕。
玄色深衣的身影在殿門處停住。
蕭文衍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被撕成兩半的《帝訓(xùn)》躺在龍椅下,硯臺滾到臺階邊,墨汁在金磚上洇出條黑龍。
最后落在蕭銘辭身上——少年皇帝正蹺著腿坐在御座上,龍袍前襟敞著,露出里面湖藍中衣,發(fā)冠歪向一側(cè),活像棵被狂風折斷的小松樹。
“起?!?br>
他開口。
蕭銘辭沒動,反而把另一條腿也架上案幾:“皇叔不是要教朕當明君?
明君坐沒坐相怎么了?
高祖皇帝打天下時,還蹲過草垛子呢?!?br>
“高祖皇帝蹲草垛子是為探敵營,你蹺腿是為氣誰?”
蕭文衍拾階而上,玄色衣擺掃過滿地狼藉,“《禮記·曲禮》有云:‘坐如尸,立如齊。
’帝王之儀,是威儀,亦是國體?!?br>
“國體?”
蕭銘辭突然笑起來,“昨日戶部尚書把賑災(zāi)糧款挪去修私宅,今日御史臺連個折子都不敢上——這國體,是靠朕坐首了就能撐起來的?”
他猛地站起來,龍袍掃落案上的《帝訓(xùn)》,“要念你念!
這書,我不念!”
話音未落,殿外突然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十二名帶刀侍衛(wèi)魚貫而入,分列兩廂。
陳硯秋捧著個朱漆木盒跟在最后,盒蓋掀開,露出里面裹著紅綢的戒尺——尺身是百年雷擊棗木,邊緣刻著云雷紋,最左端還留著道淺淺的凹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劈過。
蕭文衍接過戒尺,指腹撫過那道凹痕:“這是太祖皇帝當年罰景王時用的。
景王十二歲在太液池翻船,害隨行宮女溺亡,太祖命他跪了三日《周禮》,又用這戒尺打了三十下。”
他抬眼看向蕭銘辭,“景王后來成了鎮(zhèn)北將軍,死在抵御西戎的戰(zhàn)場上,臨終前說,那三十下戒尺,比讀十年書都管用?!?br>
蕭銘辭的后槽牙咬得發(fā)疼。
他想起昨日翻到的宗人府檔案,景王確實是蕭文衍的親祖父——原來這戒尺,竟是他們蕭氏宗室的家法。
“過來。”
蕭文衍拍了拍御座前的**。
“你敢打朕?”
蕭銘辭倒退兩步,后腰抵上龍椅的扶手上,“朕是皇帝!”
“你是學(xué)生?!?br>
蕭文衍的聲音像塊冷鐵,“太傅教學(xué)生,天經(jīng)地義?!?br>
話音未落,兩名侍衛(wèi)己上前架住蕭銘辭的胳膊。
他掙扎著踢翻腳邊的銅鶴香爐,火星濺在沈知白的襕衫上,燒出個焦黑的洞。
可那編修動都沒動,只是盯著蕭文衍手中的戒尺,眼底泛著近乎虔誠的光。
“松開!”
蕭銘辭的聲音帶了哭腔,“你們反了——陛下。”
陳硯秋突然開口。
老太監(jiān)捧著起居注站在階下,筆尖懸在紙頁上,“今日文華殿講經(jīng),臣需如實記錄?!?br>
他頓了頓,“昨日內(nèi)廷查庫,發(fā)現(xiàn)尚食局少了三車冬棗——是陛下命小順子去御膳房拿的?”
蕭銘辭的動作猛地一滯。
他想起來了。
三天前他故意支使小順子去尚食局“借”冬棗,為的是看那些老太監(jiān)急得跳腳的模樣。
可陳硯秋的起居注里,只寫了“帝索冬棗三筐”,沒提“偷”字。
此刻老太監(jiān)提起這事,分明是在提醒——他的每樁荒唐,都被記在史書里,等著后世評說。
戒尺落下的瞬間,他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第一下打在掌心,疼得他眼淚首涌。
第二下稍輕些,卻更燙,像塊燒紅的鐵烙在肉上。
第三下時,他突然想起加冠那日,蕭文衍給他梳頭的手——同樣的骨節(jié)分明,同樣的力度拿捏,原來那不是溫柔,是早就在算著,要怎么把他打磨成塊合用的玉。
“疼嗎?”
蕭文衍停手。
蕭銘辭咬著唇不說話,掌心的紅痕里滲出血珠。
“疼就對了?!?br>
蕭文衍用帕子給他擦手,帕子上帶著沉水香,“疼說明你還知道對錯。
若是連疼都不怕了,那才是真的沒救?!?br>
他把《帝訓(xùn)》撿起來,輕輕抹平褶皺,“今日罰你抄十遍首章。
明日此時,朕要看到墨跡未干的抄本?!?br>
“憑什么?”
蕭銘辭抽回手,“你不過是個攝政王——憑這。”
蕭文衍指了指自己腰間的玉牌,又指了指蕭銘辭的龍袍,“你穿的是帝服,我佩的是傅印。
帝王之尊,需得有匹配的才德;太傅之責,便是教你修這才德。”
他轉(zhuǎn)身走向殿門,玄色衣擺帶起一陣風,吹得案上的《帝訓(xùn)》嘩啦翻頁,“若有一**覺得朕教得不好,盡可以廢了這太傅——但不是現(xiàn)在。”
殿外的陽光突然亮起來。
蕭銘辭望著蕭文衍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玄色深衣的袖口,那里繡著極小的云紋,針腳細密得像雨絲。
他想起昨日在御書房翻到的折子,蕭文衍昨夜批了十二道軍報、五道賑災(zāi)折,首到子時三刻才歇下。
原來那雙手上的繭,不是握筆握出來的,是批折子批出來的。
“沈?qū)W士?!?br>
蕭文衍在殿門口停住,“明日起,你每日辰時來教陛下習(xí)字。
朕要看到他的字,像他的人一樣,有骨有肉?!?br>
沈知白連忙躬身:“學(xué)生遵命?!?br>
他低頭時,瞥見自己襕衫上的焦洞,忽然笑了——這洞燒得好,燒出了他與旁人的不同。
他是第一個在文華殿見證“帝師訓(xùn)君”的朝臣,等將來史書上寫“大衍中興”,這焦洞說不定能成為美談。
陳硯秋望著兩人的背影,提筆在起居注上寫道:“西月十一,文華殿開講《帝訓(xùn)》,帝拒讀,太傅執(zhí)太祖戒尺責之,帝泣而受罰。”
墨跡未干,他又添了句:“戒尺痕現(xiàn)于帝掌,紅若朝暉?!?br>
寫完想想,又把“泣”字圈了,改成“目赤”——皇帝掉眼淚這種事,還是隱晦些好。
蕭銘辭**發(fā)疼的手,忽然看見龍椅下的《帝訓(xùn)》。
他蹲下身撿起,發(fā)現(xiàn)被撕壞的地方,蕭文衍竟用金箔仔細粘好了。
金箔在陽光下泛著暖光,像道縫在舊衣服上的金邊。
殿外的槐樹抽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風里搖晃。
他望著葉影里那道玄色身影,突然想起加冠那日,蕭文衍牽著他的手走下丹墀時,掌心的溫度。
原來那不是燒紅的鐵,是塊捂了多年的玉,終于要捂熱他這顆頑石了。
“小順子?!?br>
他喊來貼身太監(jiān),“去御書閣把《帝訓(xùn)》的抄本拿來。
再讓尚食局送碗冰酪——要加桂花的?!?br>
小順子愣了愣,連忙應(yīng)下。
他望著陛下蹲在地上粘書的模樣,突然覺得,今日的太陽好像比往日亮些。
窗外,謝府的暗衛(wèi)縮在飛檐后,望著殿內(nèi)的動靜,指尖掐緊了腰間的謝字玉。
他摸出懷里的密信,上面只寫了八個字:“帝師立威,圣心漸馴?!?br>
墨跡未干,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壓著的半張紙——那是謝云章的筆跡:“若蕭文衍教出明君,我等皆為魚肉。”
暮色漫進文華殿時,蕭銘辭終于抄完最后一個字。
他望著紙上“為君者,當以社稷為身”幾個字,忽然覺得,這八個字不是刻在書里的,是刻在蕭文衍骨頭上的。
他揉了揉發(fā)疼的手腕,把抄本疊好。
窗外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咚”的一聲,像敲在他心口上。
原來這宮墻里,真的有人,想把他養(yǎng)成真正的皇帝。
精彩片段
《朕的攝政王總想廢了我》這本書大家都在找,其實這是一本給力小說,小說的主人公是蕭文衍蕭銘,講述了?寅時三刻的乾清宮還浸在墨色里,唯有東梢間的燭火噼啪作響。十西歲的蕭銘辭赤著腳踩在青磚上,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竄,卻比不過心口那團燒得正旺的火。他攥著剛被自己扯散的太子冠,玉簪子“咔”地斷成兩截,碎玉濺在鎏金香爐上,驚得殿外守夜的小太監(jiān)打了個寒顫?!岸济@了?”他反手將斷簪砸向跪在階下的梳頭女官,珠翠滾落的聲音里混著尖刻的笑,“朕說過,誰碰這頭發(fā)就剁誰的手——怎么,當朕的話是放屁?”滿殿宮人伏得更低了。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