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鉆進鼻腔，混合著淡淡的奶香，構(gòu)成了產(chǎn)科病房特有的氣息。

林曉靠在搖起的病床上，小腹刀口的隱痛一陣陣傳來，她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碗溫?zé)岬氖卟酥嗌稀?br>
這是李明剛送來的，醫(yī)院營養(yǎng)科配的餐，清淡，適合她這個剛剖腹產(chǎn)三天的產(chǎn)婦。

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力道大得讓門板撞在墻上又彈回。

婆婆張美蘭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闖了進來，手里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印著大紅***的保溫桶。

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幾步就跨到林曉床邊，目光銳利地掃過那碗蔬菜粥，鼻子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輕哼。

“哎呀，曉曉，你就吃這個？”

張美蘭的聲音又高又亮，瞬間打破了病房里原本的寧靜。

鄰床正在喂奶的產(chǎn)婦和陪護的家屬都看了過來。

“這清湯寡水的，能有營養(yǎng)嗎？

奶水怎么下得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麻利地擰開保溫桶的蓋子。

一股濃烈、油膩的肉湯味立刻彌漫開來，蓋過了消毒水和奶香，霸道地占據(jù)了整個空間。

保溫桶里，是滿滿一桶燉得近乎乳白色的豬蹄湯，上面浮著一層厚厚的油花，幾塊碩大的豬蹄在湯里若隱若現(xiàn)。

“媽，我……”林曉剛開口，聲音還有些虛弱。

“別說話，快趁熱喝了！”

張美蘭不由分說，拿起林曉床頭柜上的蔬菜粥碗就要放到一邊，準備換上自己帶來的湯。

“這可是我天沒亮就起來燉的，祖?zhèn)鞯南履堂胤剑?br>
加了通草、王不留行，最管用了！

你嫂子當年就是喝這個，奶**得孩子都吃不完！”

林曉看著那碗油膩得幾乎發(fā)亮的湯，胃里本能地一陣翻騰。

產(chǎn)后虛弱的身體，加上刀口的疼痛，讓她對這種高脂肪的食物充滿了抗拒。

她記得醫(yī)生叮囑過，產(chǎn)后初期飲食宜清淡易消化，過度油膩反而可能堵塞乳腺管。

“媽，謝謝您，”林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些，帶著感激，“您辛苦了。

不過醫(yī)生說我剛手術(shù)完，腸胃還弱，建議先吃點清淡的……”她指了指那碗被推到一邊的蔬菜粥，“這個就挺好，等過兩天……醫(yī)生懂什么！”

張美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權(quán)威，“他們年輕，哪懂我們老一輩的經(jīng)驗？

我生了兩個兒子，帶大三個孫子孫女，什么沒見過？

聽**沒錯！

這湯你必須喝，為了孩子，再難喝也得喝下去！”

她端起保溫桶，就要往林曉手里塞。

鄰床的產(chǎn)婦停下了喂奶的動作，有些不安地看著這邊。

她的丈夫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林曉看著遞到眼前的湯碗，那濃郁的油腥味讓她喉頭一陣發(fā)緊。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后的婉拒：“媽，我知道您是為我和孩子好。

這樣吧，您先把湯放著，我緩一緩，等會兒再……等什么等！”

張美蘭的耐心似乎耗盡了，臉上的急切變成了慍怒，“涼了就沒效果了！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不懂事？

我大老遠送來，一片好心你就這么糟蹋？”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引得病房門口也聚集了幾個探頭探腦的人。

“媽，我不是糟蹋您的心意，”林曉感到一陣委屈涌上來，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只是現(xiàn)在真的喝不下這么油的……啪嚓——！”

一聲刺耳的脆響，打斷了林曉的話，也像按下了病房的靜音鍵。

張美蘭猛地將手里的保溫桶蓋子狠狠摔在地上！

蓋子瞬間西分五裂，碎片飛濺。

緊接著，她竟將手里那碗滾燙的豬蹄湯，連湯帶碗，朝著林曉床邊的空地狠狠摜了下去！

油膩滾燙的湯汁和碩大的豬蹄塊潑灑開來，濺濕了床單的一角，在地上形成一灘狼藉的油污。

白瓷碗摔得粉碎，碎片混在湯水和豬蹄里，觸目驚心。

濃烈的肉湯味混雜著破碎的怒氣，瞬間充斥了整個病房。

“不喝拉倒！

我辛辛苦苦燉了幾個小時，你就這么對我！

不識好歹！”

張美蘭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地上的狼藉，聲音因為憤怒而尖利，“行！

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我看你沒奶水怎么辦！

餓著我孫子你負責(zé)！”

病房里一片死寂。

鄰床的產(chǎn)婦嚇得抱緊了孩子，她的丈夫臉色尷尬。

門口圍觀的人竊竊私語起來。

護士聞聲匆匆趕來，看到一地狼藉，皺緊了眉頭：“怎么回事？

這里是病房！

請保持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風(fēng)暴的中心——病床上的林曉，憤怒的婆婆張美蘭，以及……那個一首站在門邊陰影里的男人。

李明，林曉的丈夫，孩子的父親。

從母親進門開始，他就站在那里，像個局外人。

當母親摔碗怒吼時，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閃，不敢看妻子蒼白而震驚的臉，更不敢首視母親噴火的眼睛。

護士的呵斥聲響起時，他仿佛找到了一個逃離的出口，飛快地掏出手機貼在耳邊，一邊含糊地說著“喂？

哦，是王總啊……”，一邊腳步匆匆地、幾乎是逃離般地走出了病房，將一室的混亂和妻子的無助，徹底留在了身后。

林曉怔怔地看著地上那灘還在冒著微弱熱氣的油湯和碎片，又抬眼望向門口丈夫消失的方向。

刀口的疼痛似乎加劇了，但更深的是一種冰冷的、被拋棄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病房里只剩下婆婆粗重的喘息聲、護士清理地面的聲音，以及鄰床嬰兒被驚嚇后突然爆發(fā)的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