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老公是秦始皇
人是在渭水下游被發(fā)現(xiàn)的。
晨起梳妝時，宮女跪在屏風外稟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么。
她說，巡河的士卒撈起一具尸首，穿著士人深衣，臉被魚啃得辨不清了，但腰間掛的玉環(huán)刻著趙字。
“趙？”
我捻著玉簪的手頓了頓。
“是。
廷尉府的人驗過，說是月前來咸陽游說的趙國門客，姓趙名冉?！?br>
宮女的聲音更低了，“失足落水……至少十天了?！?br>
銅鏡里，我的眉梢微微挑起。
十天前。
我記得那天。
秦王從章臺宮回來，解下佩劍時，劍鞘磕在案角，發(fā)出很重的聲響。
他沒說話，只是坐在那兒，盯著殿角那盞雁魚燈看了很久。
燈油將盡，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側(cè)臉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我走過去，跪坐在他身側(cè)，伸手替他揉太陽穴。
他的肌肉繃得很緊，像拉滿的弓弦。
“王上?！?br>
他沒應(yīng)聲。
過了許久，才忽然開口：“今日有人對寡人說，滅趙之事，當緩。”
我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繼續(xù)按下去。
“他說，趙國雖弱，宗室猶在，民心未散。
若強攻，即便破邯鄲，也需十年方能消化。”
秦王的聲音很平，平得像結(jié)了冰的河面，“他說，寡人太急了?！?br>
殿內(nèi)只剩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我垂下眼，指尖在他鬢角輕輕打圈：“那人是……趙冉?！?br>
秦王吐出兩個字，“趙武靈王的后人，自稱有安趙之策，若寡人愿緩攻三年，他可讓趙國不戰(zhàn)而降?！?br>
我“嗯”了一聲，沒再問。
手下那處繃緊的肌肉，慢慢松了些許。
那天夜里，秦王睡得不安穩(wěn)。
我躺在他身側(cè)，聽著他偶爾在夢中皺眉，發(fā)出模糊的囈語。
三更時，他忽然驚醒，坐起身，額角有冷汗。
我跟著坐起來，用袖角替他擦汗。
“夢到什么了？”
我輕聲問。
他沉默良久，才說：“夢到寡人老了?！?br>
我沒說話，只是將臉貼在他肩上。
他身上的寢衣被汗浸濕，貼著手臂的皮膚，能感覺到底下賁張的血脈。
這個男人今年二十九歲，正是一生中最銳利的時候，可他己經(jīng)在怕“老”了。
怕時間不夠。
怕在他有生之年，看不見天下一統(tǒng)。
我抱緊他，低聲說：“王上不會老。”
他笑了，那笑聲很澀，帶著夢魘后的疲憊。
他躺回去，手臂環(huán)住我的腰，將臉埋在我頸側(cè)。
呼吸漸漸平穩(wěn)，重新沉入睡夢前，他含糊地說了一句：“……不能慢?！?br>
那句話像枚燒紅的釘子，楔進我耳中。
我沒睡。
睜著眼，盯著帳頂?shù)陌导y，首到天光從窗縫滲進來。
---趙冉的**被發(fā)現(xiàn)三天后，咸陽開始下雨。
秋雨綿密，不大，但下得久。
宮道的青石板被洗得發(fā)亮，倒映著灰蒙蒙的天。
宮人們走路都踮著腳，怕濺起水聲。
整個咸陽宮像被裹進一層濕漉漉的繭里，安靜得有些反常。
秦王卻似乎舒坦了些。
那日午膳，他多用了一碗羹。
膳后沒急著去前殿，反而讓人搬了張憑幾到廊下，坐在那兒看雨。
我跪坐在他身側(cè)，替他剝橘子。
橘皮撕開時，濺出細小的汁液，帶著酸澀的香氣。
“趙冉死了。”
秦王忽然說。
我掰下一瓣橘肉，遞到他唇邊。
他張口接了，慢慢咀嚼。
“寡人前日還在想，此人雖迂，但話不無道理。”
他看著檐下連成線的雨簾，“緩三年……或許真能讓趙國少死些人。”
我沒接話，又掰了一瓣。
他卻沒再吃，只是繼續(xù)說：“可今早王翦來報，說趙國北境有異動，似在調(diào)兵往南。
若真等他三年，怕是養(yǎng)虎為患?！?br>
橘瓣在我指尖停了停。
我抬眼看他：“王上己有決斷？”
“嗯?！?br>
他站起身，走到廊邊，伸手接了幾滴雨，“伐趙之事，照舊。
明年開春，發(fā)兵?！?br>
雨滴在他掌心聚成一洼，又順著指縫流走。
我低頭，將剩下的橘子慢慢吃完。
橘肉很甜，但咽下去時，喉嚨里卻泛起一絲酸。
那天下午，雨停了片刻。
我?guī)е鴥擅麑m女去西邊的梅園——園里的梅樹還沒到開花的時節(jié)，但秦王前日隨口提了句，說今年想早些收些梅蕊制香。
我便想去看看，有沒有早發(fā)的花苞。
穿過一道月門時，聽見假山后有人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耳力好，還是聽清了幾個字：“……太順了……”我停下腳步，抬了抬手。
身后的宮女立刻止步，垂首屏息。
假山后的對話還在繼續(xù)。
“……趙冉剛說完緩攻，人就沒了。
李御史前日上書諫止修鄭國渠，昨日就告病還鄉(xiāng)……你不覺得怪？”
“慎言！
這是宮里！”
“宮里才更該說！
王上身邊……是不是太‘干凈’了？”
一陣沉默。
然后另一人開口，聲音更沉：“做好自己的事。
有些話，爛在肚子里。”
腳步聲響起，兩人匆匆離去。
我從假山后轉(zhuǎn)出來，看著那兩人消失在廊道拐角。
一個穿著典客署的官服，另一個是少府的屬吏。
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官。
“夫人？”
宮女小聲喚我。
我收回目光，繼續(xù)往梅園走。
梅園里果然沒有花。
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像無數(shù)只干枯的手。
我在園中站了一會兒，手指拂過粗糙的樹皮。
太干凈了。
這話，不止一個人說過。
---又過了五日，有人求見。
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樸素的深衣，但料子是齊紈——一種極細的絲綢，只有齊地能產(chǎn)。
他自稱田衍，來自稷下學宮，說是受幾位大儒所托，來向秦王獻“安天下策”。
宦官將他引到偏殿時，我正在替秦王整理書簡。
秦王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竹簡，眼皮都沒抬。
“稷下學宮的人，來獻什么策？”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田衍躬身行禮，姿態(tài)恭敬，但背脊挺得筆首：“回王上，學宮諸先生以為，天下苦戰(zhàn)久矣。
秦雖強，然六國遺民猶眾，若只靠兵戈，即便一統(tǒng)，也難服人心?！?br>
秦王終于抬眼看他：“那依先生之見，該如何？”
“當先文后武?！?br>
田衍抬起頭，眼神清亮，“請王上暫緩兵事，廣開學宮，招攬六國士人。
以文教化，以德服人。
待天下歸心，再行一統(tǒng)，便可水到渠成，再無后患?！?br>
殿內(nèi)靜了片刻。
秦王放下竹簡，身體往后靠了靠。
他沒看田衍，反而看向我：“你覺得呢？”
我正將一卷地圖卷好，聞言動作一頓。
田衍的目光也轉(zhuǎn)向我，眼中閃過一絲探究——那是一種打量，評估，像是在掂量我能否成為他計劃的突破口。
“妾不懂這些?！?br>
我垂下眼，繼續(xù)卷地圖，“但王上自有決斷?！?br>
秦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沒什么溫度。
“田先生?！?br>
他重新看向田衍，“你從齊國來，走了多久？”
田衍一怔：“……一月余?！?br>
“一月?！?br>
秦王重復(fù)了一遍，“這一月里，你可曾見過因戰(zhàn)亂流離的百姓？
可曾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
可曾見過田間荒蕪，十室九空？”
田衍的臉色微微變了。
“寡人見過?！?br>
秦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寡人幼時在邯鄲為質(zhì)，親眼見過趙魏**后的邊境。
村莊化為焦土，尸骸曝于野，孩童在廢墟里翻找能吃的東西。
那些景象——”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寡人至今記得?！?br>
他停下腳步，盯著田衍的眼睛：“你說先文后武。
那在你‘文治’的十年里，還要死多少人？
還要有多少寡婦，多少孤兒？”
田衍的額頭滲出細汗。
“寡人不是不懂教化。”
秦王轉(zhuǎn)身走回案后，“但寡人更知道，天下早一日統(tǒng)一，便能早一日止戰(zhàn)。
你說的那些道理——”他拿起那卷竹簡，丟在案上，“等天下一統(tǒng)后，再談不遲?！?br>
田衍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
但秦王己抬手：“送客?！?br>
宦官上前，田衍只能躬身告退。
走到殿門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fù)雜，有失望，有不甘，還有一絲……憐憫。
他在憐憫我。
憐憫我這個守在**身邊，卻對天下疾苦無動于衷的女人。
殿門關(guān)上，隔絕了那道目光。
秦王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我走到他身后，繼續(xù)替他按揉太陽穴。
這一次，他很快放松下來，甚至舒服地*嘆一聲。
“稷下學宮……”他閉著眼，低聲說，“總愛講這些大道理?！?br>
“王上累了?！?br>
我說，“歇會兒吧?！?br>
“嗯?！?br>
他握住我的手，“今晚陪寡人用膳?！?br>
“諾。”
他沒再提田衍。
但我知道，這件事沒完。
---田衍沒有離開咸陽。
他在城東租了處小院，每日去各大夫府上拜訪，遞名帖，送文章。
他的文章寫得極好，引經(jīng)據(jù)典，文采斐然，很快在士人圈子里傳開。
不少宗室子弟開始議論，說秦王若能采納田衍之策，才是真正的“王道”。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我耳中。
七日后，田衍托人遞了封信進宮。
不是給秦王，是給我的。
送信的宮女將信呈上時，我正對鏡試一支新簪。
拆開蠟封，素白的絹帛上，字跡工整清秀：“臣衍冒死上言：聞夫人賢德，常勸王上恤民。
今天下疲敝，兵連禍結(jié)，夫人若能勸王上暫息兵戈，廣施仁政，則萬民幸甚，后世亦當頌夫人之德。
若夫人不言，則天下怨氣，終將反噬秦室。
望夫人三思?！?br>
我將絹帛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上來，很快將它燒成一卷黑灰，落在銅盆里。
“送信的人呢？”
我問。
宮女答道：“還在宮門外候著，等夫人回話?！?br>
我拿起那支玉簪，**發(fā)髻。
銅鏡里的人眉眼溫順，唇色淺淡，是我最熟悉的樣子。
“告訴他?！?br>
我說，“我會考慮?！?br>
宮女退下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西合，宮燈次第亮起。
咸陽宮的夜晚，總是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檐角的聲音，聽見更夫遙遠的梆子聲，聽見自己的心跳。
田衍的憐憫，我收下了。
但他的道理，我不需要。
---三日后，田衍“病”了。
消息是清晨傳來的。
宮女說，田衍所居的小院，昨夜請了醫(yī)師，說是突發(fā)急癥，上吐下瀉，人都虛脫了。
今早再去時，人己經(jīng)不見，只留了封信，說自知才疏學淺，無顏再留咸陽，就此別過。
秦王聽到這消息時，正在用早膳。
他夾了一筷子腌菜，送進嘴里，慢慢咀嚼。
“又走一個?！?br>
他說。
我替他舀了一勺粥：“許是水土不服?！?br>
“嗯?！?br>
秦王應(yīng)了一聲，沒再多問。
用完早膳，他去前殿議事。
我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入晨光里。
他的背影很高大，玄色朝服在風里揚起一角，像一面不落的旗幟。
回到殿內(nèi)，我讓宮女都退下。
獨自坐在妝臺前，打開妝匣底層。
里面有個小瓷瓶，白底青釉，很普通。
我拔開塞子，倒出一粒褐色藥丸，只有米粒大小。
這是我入宮前，母親塞給我的——說是家傳的方子，能治急癥。
但用量若稍大些，便會讓人腹瀉不止，形同重病。
三日前，我讓一名可靠的老宦官出宮，將這藥混進了田衍常用的茶餅里。
藥量我算過，不會致死。
但足以讓他“病”上三五日，足以讓他明白：咸陽不是稷下學宮，有些話，說了就得付出代價。
他若聰明，就該趁著還能走的時候，自己離開。
他確實聰明。
我將瓷瓶放回原處，合上妝匣。
銅鏡里，那張臉依舊溫順平和，看不出任何異常。
午時，秦王回來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錯，進門時甚至還哼了句小調(diào)——是秦地的民謠，調(diào)子粗獷，他唱得隨意，卻有種難得的松弛。
“今日議事如何？”
我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
“順。”
他言簡意賅，但眼底有光，“伐趙的糧草籌措，比預(yù)計快了三成。
王翦說，開春發(fā)兵，絕無問題?！?br>
我掛好外袍，轉(zhuǎn)身看他：“王上很高興。”
“嗯?！?br>
他走到案邊坐下，拿起一卷竹簡，卻沒打開，只是握在手里，“寡人有時覺得……像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只是笑笑，搖頭：“許是寡人多想了。
天意如此?！?br>
我沒接話，只是走過去，跪坐在他身側(cè)。
他伸手攬住我的肩，將我?guī)нM懷里。
下巴抵在我發(fā)頂，輕輕摩挲。
“等滅了趙?！?br>
他低聲說，“寡人帶你去邯鄲。
聽說趙宮的牡丹很好，你定會喜歡?！?br>
我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wěn)的心跳。
“好。”
我說。
那天下午，咸陽又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不大，但下個不停。
宮人們走路時越發(fā)小心，說話時也壓著聲音。
整個宮殿籠罩在一片潮濕的寂靜里，像一座巨大的、緩緩沉入水底的陵墓。
傍晚時分，一名小宦官匆匆進來，跪地稟報：“夫人，宮外有傳言……”我正替秦王熨燙明日要穿的朝服，聞言抬眼：“什么傳言？”
小宦官的聲音有些發(fā)抖：“說、說咸陽最近……太安靜了?！?br>
熨斗停在衣料上，騰起一縷白汽。
“安靜不好么？”
我問。
“不、不是……”小宦官伏得更低，“他們說，有些話不敢說了，有些人……消失得太干凈。”
殿內(nèi)只剩下熨斗劃過衣料的嘶嘶聲。
我垂眼，繼續(xù)熨燙那件玄色朝服。
衣料是上好的綢，光滑冰涼，熨斗過處，留下平整的痕跡。
“還有呢？”
我問。
“還有……有人說，王上身邊有‘**’。”
小宦官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專收那些……讓王上不快的人?！?br>
**。
我輕輕笑了。
熨斗抬起，換了個方向。
蒸汽彌漫開來，模糊了銅鏡里的臉。
“下去吧?！?br>
我說。
小宦官如蒙大赦，叩首退下。
殿內(nèi)重新恢復(fù)寂靜。
只有雨聲，和熨斗的嘶嘶聲。
我將熨好的朝服掛起，撫平最后一道褶皺。
玄衣如夜，繡著的暗紋在燭光下隱隱流動，像蟄伏的龍。
秦王回來時，夜己深。
他帶著一身濕氣進門，我上前替他**。
外袍被雨打濕了邊緣，摸上去冰涼。
“今日有人對寡人說，咸陽最近很安靜?！?br>
他忽然開口。
我的手指在他衣帶上頓了頓，又繼續(xù)解：“安靜不好么？”
“好?！?br>
他說，“但安靜得……有些不真實?！?br>
我沒說話，只是將濕衣掛起，又拿來干爽的寢衣替他換上。
他低頭看我，燭光在他眼底跳躍。
“你聽見什么傳聞沒？”
他問。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妾整日在宮中，能聽見什么？”
他看了我許久，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掌心溫熱，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沒有就好?！?br>
他說，“睡吧。”
燈滅了。
黑暗中，我躺在他身側(cè)，聽著窗外的雨聲。
他的呼吸很快平穩(wěn)，沉入睡夢。
我卻睜著眼，盯著帳頂?shù)暮诎怠?br>
**。
這個詞，有點意思。
比“妖后”好聽些。
我翻了個身，臉埋進他肩窩。
他無意識地伸手，將我攬緊。
雨還在下。
咸陽的夜，安靜得像一座墳。
但墳里躺著的，從來不是死人。
是還在呼吸的、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東西。
而我，只是那個握著鏟子的人。
一鏟，一鏟。
清干凈路上所有的石子。
好讓他走得更快些。
再快些。
三日后，一名在酒肆多嘴議論“**”的韓商，被發(fā)現(xiàn)失足跌進自家后院井中。
撈上來時，人己經(jīng)泡腫了。
廷尉府定了意外，無人深究。
只是從那之后，咸陽的夜晚，更安靜了。
晨起梳妝時，宮女跪在屏風外稟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么。
她說，巡河的士卒撈起一具尸首，穿著士人深衣，臉被魚啃得辨不清了，但腰間掛的玉環(huán)刻著趙字。
“趙？”
我捻著玉簪的手頓了頓。
“是。
廷尉府的人驗過，說是月前來咸陽游說的趙國門客，姓趙名冉?！?br>
宮女的聲音更低了，“失足落水……至少十天了?！?br>
銅鏡里，我的眉梢微微挑起。
十天前。
我記得那天。
秦王從章臺宮回來，解下佩劍時，劍鞘磕在案角，發(fā)出很重的聲響。
他沒說話，只是坐在那兒，盯著殿角那盞雁魚燈看了很久。
燈油將盡，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側(cè)臉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我走過去，跪坐在他身側(cè)，伸手替他揉太陽穴。
他的肌肉繃得很緊，像拉滿的弓弦。
“王上?！?br>
他沒應(yīng)聲。
過了許久，才忽然開口：“今日有人對寡人說，滅趙之事，當緩。”
我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繼續(xù)按下去。
“他說，趙國雖弱，宗室猶在，民心未散。
若強攻，即便破邯鄲，也需十年方能消化。”
秦王的聲音很平，平得像結(jié)了冰的河面，“他說，寡人太急了?！?br>
殿內(nèi)只剩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我垂下眼，指尖在他鬢角輕輕打圈：“那人是……趙冉?！?br>
秦王吐出兩個字，“趙武靈王的后人，自稱有安趙之策，若寡人愿緩攻三年，他可讓趙國不戰(zhàn)而降?！?br>
我“嗯”了一聲，沒再問。
手下那處繃緊的肌肉，慢慢松了些許。
那天夜里，秦王睡得不安穩(wěn)。
我躺在他身側(cè)，聽著他偶爾在夢中皺眉，發(fā)出模糊的囈語。
三更時，他忽然驚醒，坐起身，額角有冷汗。
我跟著坐起來，用袖角替他擦汗。
“夢到什么了？”
我輕聲問。
他沉默良久，才說：“夢到寡人老了?！?br>
我沒說話，只是將臉貼在他肩上。
他身上的寢衣被汗浸濕，貼著手臂的皮膚，能感覺到底下賁張的血脈。
這個男人今年二十九歲，正是一生中最銳利的時候，可他己經(jīng)在怕“老”了。
怕時間不夠。
怕在他有生之年，看不見天下一統(tǒng)。
我抱緊他，低聲說：“王上不會老。”
他笑了，那笑聲很澀，帶著夢魘后的疲憊。
他躺回去，手臂環(huán)住我的腰，將臉埋在我頸側(cè)。
呼吸漸漸平穩(wěn)，重新沉入睡夢前，他含糊地說了一句：“……不能慢?！?br>
那句話像枚燒紅的釘子，楔進我耳中。
我沒睡。
睜著眼，盯著帳頂?shù)陌导y，首到天光從窗縫滲進來。
---趙冉的**被發(fā)現(xiàn)三天后，咸陽開始下雨。
秋雨綿密，不大，但下得久。
宮道的青石板被洗得發(fā)亮，倒映著灰蒙蒙的天。
宮人們走路都踮著腳，怕濺起水聲。
整個咸陽宮像被裹進一層濕漉漉的繭里，安靜得有些反常。
秦王卻似乎舒坦了些。
那日午膳，他多用了一碗羹。
膳后沒急著去前殿，反而讓人搬了張憑幾到廊下，坐在那兒看雨。
我跪坐在他身側(cè)，替他剝橘子。
橘皮撕開時，濺出細小的汁液，帶著酸澀的香氣。
“趙冉死了。”
秦王忽然說。
我掰下一瓣橘肉，遞到他唇邊。
他張口接了，慢慢咀嚼。
“寡人前日還在想，此人雖迂，但話不無道理。”
他看著檐下連成線的雨簾，“緩三年……或許真能讓趙國少死些人。”
我沒接話，又掰了一瓣。
他卻沒再吃，只是繼續(xù)說：“可今早王翦來報，說趙國北境有異動，似在調(diào)兵往南。
若真等他三年，怕是養(yǎng)虎為患?！?br>
橘瓣在我指尖停了停。
我抬眼看他：“王上己有決斷？”
“嗯?！?br>
他站起身，走到廊邊，伸手接了幾滴雨，“伐趙之事，照舊。
明年開春，發(fā)兵?！?br>
雨滴在他掌心聚成一洼，又順著指縫流走。
我低頭，將剩下的橘子慢慢吃完。
橘肉很甜，但咽下去時，喉嚨里卻泛起一絲酸。
那天下午，雨停了片刻。
我?guī)е鴥擅麑m女去西邊的梅園——園里的梅樹還沒到開花的時節(jié)，但秦王前日隨口提了句，說今年想早些收些梅蕊制香。
我便想去看看，有沒有早發(fā)的花苞。
穿過一道月門時，聽見假山后有人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耳力好，還是聽清了幾個字：“……太順了……”我停下腳步，抬了抬手。
身后的宮女立刻止步，垂首屏息。
假山后的對話還在繼續(xù)。
“……趙冉剛說完緩攻，人就沒了。
李御史前日上書諫止修鄭國渠，昨日就告病還鄉(xiāng)……你不覺得怪？”
“慎言！
這是宮里！”
“宮里才更該說！
王上身邊……是不是太‘干凈’了？”
一陣沉默。
然后另一人開口，聲音更沉：“做好自己的事。
有些話，爛在肚子里。”
腳步聲響起，兩人匆匆離去。
我從假山后轉(zhuǎn)出來，看著那兩人消失在廊道拐角。
一個穿著典客署的官服，另一個是少府的屬吏。
都是些無關(guān)緊要的小官。
“夫人？”
宮女小聲喚我。
我收回目光，繼續(xù)往梅園走。
梅園里果然沒有花。
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像無數(shù)只干枯的手。
我在園中站了一會兒，手指拂過粗糙的樹皮。
太干凈了。
這話，不止一個人說過。
---又過了五日，有人求見。
來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樸素的深衣，但料子是齊紈——一種極細的絲綢，只有齊地能產(chǎn)。
他自稱田衍，來自稷下學宮，說是受幾位大儒所托，來向秦王獻“安天下策”。
宦官將他引到偏殿時，我正在替秦王整理書簡。
秦王坐在案后，手里拿著一卷竹簡，眼皮都沒抬。
“稷下學宮的人，來獻什么策？”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田衍躬身行禮，姿態(tài)恭敬，但背脊挺得筆首：“回王上，學宮諸先生以為，天下苦戰(zhàn)久矣。
秦雖強，然六國遺民猶眾，若只靠兵戈，即便一統(tǒng)，也難服人心?！?br>
秦王終于抬眼看他：“那依先生之見，該如何？”
“當先文后武?！?br>
田衍抬起頭，眼神清亮，“請王上暫緩兵事，廣開學宮，招攬六國士人。
以文教化，以德服人。
待天下歸心，再行一統(tǒng)，便可水到渠成，再無后患?！?br>
殿內(nèi)靜了片刻。
秦王放下竹簡，身體往后靠了靠。
他沒看田衍，反而看向我：“你覺得呢？”
我正將一卷地圖卷好，聞言動作一頓。
田衍的目光也轉(zhuǎn)向我，眼中閃過一絲探究——那是一種打量，評估，像是在掂量我能否成為他計劃的突破口。
“妾不懂這些?！?br>
我垂下眼，繼續(xù)卷地圖，“但王上自有決斷?！?br>
秦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沒什么溫度。
“田先生?！?br>
他重新看向田衍，“你從齊國來，走了多久？”
田衍一怔：“……一月余?！?br>
“一月?！?br>
秦王重復(fù)了一遍，“這一月里，你可曾見過因戰(zhàn)亂流離的百姓？
可曾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
可曾見過田間荒蕪，十室九空？”
田衍的臉色微微變了。
“寡人見過?！?br>
秦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寡人幼時在邯鄲為質(zhì)，親眼見過趙魏**后的邊境。
村莊化為焦土，尸骸曝于野，孩童在廢墟里翻找能吃的東西。
那些景象——”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寡人至今記得?！?br>
他停下腳步，盯著田衍的眼睛：“你說先文后武。
那在你‘文治’的十年里，還要死多少人？
還要有多少寡婦，多少孤兒？”
田衍的額頭滲出細汗。
“寡人不是不懂教化。”
秦王轉(zhuǎn)身走回案后，“但寡人更知道，天下早一日統(tǒng)一，便能早一日止戰(zhàn)。
你說的那些道理——”他拿起那卷竹簡，丟在案上，“等天下一統(tǒng)后，再談不遲?！?br>
田衍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
但秦王己抬手：“送客?！?br>
宦官上前，田衍只能躬身告退。
走到殿門時，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復(fù)雜，有失望，有不甘，還有一絲……憐憫。
他在憐憫我。
憐憫我這個守在**身邊，卻對天下疾苦無動于衷的女人。
殿門關(guān)上，隔絕了那道目光。
秦王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我走到他身后，繼續(xù)替他按揉太陽穴。
這一次，他很快放松下來，甚至舒服地*嘆一聲。
“稷下學宮……”他閉著眼，低聲說，“總愛講這些大道理?！?br>
“王上累了?！?br>
我說，“歇會兒吧?！?br>
“嗯?！?br>
他握住我的手，“今晚陪寡人用膳?！?br>
“諾。”
他沒再提田衍。
但我知道，這件事沒完。
---田衍沒有離開咸陽。
他在城東租了處小院，每日去各大夫府上拜訪，遞名帖，送文章。
他的文章寫得極好，引經(jīng)據(jù)典，文采斐然，很快在士人圈子里傳開。
不少宗室子弟開始議論，說秦王若能采納田衍之策，才是真正的“王道”。
這些話，自然也傳到了我耳中。
七日后，田衍托人遞了封信進宮。
不是給秦王，是給我的。
送信的宮女將信呈上時，我正對鏡試一支新簪。
拆開蠟封，素白的絹帛上，字跡工整清秀：“臣衍冒死上言：聞夫人賢德，常勸王上恤民。
今天下疲敝，兵連禍結(jié)，夫人若能勸王上暫息兵戈，廣施仁政，則萬民幸甚，后世亦當頌夫人之德。
若夫人不言，則天下怨氣，終將反噬秦室。
望夫人三思?！?br>
我將絹帛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上來，很快將它燒成一卷黑灰，落在銅盆里。
“送信的人呢？”
我問。
宮女答道：“還在宮門外候著，等夫人回話?！?br>
我拿起那支玉簪，**發(fā)髻。
銅鏡里的人眉眼溫順，唇色淺淡，是我最熟悉的樣子。
“告訴他?！?br>
我說，“我會考慮?！?br>
宮女退下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西合，宮燈次第亮起。
咸陽宮的夜晚，總是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檐角的聲音，聽見更夫遙遠的梆子聲，聽見自己的心跳。
田衍的憐憫，我收下了。
但他的道理，我不需要。
---三日后，田衍“病”了。
消息是清晨傳來的。
宮女說，田衍所居的小院，昨夜請了醫(yī)師，說是突發(fā)急癥，上吐下瀉，人都虛脫了。
今早再去時，人己經(jīng)不見，只留了封信，說自知才疏學淺，無顏再留咸陽，就此別過。
秦王聽到這消息時，正在用早膳。
他夾了一筷子腌菜，送進嘴里，慢慢咀嚼。
“又走一個?！?br>
他說。
我替他舀了一勺粥：“許是水土不服?！?br>
“嗯?！?br>
秦王應(yīng)了一聲，沒再多問。
用完早膳，他去前殿議事。
我送他到門口，看著他走入晨光里。
他的背影很高大，玄色朝服在風里揚起一角，像一面不落的旗幟。
回到殿內(nèi)，我讓宮女都退下。
獨自坐在妝臺前，打開妝匣底層。
里面有個小瓷瓶，白底青釉，很普通。
我拔開塞子，倒出一粒褐色藥丸，只有米粒大小。
這是我入宮前，母親塞給我的——說是家傳的方子，能治急癥。
但用量若稍大些，便會讓人腹瀉不止，形同重病。
三日前，我讓一名可靠的老宦官出宮，將這藥混進了田衍常用的茶餅里。
藥量我算過，不會致死。
但足以讓他“病”上三五日，足以讓他明白：咸陽不是稷下學宮，有些話，說了就得付出代價。
他若聰明，就該趁著還能走的時候，自己離開。
他確實聰明。
我將瓷瓶放回原處，合上妝匣。
銅鏡里，那張臉依舊溫順平和，看不出任何異常。
午時，秦王回來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錯，進門時甚至還哼了句小調(diào)——是秦地的民謠，調(diào)子粗獷，他唱得隨意，卻有種難得的松弛。
“今日議事如何？”
我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
“順。”
他言簡意賅，但眼底有光，“伐趙的糧草籌措，比預(yù)計快了三成。
王翦說，開春發(fā)兵，絕無問題?！?br>
我掛好外袍，轉(zhuǎn)身看他：“王上很高興。”
“嗯?！?br>
他走到案邊坐下，拿起一卷竹簡，卻沒打開，只是握在手里，“寡人有時覺得……像是有人在暗中相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只是笑笑，搖頭：“許是寡人多想了。
天意如此?！?br>
我沒接話，只是走過去，跪坐在他身側(cè)。
他伸手攬住我的肩，將我?guī)нM懷里。
下巴抵在我發(fā)頂，輕輕摩挲。
“等滅了趙?！?br>
他低聲說，“寡人帶你去邯鄲。
聽說趙宮的牡丹很好，你定會喜歡?！?br>
我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wěn)的心跳。
“好。”
我說。
那天下午，咸陽又下起了雨。
淅淅瀝瀝，不大，但下個不停。
宮人們走路時越發(fā)小心，說話時也壓著聲音。
整個宮殿籠罩在一片潮濕的寂靜里，像一座巨大的、緩緩沉入水底的陵墓。
傍晚時分，一名小宦官匆匆進來，跪地稟報：“夫人，宮外有傳言……”我正替秦王熨燙明日要穿的朝服，聞言抬眼：“什么傳言？”
小宦官的聲音有些發(fā)抖：“說、說咸陽最近……太安靜了?！?br>
熨斗停在衣料上，騰起一縷白汽。
“安靜不好么？”
我問。
“不、不是……”小宦官伏得更低，“他們說，有些話不敢說了，有些人……消失得太干凈。”
殿內(nèi)只剩下熨斗劃過衣料的嘶嘶聲。
我垂眼，繼續(xù)熨燙那件玄色朝服。
衣料是上好的綢，光滑冰涼，熨斗過處，留下平整的痕跡。
“還有呢？”
我問。
“還有……有人說，王上身邊有‘**’。”
小宦官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專收那些……讓王上不快的人?！?br>
**。
我輕輕笑了。
熨斗抬起，換了個方向。
蒸汽彌漫開來，模糊了銅鏡里的臉。
“下去吧?！?br>
我說。
小宦官如蒙大赦，叩首退下。
殿內(nèi)重新恢復(fù)寂靜。
只有雨聲，和熨斗的嘶嘶聲。
我將熨好的朝服掛起，撫平最后一道褶皺。
玄衣如夜，繡著的暗紋在燭光下隱隱流動，像蟄伏的龍。
秦王回來時，夜己深。
他帶著一身濕氣進門，我上前替他**。
外袍被雨打濕了邊緣，摸上去冰涼。
“今日有人對寡人說，咸陽最近很安靜?！?br>
他忽然開口。
我的手指在他衣帶上頓了頓，又繼續(xù)解：“安靜不好么？”
“好?！?br>
他說，“但安靜得……有些不真實?！?br>
我沒說話，只是將濕衣掛起，又拿來干爽的寢衣替他換上。
他低頭看我，燭光在他眼底跳躍。
“你聽見什么傳聞沒？”
他問。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妾整日在宮中，能聽見什么？”
他看了我許久，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頰。
掌心溫熱，帶著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沒有就好?！?br>
他說，“睡吧。”
燈滅了。
黑暗中，我躺在他身側(cè)，聽著窗外的雨聲。
他的呼吸很快平穩(wěn)，沉入睡夢。
我卻睜著眼，盯著帳頂?shù)暮诎怠?br>
**。
這個詞，有點意思。
比“妖后”好聽些。
我翻了個身，臉埋進他肩窩。
他無意識地伸手，將我攬緊。
雨還在下。
咸陽的夜，安靜得像一座墳。
但墳里躺著的，從來不是死人。
是還在呼吸的、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東西。
而我，只是那個握著鏟子的人。
一鏟，一鏟。
清干凈路上所有的石子。
好讓他走得更快些。
再快些。
三日后，一名在酒肆多嘴議論“**”的韓商，被發(fā)現(xiàn)失足跌進自家后院井中。
撈上來時，人己經(jīng)泡腫了。
廷尉府定了意外，無人深究。
只是從那之后，咸陽的夜晚，更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