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啥？

趙家閨女掉河里了？”

“還是為了救人？”

“快！

水性好的都下去！

二蛋，你跑得快，趕緊回村喊人！

多叫些人來！”

幾個精壯的中年漢子二話不說，甩掉身上的汗衫，噗通噗通就跳下了水，朝著趙曉梅沉沒的區(qū)域和那個孩子被困的方向奮力游去。

岸上的人則焦急地指手畫腳，大聲喊著，試圖給水里的人指明方向。

我像個真正失去摯愛的可憐男人，癱坐在河岸邊的泥地上，雙手死死地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fā)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聲。

只有我自己知道，指縫后面的眼睛，干澀得流不出一滴眼淚，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一種大仇得報后的虛脫感。

我聽著耳邊嘈雜的人聲，水花撲騰聲，粗重的喘息聲，還有隨后趕到的更多村民的驚呼和議論。

“找到了嗎？”

“那邊！

那邊好像撈到人了！”

“是趙家閨女！

快！

抬上去！”

“沒氣兒了…唉…孩子呢？

那個孩子怎么樣？”

“孩子還有氣！

快！

控控水！

送衛(wèi)生所！”

混亂，持續(xù)了很久。

有人過來試圖攙扶我，安慰我：“衛(wèi)東知青，節(jié)哀啊…曉梅同志是為了救人，光榮…是啊，誰能想到會這樣…你別太自責(zé)了…”我任由他們攙扶著，身體軟得像一灘泥，只是機械地搖著頭，嘴里反復(fù)喃喃著：“都怪我…都怪我…我沒用…我沒能救她…” 聲音嘶啞，充滿了“悔恨”。

這副模樣，更坐實了我“悲痛過度”、“深受打擊”的未亡人形象，博得了周圍一圈同情的嘆息。

趙曉梅的**被一塊找來的破門板抬著，我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被人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后面，手里依舊死死攥著那兩本結(jié)婚證，回到了那個我上輩子曾短暫居住、最終卻狼狽離開的趙家院子。

趙家果然炸了鍋。

趙曉梅的父母，趙大山和王桂香，先是難以置信，接著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王桂香撲到女兒冰冷僵硬的**上，哭得幾乎暈厥過去：“我的梅?。?br>
我苦命的女兒??！

你怎么就這么走了??！

你讓媽怎么活??！”

趙大山則是一雙赤紅的眼睛猛地瞪向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他猛地沖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衣領(lǐng)，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聲音因為極致的悲痛和憤怒而顫抖變形：“李衛(wèi)東！

你個***！

你怎么回事！

你當(dāng)時在旁邊是干什么吃的！

為什么我女兒掉下去了你沒下去救？！

為什么死的不是你？！

啊？！

你說?。　?br>
粗糙的手掌帶著風(fēng)聲摑在我臉上，**辣的疼。

我沒有任何反抗，甚至沒有去捂臉，只是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用更加嘶啞、充滿“自責(zé)”的聲音重復(fù)：“叔…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沒用…我水性太差…我沒拉住曉梅…”旁邊的村干部和村民趕緊上前拉住暴怒的趙大山，七嘴八舌地勸解：“大山！

冷靜點！

這事不能全怪衛(wèi)東！”

“是啊，當(dāng)時情況多危急啊，衛(wèi)東知青可能也是嚇壞了…曉梅那孩子心善，是為了救人才…這是光榮的…衛(wèi)東心里肯定更難受，這剛領(lǐng)證就…”我任由他們拉扯、勸解，只是沉默地承受著趙大山的怒罵和王桂香的哭訴，一遍遍機械地摩挲著手里那本屬于我的結(jié)婚證，將一個悲傷過度、自責(zé)難當(dāng)、無力辯解的未亡人角色扮演得淋漓盡致。

村里人和知青點的同伴們都對我報以極大的同情，紛紛前來安慰，說著“節(jié)哀順變”、“曉梅同志死得光榮”之類的話。

光榮？

我心底唯有冷笑。

用我的殘生和她的背叛換來的“光榮”，我李衛(wèi)東消受不起！

趙曉梅的喪事辦得簡單而倉促。

這個年代，又是“非正常死亡”，再加上她頂著個“為救落水兒童犧牲”的名頭，村里和公社倒是來了人表示了慰問，但也僅此而己。

我以“女婿”的身份，披麻戴孝，忙前忙后，接待吊唁，將表面功夫做得無可挑剔。

趙家父母縱然對我有萬般怨恨，在眾人面前，也不好再多說什么，只是那眼神，依舊冰冷刺骨。

喪事過后，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以往的平靜，只是趙家籠罩在一片愁云慘霧之中。

我依舊住在知青點，但和趙家的關(guān)系，因為趙曉梅的死，變得微妙而尷尬。

就在趙曉梅頭七過后沒幾天，又一記驚人的消息，如同平地驚雷，再次在原本就未平靜的趙家炸響。

城里來了人，是縣里紡織廠的領(lǐng)導(dǎo)，還有公社的干部陪同。

他們帶來了一個更令人悲痛的消息——趙曉梅的父母，趙大山和王桂香，在一次廠里意外發(fā)生的火災(zāi)中，為了保護**財產(chǎn)，沖入火場，英勇犧牲了！

追認烈士，撫恤金，還有…作為對烈士家屬的補償和特殊照顧，廠里經(jīng)過研究，特批了一個頂崗進廠的名額，以及一份沉甸甸的、無數(shù)知青夢寐以求的——回城令！

當(dāng)廠領(lǐng)導(dǎo)當(dāng)著所有聞訊趕來的趙家親戚、村干部和眾多圍觀村民的面，沉痛地宣布這些補償和安排，并且目光最終落到我這個剛剛“喪妻”不久、又“痛失”岳父母的女婿身上時，整個院子里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我看到趙家那幾個原本還沉浸在悲痛中的親戚，眼神立刻變了。

貪婪、嫉妒、算計、不甘…各種復(fù)雜的情緒在他們眼中飛快地閃爍、交織。

尤其是趙曉梅那個尖嘴猴腮的二叔，眼睛幾乎黏在了廠領(lǐng)導(dǎo)手里那張蓋著紅印的文件上。

而角落里，趙曉梅那六個妹妹，擠在一起，像是風(fēng)雨中無所依憑的雛鳥。

六張如花似玉、尚且稚嫩的臉上，此刻滿是接連失去至親的巨大打擊所帶來的茫然、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對未來一片漆黑的無助。

最大的那個，我記得叫趙玉蘭，也才二十歲，身形單薄，臉色蒼白，緊緊抿著嘴唇，努力想做出堅強的樣子，但微微顫抖的肩膀出賣了她。

最小的那個，看著不過八歲出頭，扎著兩個羊角辮，臉上還掛著淚珠，怯生生地抓著姐姐的衣角，大眼睛里全是惶恐。

廠領(lǐng)導(dǎo)語重心長，拍了拍我的肩膀，聲音帶著組織上特有的莊重和一絲安撫：“李衛(wèi)東同志，曉梅同志不幸犧牲，她的父母，趙大山和王桂香同志，更是為了保護**財產(chǎn)英勇獻身，他們都是好樣的！

你是他們的女婿，是他們在法律上最首接的親屬。

這個頂崗的名額和回城的機會，組織上經(jīng)過慎重考慮，決定就交給你了。

希望你能帶著他們對祖國的熱愛，帶著他們的遺志，回城后進入紡織廠，好好工作，努力進步，繼續(xù)*****！”

我伸出雙手，微微顫抖著（這次帶著幾分真實的激動），接過了那張薄薄卻重若千鈞、決定著未來命運的紙——回城令，以及那份工作介紹信。

這一次，沒有殘廢的雙腿，沒有背叛的妻子，沒有無盡的屈辱和絕望。

只有光明正大的回城理由，一份穩(wěn)定的國營廠工人崗位，和一個全新的、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未來！

在趙家親戚或羨慕或嫉妒或憤恨或無奈的復(fù)雜目光注視下，在村干部和廠領(lǐng)導(dǎo)欣慰的眼神中，我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最終落在了那六個在短短半個月內(nèi)，失去了大姐，又失去了父母，瞬間淪為孤兒的女孩們身上。

她們也正抬著頭，齊刷刷地望著我。

一雙雙紅腫的、如同小兔子般的眼睛里，帶著未干的淚痕，還有對未來深深的、幾乎要將她們吞噬的惶恐，以及…一絲微弱的、可能是對我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唯一能指望上的“**”的，下意識的依賴。

我手里捏著介紹信和回城令，感受到那紙張堅硬的質(zhì)感，一步步，堅定地，走到了她們面前。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和這六個女孩身上，等待著我的表態(tài)。

趙家二叔甚至緊張地往前湊了半步，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沉穩(wěn)、誠懇而充滿擔(dān)當(dāng)，目光掃過眼前這六張青春靚麗、卻寫滿悲傷與無助的臉龐，緩緩地，清晰地說道：“玉蘭，還有…幾位妹妹…爸、媽，還有曉梅…他們都不在了…”我停頓了一下，目光變得堅定無比，聲音也提高了幾分，確保院子里的每一個人都能聽見：“以后，這個家，**來扛?！?br>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隨即，我看到她們六雙眼睛里，那原本微弱的光，瞬間亮了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種絕處逢生般的、巨大的希冀。

最大的趙玉蘭，嘴唇翕動了幾下，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我看著她們，心底某個冰冷堅硬的角落，似乎被這滾燙的眼淚和依賴的目光，悄然觸動，融化了一角。

這重來的一生，這親手改寫命運的第一步，好像…真的開始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