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侯府的二月春宴，照例熱鬧非凡。

垂花門外，珠簾微拂，金線繡出的海棠紋屏風(fēng)映著陽光，波光粼粼。

府中花木新綠，錦衣侍女穿梭不息，香氣氤氳。

沈府的嫡庶女眷齊聚一堂，只為迎接京中貴客——刑部尚書裴靖遠(yuǎn)與其子裴行知。

沈懷瑤站在庶院的回廊下，手中托著漆盤。

盤里放著碧青琉璃盞，盞中是剛煎好的桂花酥茶。

蒸氣升騰，她的指尖卻冷。

“瑤兒，小心些，別再出錯了?！?br>
管事嬤嬤低聲叮囑，目光意味深長。

庶女出身，若在這樣的大宴上潑了茶、失了儀，那不僅是自己的臉，更是母親那早逝的側(cè)室之恥。

懷瑤垂眸，聲音輕如絲：“是，嬤嬤。”

堂中絲竹聲起，嫡母李氏帶著沈家嫡女沈懷恩，正笑迎賓客。

她一身石榴紅妝緞長衫，鳳釵燦燦，笑意端莊卻不達(dá)眼底。

裴靖遠(yuǎn)談笑風(fēng)生，旁邊的裴行知身著青袍，神色清峻。

那雙眼極黑，像深潭不見底。

他言語不多，只微微頷首，舉止有度。

懷瑤屏息走上前，將茶盤穩(wěn)穩(wěn)放在幾案旁。

李氏淡淡一掃她：“庶院的孩子手腳倒還利落，難得?！?br>
這句話表面是夸，實則提醒賓客她的出身。

懷瑤行禮，不語，只輕聲應(yīng)道：“多謝夫人夸獎?！?br>
然而命運(yùn)偏偏在最靜的時刻起波瀾。

她剛欲退下，一陣風(fēng)吹過，桌上的玉佩被扯落，*進(jìn)懷瑤腳邊。

她下意識彎腰去拾，恰逢一個小廝端酒走過，被絆得趔趄，酒盞傾翻。

“當(dāng)啷——”一聲脆響，金樽碎裂，香酒濺落在裴行知衣襟之上。

全場靜了。

李氏的臉色瞬間變了，冷意如刀。

她立刻呵斥：“放肆！

誰叫你靠近賓客席的！”

懷瑤跪下，雙手撐地，脊背筆首：“是懷瑤不慎，請夫人責(zé)罰?！?br>
裴行知低頭，望著那雙仍鎮(zhèn)定的眼睛。

她臉色蒼白，卻沒有慌亂，反而用帕子拭凈地上的酒漬，動作穩(wěn)妥得體。

“尚書大人，犬子無礙?！?br>
他開口，聲音溫淡，“不過是一點酒，不必驚擾?！?br>
他的話替她解了圍。

李氏心有不甘，卻又不好駁客人面子，只冷聲道：“既然裴公子不計較，便算了。

下去罰跪一個時辰?！?br>
懷瑤叩頭，輕聲道：“謝夫人?！?br>
她退下時，余光看到裴行知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一眼仿佛穿透心底的霧氣。

傍晚，西廂庶院，檐下的雨滴敲打銅鈴。

懷瑤跪在石板上，膝下的寒意一點一點透入骨髓。

嬤嬤在廊下嘆氣：“這事兒……怕是夫人有意的。

那玉佩，明明是懷恩姑娘丟的，卻偏偏推到你身上。”

懷瑤微抬眼，眸光清亮：“我知道?！?br>
“那你還認(rèn)下？”

“認(rèn)下，才不會惹出更大的禍?！?br>
她淡淡一笑，“她們要的是我失態(tài)，而我偏要穩(wěn)著。”

說罷，她伸手，撣去衣角上的泥。

嬤嬤怔住。

面前這位庶女，眼底的光意外地平靜，像在風(fēng)雨中學(xué)會了沉默的松樹。

夜半時分，忽傳馬蹄聲急。

門外有人低語：“是裴家公子派人來送衣裳?！?br>
懷瑤怔住，接過那件深青色外袍。

衣上仍帶著酒香。

隨衣還附一封短箋。

春宴風(fēng)急，誤擾姑娘，特謝。

——裴行知燈火下，她指尖微微一顫。

從此刻起，命運(yùn)的線悄然纏繞。

一場家族與朝堂的棋局，從這盞翻落的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