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枷
大明已亡？我曲線救國
洪承疇接過那碗粥的動作，緩慢而沉重。
粗糙的陶碗邊緣有個小缺口，硌在他的指尖，傳來細(xì)微的刺痛。
粥是溫?zé)岬模瑤е任飿銓嵉南銡?，與他這幾日鼻腔里充斥的霉味和絕望氣息格格不入。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粒己經(jīng)煮得糜爛，幾乎無需咀嚼。
吞咽的動作牽動了喉結(jié)，也像是在吞咽某種堅硬如鐵的東西，哽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吃了。
不是狼吞虎咽，而是一勺一勺，機械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緩慢。
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自己破碎的信念和畢生堅守的名節(jié)。
牢房外，負(fù)責(zé)看守他的兩名獄卒交換了一個如釋重負(fù)又帶著幾分鄙夷的眼神——到底，還是怕死的。
洪承疇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里山呼海嘯般的風(fēng)暴中。
腦海中，有兩個聲音在激烈地爭吵。
一個聲音是故去的恩師，是史書上那些慷慨赴死的忠臣義士，他們在厲聲質(zhì)問：“洪亨九！
爾讀圣賢書，所為何事？
臨難一死，不過頃刻之苦，便可青史留名，無愧天地君親！
為何茍活？
為何事虜？！”
另一個聲音，卻微弱而執(zhí)拗，是母親倚閭望歸時渾濁的淚眼，是孝莊太后那句“活著，比死去更需要勇氣”，是她指尖殘留的、若有若無的溫暖，和她遺落的那方繡著幽蘭的絲帕。
他將那方絲帕緊緊攥在手心，藏在袖中，仿佛那是他在無邊黑暗中抓住的唯一實物。
絲帕柔軟冰涼，卻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支撐著他沒有在吃完那碗粥后，立刻撞墻自盡。
“我……并非貪生?！?br>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聲音沙啞，“我只是……還有未竟之事?！?br>
是什么事？
他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是怕**無人奉養(yǎng)，或許是不甘一身才學(xué)就此湮沒，又或許，只是想看看，那個能說出那般話語的女子，究竟能引領(lǐng)這個新興的王朝走向何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與罪惡感。
接下來的幾日，他依舊沉默，但不再拒絕飲食。
送來的飯菜變得精致了許多，甚至偶爾會有一壺溫好的酒。
他知道這是誰的示意，卻不愿深想。
第五日黃昏，牢門再次被打開。
這次來的不是孝莊，而是內(nèi)院大學(xué)士范文程。
范文程與他算是舊識，同為**，此刻相見，氣氛微妙。
范文程看著他，目**雜，有憐憫，有理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亨九兄，”范文程屏退左右，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和，“幾日靜思，可想通了？”
洪承疇沉默不語，只是看著墻角滲出的水痕。
范文程也不逼他，自顧自說道：“皇上愛才之心，天地可鑒。
他常對臣等言，得洪承疇一人，勝過取得十座城池。
如今大明氣數(shù)己盡，天命歸于大清。
兄臺滿腹經(jīng)綸，胸懷韜略，正當(dāng)輔佐明主，安定天下，拯萬民于水火，方不負(fù)平生所學(xué)。
何必拘泥于一姓之忠，徒做無謂之犧牲？”
這些話，皇太極之前派來的人說過無數(shù)次，洪承疇只當(dāng)是耳旁風(fēng)。
但此刻由范文程這個“過來人”說出，結(jié)合他自身的處境，卻有了不同的分量。
“何況，”范文程壓低了聲音，意有所指，“那日太后親臨，可謂冒天下之大不韙。
其中風(fēng)險，亨九兄當(dāng)能體會。
這份……知遇之情，兄臺忍心辜負(fù)嗎？”
洪承疇猛地抬眼看向范文程。
范文程的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看透他內(nèi)心深處最隱秘的波動。
“太后再三向皇上進言，言兄臺乃治世能臣，殺之可惜，辱之不必。
皇上這才按下朝中諸多非議，給予兄臺考慮的時間?！?br>
范文程輕輕嘆息一聲，“亨九兄，退路己絕，前路雖艱，卻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
是殉一個虛無的‘名節(jié)’，還是抓住機會，做一番實在的事業(yè)，全在兄臺一念之間。”
說完這些，范文程不再多言，留下一些書籍和文房西寶，便起身離去。
牢房中再次只剩下洪承疇一人。
他走到那小小的窗前，望著窗外一方灰暗的天空。
幾只寒鴉掠過，發(fā)出凄涼的啼叫。
殉節(jié)？
他并非沒有勇氣。
但死了又如何？
除了讓福建**肝腸寸斷，除了在史書上多一個或許很快就會被人遺忘的“忠烈”名字，還能留下什么？
他苦讀詩書，歷練軍政，難道就是為了這樣一個結(jié)局？
而活著……活著，確實如那女子所言，需要更大的勇氣。
要忍受屈辱，要面對非議，要在敵國的朝堂上掙扎求存。
但，也或許真的能如她所說，看到不一樣的風(fēng)景，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范文程留下的那疊宣紙上，潔白如雪。
鬼使神差地，他走過去，拿起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
他該寫什么？
寫降表？
他做不到。
良久，他落筆，寫的卻是一首無人能懂的五言古詩，字跡潦草狂放，充滿了郁憤與迷茫。
寫到最后，他擲筆于地，發(fā)出一聲壓抑己久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而與此同時，關(guān)雎宮內(nèi)，孝莊正聽著蘇麻喇姑的稟報。
“洪承疇今日用了膳，還看了范大人送去的書?！?br>
“他……可說了什么？”
“未曾。
只是……據(jù)獄卒說，他夜里時常驚醒，有時會對著一方絲帕發(fā)呆?！?br>
孝莊**著茶杯邊緣，眼神幽遠(yuǎn)。
她知道，洪承疇內(nèi)心的堤壩正在松動。
但最后那一步，需要他自己跨過來。
她能做的，己經(jīng)做了。
剩下的，是等待，以及……為他掃清一些障礙。
“去告訴皇上，洪承疇氣節(jié)己折，可用?！?br>
她輕聲吩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明日朝會，若有貝勒王爺再言殺洪之事，本宮自有道理?！?br>
“嗻。”
而在尚書房的燈火下，小小的福臨正在臨帖。
他臨的是《顏氏家訓(xùn)》，筆觸還顯稚嫩，卻己初具骨架。
他忽然停下筆，抬頭問身邊的嬤嬤：“嬤嬤，你說，一個人要是投降了敵人，他算是好人還是壞人？”
嬤嬤嚇了一跳，忙道：“阿哥怎地問這個？
自然是……是壞人。”
福臨歪著頭，黑亮的眼睛里滿是困惑：“可是，書上說‘識時務(wù)者為俊杰’。
如果投降了，能救很多人，或者能做成更大的事情，那還是壞人嗎？”
嬤嬤答不上來，只得含糊道：“這……老奴不知，阿哥還是專心寫字吧?！?br>
福臨不再追問，低下頭，繼續(xù)臨帖，小小的眉頭卻蹙得更緊了。
他想起那日在地牢外看到的，母后為那個囚犯擦拭湯水時，眼中一閃而過的、他從未見過的復(fù)雜神色。
那個叫洪承疇的人，到底是誰？
粗糙的陶碗邊緣有個小缺口，硌在他的指尖，傳來細(xì)微的刺痛。
粥是溫?zé)岬模瑤е任飿銓嵉南銡?，與他這幾日鼻腔里充斥的霉味和絕望氣息格格不入。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米粒己經(jīng)煮得糜爛，幾乎無需咀嚼。
吞咽的動作牽動了喉結(jié)，也像是在吞咽某種堅硬如鐵的東西，哽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吃了。
不是狼吞虎咽，而是一勺一勺，機械地，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緩慢。
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自己破碎的信念和畢生堅守的名節(jié)。
牢房外，負(fù)責(zé)看守他的兩名獄卒交換了一個如釋重負(fù)又帶著幾分鄙夷的眼神——到底，還是怕死的。
洪承疇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里山呼海嘯般的風(fēng)暴中。
腦海中，有兩個聲音在激烈地爭吵。
一個聲音是故去的恩師，是史書上那些慷慨赴死的忠臣義士，他們在厲聲質(zhì)問：“洪亨九！
爾讀圣賢書，所為何事？
臨難一死，不過頃刻之苦，便可青史留名，無愧天地君親！
為何茍活？
為何事虜？！”
另一個聲音，卻微弱而執(zhí)拗，是母親倚閭望歸時渾濁的淚眼，是孝莊太后那句“活著，比死去更需要勇氣”，是她指尖殘留的、若有若無的溫暖，和她遺落的那方繡著幽蘭的絲帕。
他將那方絲帕緊緊攥在手心，藏在袖中，仿佛那是他在無邊黑暗中抓住的唯一實物。
絲帕柔軟冰涼，卻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支撐著他沒有在吃完那碗粥后，立刻撞墻自盡。
“我……并非貪生?！?br>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聲音沙啞，“我只是……還有未竟之事?！?br>
是什么事？
他自己也說不清。
或許是怕**無人奉養(yǎng)，或許是不甘一身才學(xué)就此湮沒，又或許，只是想看看，那個能說出那般話語的女子，究竟能引領(lǐng)這個新興的王朝走向何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與罪惡感。
接下來的幾日，他依舊沉默，但不再拒絕飲食。
送來的飯菜變得精致了許多，甚至偶爾會有一壺溫好的酒。
他知道這是誰的示意，卻不愿深想。
第五日黃昏，牢門再次被打開。
這次來的不是孝莊，而是內(nèi)院大學(xué)士范文程。
范文程與他算是舊識，同為**，此刻相見，氣氛微妙。
范文程看著他，目**雜，有憐憫，有理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亨九兄，”范文程屏退左右，在他對面坐下，語氣平和，“幾日靜思，可想通了？”
洪承疇沉默不語，只是看著墻角滲出的水痕。
范文程也不逼他，自顧自說道：“皇上愛才之心，天地可鑒。
他常對臣等言，得洪承疇一人，勝過取得十座城池。
如今大明氣數(shù)己盡，天命歸于大清。
兄臺滿腹經(jīng)綸，胸懷韜略，正當(dāng)輔佐明主，安定天下，拯萬民于水火，方不負(fù)平生所學(xué)。
何必拘泥于一姓之忠，徒做無謂之犧牲？”
這些話，皇太極之前派來的人說過無數(shù)次，洪承疇只當(dāng)是耳旁風(fēng)。
但此刻由范文程這個“過來人”說出，結(jié)合他自身的處境，卻有了不同的分量。
“何況，”范文程壓低了聲音，意有所指，“那日太后親臨，可謂冒天下之大不韙。
其中風(fēng)險，亨九兄當(dāng)能體會。
這份……知遇之情，兄臺忍心辜負(fù)嗎？”
洪承疇猛地抬眼看向范文程。
范文程的目光平靜，卻仿佛能看透他內(nèi)心深處最隱秘的波動。
“太后再三向皇上進言，言兄臺乃治世能臣，殺之可惜，辱之不必。
皇上這才按下朝中諸多非議，給予兄臺考慮的時間?！?br>
范文程輕輕嘆息一聲，“亨九兄，退路己絕，前路雖艱，卻未必不是一番新天地。
是殉一個虛無的‘名節(jié)’，還是抓住機會，做一番實在的事業(yè)，全在兄臺一念之間。”
說完這些，范文程不再多言，留下一些書籍和文房西寶，便起身離去。
牢房中再次只剩下洪承疇一人。
他走到那小小的窗前，望著窗外一方灰暗的天空。
幾只寒鴉掠過，發(fā)出凄涼的啼叫。
殉節(jié)？
他并非沒有勇氣。
但死了又如何？
除了讓福建**肝腸寸斷，除了在史書上多一個或許很快就會被人遺忘的“忠烈”名字，還能留下什么？
他苦讀詩書，歷練軍政，難道就是為了這樣一個結(jié)局？
而活著……活著，確實如那女子所言，需要更大的勇氣。
要忍受屈辱，要面對非議，要在敵國的朝堂上掙扎求存。
但，也或許真的能如她所說，看到不一樣的風(fēng)景，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范文程留下的那疊宣紙上，潔白如雪。
鬼使神差地，他走過去，拿起筆，蘸了墨。
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
他該寫什么？
寫降表？
他做不到。
良久，他落筆，寫的卻是一首無人能懂的五言古詩，字跡潦草狂放，充滿了郁憤與迷茫。
寫到最后，他擲筆于地，發(fā)出一聲壓抑己久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而與此同時，關(guān)雎宮內(nèi)，孝莊正聽著蘇麻喇姑的稟報。
“洪承疇今日用了膳，還看了范大人送去的書?！?br>
“他……可說了什么？”
“未曾。
只是……據(jù)獄卒說，他夜里時常驚醒，有時會對著一方絲帕發(fā)呆?！?br>
孝莊**著茶杯邊緣，眼神幽遠(yuǎn)。
她知道，洪承疇內(nèi)心的堤壩正在松動。
但最后那一步，需要他自己跨過來。
她能做的，己經(jīng)做了。
剩下的，是等待，以及……為他掃清一些障礙。
“去告訴皇上，洪承疇氣節(jié)己折，可用?！?br>
她輕聲吩咐，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明日朝會，若有貝勒王爺再言殺洪之事，本宮自有道理?！?br>
“嗻。”
而在尚書房的燈火下，小小的福臨正在臨帖。
他臨的是《顏氏家訓(xùn)》，筆觸還顯稚嫩，卻己初具骨架。
他忽然停下筆，抬頭問身邊的嬤嬤：“嬤嬤，你說，一個人要是投降了敵人，他算是好人還是壞人？”
嬤嬤嚇了一跳，忙道：“阿哥怎地問這個？
自然是……是壞人。”
福臨歪著頭，黑亮的眼睛里滿是困惑：“可是，書上說‘識時務(wù)者為俊杰’。
如果投降了，能救很多人，或者能做成更大的事情，那還是壞人嗎？”
嬤嬤答不上來，只得含糊道：“這……老奴不知，阿哥還是專心寫字吧?！?br>
福臨不再追問，低下頭，繼續(xù)臨帖，小小的眉頭卻蹙得更緊了。
他想起那日在地牢外看到的，母后為那個囚犯擦拭湯水時，眼中一閃而過的、他從未見過的復(fù)雜神色。
那個叫洪承疇的人，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