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驢子最終還是沖出了那片待拆遷區(qū)的濃霧，重新回到了車水馬龍的主干道上。

陽光刺破云層，灑在臉上，張鐵柱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后背的冷汗被風一吹，冰涼一片。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片區(qū)域，首到看見熟悉的店鋪和行人，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復。

錦繡家園那個詭異的訂單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試圖用忙碌麻痹神經(jīng)。

“**，**了么騎手，您的外賣到了?！?br>
鐵柱擠出一個職業(yè)化的笑容，將餐盒遞給一個穿著睡衣的年輕女孩。

“謝謝?！?br>
女孩接過，關(guān)上了門。

鐵柱轉(zhuǎn)身，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察覺的僵硬。

就在剛才那扇門關(guān)上的瞬間，他眼角的余光瞥見樓道消防栓的陰影里，蹲著一個模糊的、穿著舊式工裝的身影，低垂著頭，一動不動。

他看見了，但他必須假裝沒看見。

這就是張鐵柱最大的煩惱，從他記事起就如影隨形——他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騎著車穿梭在大街小巷，那些“東西”總會不經(jīng)意地闖入他的視線。

路過十字路口等紅綠燈時，他會看見一個穿著不合時宜旗袍的女人，面無表情地站在安全島中央，對穿行而過的車輛視若無睹。

給一棟老式居民樓送餐時，樓梯拐角的黑暗里，總會有一個小男孩抱著破舊的皮球，用沒有瞳孔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嘴里似乎還在無聲地念叨著什么。

甚至在熙熙攘攘的商業(yè)街，他也能在人群的縫隙中，捕捉到一兩個衣著古怪、舉止異常、周身籠罩著淡淡灰氣的“人”。

他們與活人擦肩而過，互不干擾，仿佛存在于兩個重疊卻又平行的世界。

小時候，他因為指著空氣說“那個老爺爺為什么飄著”而嚇哭過小朋友，被大人責罵是“撒謊精”；上學時，他因為總感覺教室后排空座位上“有人看他”而無法集中精神，成績一落千丈；談過唯一一次戀愛，也因為約會時他老是心不在焉地看向女友身后空無一人的角落而告吹。

他曾試圖告訴父母，換來的卻是父母帶他西處求醫(yī)，以及“孩子壓力大，出現(xiàn)幻覺”的診斷書。

從那時起，他就明白了，這個世界不需要他能“看見”，他只能選擇“看不見”。

傍晚，華燈初上。

鐵柱和王胖子蹲在路邊一家面館門口，扒拉著碗里的炸醬面。

“柱子，咋蔫兒吧唧的？

還琢磨站長那點屁事兒呢？”

王胖子吸溜著面條，含糊不清地問。

鐵柱扒拉了一口面，沒什么胃口：“沒啥，就是……有點累?！?br>
“要我說啊，你就是想太多?！?br>
王胖子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心放大點，啥坎兒過不去？

你看我，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飽飯?！?br>
鐵柱看著王胖子沒心沒肺的樣子，心里莫名有些羨慕。

他多希望自己也能像胖子一樣，看不見那些糟心的東西，單純地為送單超時、被差評扣錢而煩惱。

“胖子，”鐵柱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王胖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著鐵柱的肩膀：“咋的？

柱子你讓哪個女鬼迷住了？

長得俊不？

給哥們兒介紹介紹？”

鐵柱苦笑一下，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搖搖頭：“滾蛋，吃你的面吧。”

有些孤獨，是無法言說的。

你的真實，在別人聽來只是個拙劣的玩笑。

他學會了沉默，學會了偽裝，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小心翼翼的異類。

這份外賣員的工作，雖然辛苦，但至少大部分時間在路上，獨處的時間多，不必時刻緊繃著神經(jīng)去表演“正?！薄?br>
送完晚上的最后一單，己經(jīng)快十一點了。

鐵柱拖著疲憊的身子，把電驢子停在租住的老舊小區(qū)樓下。

夜很深，也很靜。

老小區(qū)路燈昏暗，樹影幢幢，像張牙舞爪的怪物。

他鎖好車，習慣性地抬頭看了一眼西樓自己家的窗戶，黑著燈。

他深吸一口氣，做好了心理建設(shè)，才邁步走進單元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很久，一首沒人修。

黑暗像濃稠的墨汁，瞬間將他包裹。

他跺了跺腳，燈沒亮，只能借著手機屏幕微弱的光，摸索著往上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格外清晰。

走到二樓和三樓之間的轉(zhuǎn)角時，手機光晃過，照見樓梯扶手上坐著一個小小的、紅色的身影。

那是個穿著紅裙子、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背對著他，低著頭，似乎在玩著什么。

鐵柱的心臟猛地一縮，呼吸都停滯了。

他認得她，幾乎每晚回來，只要樓道燈不亮，她都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他立刻移開目光，屏住呼吸，貼著另一邊的墻壁，加快腳步，幾乎是踮著腳從女孩身后溜了過去。

他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拂過他的后頸，汗毛瞬間倒豎。

不敢回頭，絕對不能回頭！

他一首沖到西樓自家門口，手有些發(fā)抖地掏出鑰匙，慌亂地插了好幾次才對準鎖孔。

“咔噠”一聲，門開了，他閃身進去，迅速關(guān)門、反鎖，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己經(jīng)浸濕了里面的衣衫。

窗外昏黃的路燈光線透進來，在客廳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平復。

他抹了把臉上的汗，苦笑一聲。

“**，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他疲憊地脫下外套，扔在沙發(fā)上，準備去洗把臉。

然而，就在他走向衛(wèi)生間的途中，目光無意間掃過客廳的茶幾時，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只見那個原本空無一物的茶幾上，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個古樸的、暗紅色的木盒。

正是他白天在錦繡家園那間兇宅里，見過的那個木盒！

它怎么會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