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崗的夜，比凡界任何地方都要黑。

沒有星月，只有風(fēng)卷著枯骨在石縫里碰撞，發(fā)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像誰在暗處數(shù)著時辰。

陳情斜插在焦土中，竹身上的淡藍(lán)光暈隨著魏無羨的呼吸輕輕起伏——自白日嚇退那幾名修士后。

他便一首沉在笛身里調(diào)息，試圖將亂葬崗的陰氣與魂體融合得更緊密些。

可越是凝神，他越覺得周遭的空氣在變冷，不是山間夜風(fēng)的涼，是那種能滲進(jìn)神魂里的、帶著鐵銹味的陰寒。

“咚……咚……”低沉的聲響忽然從地底傳來，像是有人在亂葬崗深處敲著銅鐘，每一聲都震得陳情的竹身微微發(fā)麻。

魏無羨猛地睜開眼——他如今沒有實(shí)體，所謂的“睜眼”，不過是神魂感知驟然集中，周遭的一切瞬間變得清晰：他能看見土層下蠕動的陰魂，能聽見白骨縫隙里傳來的嗚咽。

更能感覺到，亂葬崗西側(cè)的地面，正一點(diǎn)點(diǎn)裂開細(xì)縫，黑色的霧氣從縫里鉆出來，像毒蛇的信子，**著地面的焦痕。

那是幽冥的氣息。

魏無羨的心猛地一沉。

他曾在古籍里見過記載，亂葬崗因積魂過盛，偶會連通幽冥邊界。

可尋常時候，不過是逸散些微弱的陰氣，絕不會像此刻這樣，有“門”要被叩開的跡象。

他試著調(diào)動陳情里的魂力，想將那道裂縫堵住，可指尖剛觸到黑色霧氣。

就被一股蠻力彈了回來——那霧氣里裹著的幽冥之力，比他預(yù)想的要強(qiáng)悍數(shù)倍，竟帶著幾分“請”或“抓”的意味。

“咚……咚……咚……”敲擊聲越來越密，地面的裂縫也越來越寬，黑色霧氣翻涌著，漸漸凝聚成一道模糊的門影。

門影上刻著扭曲的花紋，像是無數(shù)魂體在掙扎，仔細(xì)看時，又會發(fā)現(xiàn)那些花紋在慢慢變化，最終化作兩個猙獰的大字：幽冥。

魏無羨握緊了陳情——他現(xiàn)在魂體未穩(wěn)，若是真有幽冥的陰差闖出來，他未必能應(yīng)付。

可他不能退，這亂葬崗里雖只剩他一人，卻是他如今唯一的安身之處。

若幽冥之門在此洞開，不僅他會遭殃，說不定還會波及山下的凡界村落。

就在這時，幽冥門影忽然停止了擴(kuò)張，黑色霧氣里，緩緩走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很高，穿著一身玄色的長袍，袍子邊緣繡著銀色的鬼紋，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他的臉藏在霧氣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見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陳情的方向。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那人就像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站在裂縫前，周身的幽冥之力壓得魏無羨幾乎喘不過氣。

“魏無羨？”

沙啞的聲音從霧氣里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zhì)感，卻奇異地讓魏無羨覺得有些熟悉。

他皺著眉，仔細(xì)回憶——這聲音不像是他認(rèn)識的任何一個人，可那語氣里的熟稔，又讓他無法忽視。

“你是誰？”

魏無羨握緊陳情，竹身上的藍(lán)光驟然亮了幾分，“幽冥陰差，為何闖我亂葬崗？”

那人沒有回答，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霧氣隨著他的動作散開些許。

露出了他的側(cè)臉——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嘴唇，還有下頜線處一道淺淺的疤痕。

看到那道疤痕的瞬間，魏無羨的神魂猛地一顫，像是被驚雷劈中，記憶里塵封的片段瞬間翻涌上來。

那是二十年前，云夢蓮花塢的后山。

當(dāng)時他才十二歲，江澄八歲，兩人偷偷溜去后山抓兔子，卻遇上了一條發(fā)狂的惡犬。

江澄嚇得躲在他身后，他撿起地上的竹棍，和惡犬對峙了半個時辰，最后雖然趕跑了惡犬，卻被犬齒劃到了下頜，留下了一道疤痕。

后來江澄總拿這事笑話他，說他“逞英雄還差點(diǎn)破相”，他卻笑著把江澄推到荷花池里，兩人鬧作一團(tuán)。

可眼前這人，怎么會有和江澄一樣的疤痕？

“你……”魏無羨的聲音有些發(fā)顫，魂體的光暈都在跟著晃動，“你是誰？

你怎么會有這道疤？”

那人終于停下了腳步，霧氣徹底散開，露出了他的整張臉。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疤痕，甚至連說話時微微挑眉的動作，都和江澄如出一轍。

可魏無羨知道，這不是江澄——眼前這人的眼睛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片死寂的綠光，周身的幽冥之力更是江澄絕不可能擁有的。

而且，江澄此刻應(yīng)該在云夢蓮花塢，怎么會出現(xiàn)在幽冥之門的另一邊？

“我是誰？”

那人笑了笑，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魏無羨，你再仔細(xì)想想，你欠我的，難道都忘了？”

“欠你的？”

魏無羨愣住了。

他和江澄從小一起長大，吵過鬧過，卻從沒有過“欠”與“還”的說法。

江澄的金丹是為了救他才被化去，后來他又把自己的金丹換給了江澄，要說欠，也是他欠江澄更多。

可眼前這人，語氣里的怨懟，卻像是他欠了對方一條性命。

就在魏無羨疑惑之際，那人忽然抬手，指向他身后的亂葬崗深處。

魏無羨下意識地回頭，卻看見無數(shù)道虛影從地底爬了出來——有**族人的身影，有被他救過的村民，還有那些在圍剿中死去的修士。

這些虛影都面無表情，眼神空洞，朝著他的方向緩緩走來，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看到了嗎？”

那人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詭異的**，“這些人，都是因你而死。

**余部被你護(hù)著，最后卻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那些修士，為了殺你，葬身亂葬崗；還有江澄……他為了你，失去了金丹，失去了蓮花塢，最后連你這個‘好兄弟’，都成了他要追殺的邪魔歪道?！?br>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扎在魏無羨的神魂上。

他知道這些事，可被人這樣**裸地揭開，還是讓他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反駁，想說他護(hù)**族人是因?yàn)樗麄儫o辜，想說他從未想過要連累江澄，可話到嘴邊，卻怎么也說不出來——事實(shí)擺在眼前，他確實(shí)是這一切的導(dǎo)火索。

“你到底想干什么？”

魏無羨強(qiáng)忍著疼痛，握緊陳情，竹身上的藍(lán)光開始閃爍，像是在積蓄力量。

那人沒有回答，反而一步步逼近，周身的幽冥之力越來越濃，將魏無羨的魂體緊緊包裹。

“魏無羨，跟我走。”

他說，“幽冥殿主說了，只要你肯入幽冥，這些人的魂體，就能得以安息。

江澄也不會再因?yàn)槟悖惶煜滦奘恐钢更c(diǎn)點(diǎn)?！?br>
“入幽冥？”

魏無羨冷笑一聲，“入了幽冥，我還有命出來嗎？”

他才不會相信這種鬼話，幽冥殿主若真有這么好心，就不會用這種方式“請”他了。

“你沒得選?！?br>
那人的眼神驟然變冷，周身的幽冥之力化作無數(shù)道黑色的鎖鏈，朝著魏無羨的方向襲來，“幽冥之門己開，你若不跟我走，這些虛影，就會替我把你拖進(jìn)去。”

魏無羨立刻調(diào)動魂力，陳情的竹身猛**顫起來，一道清亮的笛音從笛**傳出，朝著黑色鎖鏈飛去。

笛音帶著他的神魂之力，撞上鎖鏈的瞬間，發(fā)出“滋啦”的聲響，黑色鎖鏈被震得微微變形，卻沒有斷裂。

“沒用的。”

那人搖了搖頭，“你的魂體還沒穩(wěn)，根本不是我的對手?！?br>
黑色鎖鏈再次襲來，這一次，比之前更快更狠，首接纏上了魏無羨的魂體。

鎖鏈上的幽冥之力像毒刺，扎進(jìn)他的神魂里，讓他疼得幾乎要潰散。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體正在被鎖鏈一點(diǎn)點(diǎn)朝著幽冥之門的方向拖拽，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會被拖進(jìn)那無盡的黑暗里。

“江澄……”魏無羨的意識開始模糊，他想起了江澄最后一次見他時的樣子——江澄站在蓮花塢的碼頭，臉色蒼白，眼神復(fù)雜。

想說什么，卻最終只是說了一句“魏無羨，你好自為之”。

他當(dāng)時以為，他們之間再也回不去了，可此刻，他卻忽然想起，江澄在他離開時。

悄悄塞給他的那袋蓮子，還在他的乾坤袋里放著，只是現(xiàn)在，他連乾坤袋都沒了。

就在這時，陳情的竹身上，忽然亮起一道微弱的白光。

那白光不是魏無羨的魂力，而是來自竹笛本身——是他當(dāng)年刻在竹節(jié)上的小蓮花，此刻竟發(fā)出了光。

白光順著鎖鏈，朝著那人的方向蔓延，當(dāng)白光觸到那人下頜的疤痕時，那人忽然發(fā)出一聲痛苦的嘶吼，周身的幽冥之力瞬間紊亂起來。

“這……這是什么？”

那人踉蹌著后退，眼神里充滿了驚恐，“為什么……為什么你的氣息能傷我？”

魏無羨也愣住了——他沒想到，自己當(dāng)年隨手刻的蓮花，竟會有這樣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那蓮花是照著云夢的荷花刻的，竹笛的材料，也是從云深不知處后山砍的。

那里的竹子，常年被藍(lán)氏的清心音滋養(yǎng)，本身就帶著一絲凈化陰邪的力量。

而他刻蓮花時，心里想的全是云夢的日子，想的是師姐和江澄，那些溫暖的記憶，竟也融進(jìn)了竹笛里，成了對抗幽冥之力的利器。

“趁現(xiàn)在！”

魏無羨猛地回過神，調(diào)動起所有的魂力，陳情的笛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笛音里不再只有陰寒，還帶著一絲溫暖的力量，像陽光穿透烏云，瞬間擊潰了那些黑色的鎖鏈。

那人被笛音震得連連后退，周身的霧氣開始消散，身影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魏無羨，你等著！”

他不甘心地嘶吼著，“幽冥殿主不會放過你的，下次再來，我會帶你一起，永墜幽冥！”

話音落下，那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幽冥門影里，地面的裂縫也開始慢慢合攏，黑色霧氣漸漸退去，只剩下陳情的竹身，還在微微震顫。

魏無羨癱坐在地上——他現(xiàn)在沒有實(shí)體，所謂的“癱坐”，不過是魂體無力地靠在陳情上，光暈比之前淡了許多。

剛才的一戰(zhàn)，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魂力，若不是那道白光，他恐怕真的要被拖進(jìn)幽冥了。

可他心里還有一個疑問：那個長得像江澄的人，到底是誰？

是幽冥殿主派來的使者，還是……別的什么？

他身上的疤痕，他說話的語氣，都太像江澄了，可那周身的幽冥之力，又讓他不敢相信。

就在這時，陳情的竹身上，忽然閃過一道虛影。

那虛影很淡，只有一瞬，卻讓魏無羨看得清清楚楚——是江澄的臉，帶著少年時的稚氣，正笑著對他說：“魏無羨，你又偷摘我家的蓮蓬！”

虛影一閃而逝，像是從未出現(xiàn)過。

魏無羨的眼眶，忽然有些發(fā)熱。

他伸出手，輕輕**著陳情的竹身，像是在**著那段逝去的時光。

他不知道剛才的虛影是幻覺，還是江澄的思念真的傳到了這里，可他知道，無論那個幽冥使者是誰，無論未來還有多少危險，他都不能放棄。

他要活下去，要離開這亂葬崗，要去見江澄，要去見師姐，要去看看那些他想護(hù)著的人，是否都安好。

夜風(fēng)再次吹過亂葬崗，陳情的竹身上，淡藍(lán)色的光暈輕輕閃爍，像是在回應(yīng)著他的決心。

幽冥之門雖己閉合，可魏無羨知道，這只是開始，幽冥殿主不會善罷甘休，未來的路，只會更加艱難。

但他不怕。

因?yàn)樗嘘惽椋心切嘏挠洃?，還有一顆從未熄滅的、想活下去的心。

亂葬崗的夜依舊漫長，可在那根竹笛的微光里，卻悄然燃起了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