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是無數(shù)根細密的冰針，穿透他單薄的衣衫，首首扎進毛孔，鉆進骨髓深處。

陳暮年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不是醫(yī)院潔白的天花板，也沒有消毒水的氣味。

眼前是一片昏沉沉的黑暗，唯有高處一扇狹小的窗戶，透進些微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這方狹小、破敗空間的輪廓。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散發(fā)著霉味的干草。

一條又薄又硬，幾乎辨不出原本顏色的被子蓋在身上，與赤身**躺在冰天雪地里并無多大區(qū)別。

他記得前一秒，自己還躺在病床上，八十歲的心臟在胸腔里微弱而艱難地跳動著，像一架即將停擺的老舊座鐘。

兒女們模糊的面容在眼前晃動，儀器的滴滴聲越來越遠……然后，便是一片虛無。

可現(xiàn)在……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觸碰到的是冰冷粗糙的木板。

一股不屬于他的、龐雜而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沖進他的腦海。

這是一個也叫“陳暮年”的老人的記憶。

一個……太監(jiān)的記憶。

大衍皇朝，貞元二十七年。

這里是皇城，但卻是皇城里最陰暗、最被人遺忘的角落——冷宮。

原身是個最低等的雜役太監(jiān)，無親無故，性情懦弱，在這吃人的地方受盡欺凌。

昨夜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成了壓垮這具油盡燈枯身體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來自二十一世紀，剛剛結(jié)束了自己八十年人生的歷史學(xué)教授陳暮年，便在這具冰冷的軀殼里，重新“醒”了過來。

“穿越……竟是如此……”陳暮年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嘶啞如同破風(fēng)箱的聲音。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更深的寒意。

他一生治史，閱盡古今興衰，晚年雖疾病纏身，但也算兒孫繞膝，壽終正寢。

何曾想過，命運的終章之后，竟是如此荒謬而殘酷的開篇？

八十歲的靈魂，困于一個同樣衰老、且殘缺不堪的軀體里，身處帝國最底層、最絕望的深淵。

他試圖撐起身子，一陣劇烈的頭暈?zāi)垦Ｒu來，伴隨著心臟瘋狂的擂動，讓他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這具身體，太虛弱了，虛弱到連完成“坐起”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無比艱難。

寒冷和饑餓，像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吞噬著他剛剛蘇醒的意識。

不能死。

絕對不能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死在這里！

強烈的求生欲，從這具衰老軀體的深處迸發(fā)出來。

他陳暮年，一生歷經(jīng)戰(zhàn)亂、動蕩、學(xué)術(shù)紛爭、世情冷暖，什么樣的難關(guān)沒見過？

八十載歲月沉淀下的，不僅僅是知識，更是面對絕境時，那份遠超常人的堅韌與冷靜。

他閉上眼，不再去看那令人絕望的環(huán)境，而是全力調(diào)動起那顆被譽為“史學(xué)界活化石”的大腦。

歷史告訴他，再黑暗的時代，也有縫隙可以透光。

再絕望的處境，也有一線生機。

他需要時間，需要食物，需要溫暖。

而在這冷酷的宮廷底層，想要獲得這些，靠的不是力氣，也不是地位——原身一樣都沒有。

靠的是智慧，是洞悉人心，是利用規(guī)則，甚至是……創(chuàng)造規(guī)則。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霉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平復(fù)下來。

目光再次掃視這間陋室，開始像分析一件珍貴的出土文物一樣，分析眼前的一切。

破舊的木碗，空空如也。

角落里堆著些不知名的雜物。

身上的太監(jiān)服，****，卻勉強還算完整。

記憶里，每天會有一個小太監(jiān)過來，扔給他一點勉強果腹的、通常是餿了的食物。

今天，似乎還沒送來。

那是他唯一的機會。

窗外的月光漸漸暗淡，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下來。

陳暮年蜷縮起身體，盡可能保存那一點點可憐的熱量。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也不再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八十年的智慧，對上這深宮死局。

第一局，他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