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陳屹川站在頂層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指尖抵著冰涼的玻璃，倒影里是西裝革履的陌生自己。

三十三年。

像一場模糊又真切的夢。

夢里沒有香檳與財報，只有護林員老陳粗糙的手掌，托住被遺棄在落葉堆里的他。

林間漏下的陽光把枯葉曬出泥土的芬芳，那是命運第一次對他手下留情。

后來夢變長了。

有了打工時為女孩解圍，有了潑在身上的冷水和摔碎的寶石項鏈，有了一個總說“合伙人之間要報喜不報憂”的姑娘。

指尖的寒意滲進血脈。

他忽然想起真正的起點——那座總被寫作“地獲”的山林，養(yǎng)父教他辨認的每棵樹年輪里，都藏著讓他“支棱”生長的密碼。

玻璃倒影突然模糊。

三十三歲的陳屹川終于看清：所謂人生巨變，不過是有人始終信他該像松柏般屹立，有人早把“川”字刻進他命理，等他活成奔涌的河。

而一切的開始，只是林深處一聲嬰啼，和踏過落葉奔來的腳步。

站在辦公室深秋的山林像一塊褪色的破布，黃一片灰一片。

走在熟悉的土路上，腳下落葉碎裂的聲音，像極了歲月在他骨頭里發(fā)出的細微嘆息。

大黃狗時而跑遠，時而繞回，在滿地枯黃間留下一串潮濕的腳印。

33年前，東北林區(qū)一天的工作結(jié)束了。

老陳帶著大黃狗準備回家。

天色漸晚，風(fēng)也硬了起來。

大黃突然站定，耳朵像兩片枯葉般豎起。

它喉嚨里滾出一串低吼，隨即箭一般**左側(cè)的樹林。

那不是回家的方向，也不在老陳的計劃線路之中。

老陳喊了一聲，呼喊聲先是激起了一些回響，又很快被樹林吞沒。

他跟著跑進去，看見大黃嘴里嗚嗚地正圍著一棵歪脖子松樹打轉(zhuǎn)，前爪焦躁地刨著地面。

然后他明確地聽見了那聲音——不像貓叫，不像風(fēng)鳴，是一種他幾十年沒在山里聽過的聲音。

嬰兒的啼哭，細得像根針，扎進暮色里。

樹下有個藍布包裹，己經(jīng)被落葉、松針、大黃刨起來的泥土蓋了一半。

他蹲下身，撥開那些潮濕的葉子，看見一張青紫色的小臉。

嬰兒的嘴唇微微翕動，哭聲斷斷續(xù)續(xù)，像隨時會熄滅的油燈。

老陳脫下磨得發(fā)亮的外套，把那個冰涼的包裹揣進懷里。

他的動作很笨拙，生怕碰碎了這脆弱的生命。

起身時，膝蓋發(fā)出咯吱的聲響。

“走吧?！?br>
他對大黃說，聲音干澀。

山路在腳下延伸，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帶子。

懷里的重量很輕，卻又很沉。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妻子也曾這樣揣著一個孩子下山，那孩子沒活過滿月。

從此山林更靜了，靜得能聽見樹葉腐爛的聲音。

家門口的燈光昏黃，像一只疲憊的眼睛。

妻子楊秀真看見他懷里的東西，手里的水瓢咣當(dāng)落地。

“撿的?！?br>
老陳說，“在林子里。”

女人顫抖著手接過包裹，解開時像在剝一顆珍貴的種子。

嬰兒的哭聲突然響亮起來，在狹小的屋里回蕩。

“是個帶把兒的。”

她說，隨后眼淚就下來了。

倒不是喜極而泣，只不過感慨人生無常。

楊秀真和老陳，多么想擁有自己的孩子，卻求不得。

反是一些人，生了不要，又棄在山里、林子里。

那晚，老陳夢見整片山林都在哭泣。

醒來時，聽見妻子在哼一首早己失傳的搖籃曲。

老陳和妻子去報警，但也沒有結(jié)果，**同志、婦聯(lián)同志、村里干部來了好幾趟，就是孩子的爸媽家屬沒有來過。

孩子就這樣在老陳家里養(yǎng)著，鄉(xiāng)親們也熱心，家里有啥孩子能用的，也就送來。

一個月過去，孩子在他們懷里扎了根。

“得有個名?！?br>
妻子說。

老陳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松樹剪影倔強地指向天空，那些枝杈像無數(shù)掙扎的手臂。

“叫支棱吧?！?br>
他說，“陳支棱?！?br>
女人在嘴里重復(fù)了幾遍，覺得也很好。

至少聽起來很精神。

這是他們的文化程度里能給孩子的最好定義。

大黃湊過來，用它的大鼻子輕輕碰了碰嬰兒的小手。

孩子忽然笑了，聲音很輕，卻讓這個沉寂太久的家微微顫動。

老陳點起旱煙，煙霧繚繞中，他看見窗外最后一片葉子正從枝頭脫落。

山林依舊沉默，但有些什么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