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柴房與舊墜
萬彩炁淵
羅家大宅占地面積極廣，亭臺樓閣，飛檐斗拱，彰顯著百年家族的底蘊與榮光。
然而，在這片繁華與森嚴之下，總有陽光難以照及的角落。
大宅的東北隅，靠近高大的外墻，有一排低矮、破舊的青磚瓦房。
這里是羅家堆放雜物，以及安置最底層仆役的地方。
空氣中常年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雜草和朽木的氣息。
其中一間最為偏僻，屋頂?shù)耐咂瑲埰撇豢?，墻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
它甚至連像樣的窗戶都沒有，只有一個用木條胡亂釘著、蒙了層厚厚油污的舊布的窗口。
這便是家族分配給楠七的“住處”——一間原本用來堆放廢舊農(nóng)具，如今勉強清出個角落容身的柴房。
“吱呀——”楠七用瘦弱的肩膀，費力地推開那扇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板門。
一股更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但他似乎毫無所覺。
屋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頑強的光線從屋頂?shù)钠贫春湍撬^的“窗戶”擠進來，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斑駁的光斑。
角落里鋪著一層干草，上面放著一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褥，這便是他的床。
除此之外，屋內(nèi)只有一張缺了腿、用石頭墊著的破木桌，以及一個空空如也、落滿灰塵的舊木箱。
這就是他以后的家了。
與昔日在本宅，即便不受待見，卻也衣食無憂、居所整潔的日子相比，不啻天壤之別。
楠七默默地走到干草鋪邊，沒有坐下，只是靜靜地站著。
白日里**上的冰冷，族人們各異的目光，父親那漠然的眼神，以及執(zhí)事那句“無色廢?！钡男校缤唏R燈般在他腦海中回放。
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孤獨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哽在喉嚨里，讓他呼吸困難。
眼眶陣陣發(fā)熱，但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首到口中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
不能哭。
哭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哭了，只會讓那些看笑話的人更得意。
他用力地眨著眼睛，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就在這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了胸口一個硬物。
他低下頭，從舊袍的衣領(lǐng)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枚吊墜。
那是一枚木質(zhì)吊墜，材質(zhì)普通，做工也算不上精巧，只是被打磨成了一個水滴的形狀，因為常年佩戴，表面己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泛著一種溫潤的暗沉光澤。
這是母親王楠楠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他還記得，西歲那年，母親總是喜歡抱著他，坐在庭院里的海棠樹下，哼著輕柔婉轉(zhuǎn)的、他從未聽過的歌謠。
她的手指纖細而溫暖，會輕輕地**他的頭發(fā)。
這枚吊墜，就是在那樣的一個午后，母親親手為他戴上的。
“小七，要好好的?！?br>
母親的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fēng)，那雙美麗的眼睛里，卻似乎總是藏著一絲他當(dāng)時無法理解的憂郁。
然后，在某一個清晨，母親就不見了。
如同人間蒸發(fā)，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父親羅慕對此諱莫如深，下令嚴禁任何人談?wù)?，仿佛這個女子從未在羅家出現(xiàn)過一般。
而他從那以后，也徹底失去了那份唯一的溫暖。
“母親……”楠七將冰涼的吊墜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想從中汲取一絲早己遠去的溫度。
木質(zhì)粗糙的紋理硌著他的掌心，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絲安定感。
為什么母親會離開？
父親為何如此冷漠？
自己又為何是“無色廢?！?？
這些問題，對于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沉重，也太過復(fù)雜。
但他知道，哭泣和抱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松開吊墜，讓它重新貼回胸口。
然后，他開始動手整理這個新的“家”。
他先是費力地將那床散發(fā)著霉味的薄褥抱到屋外，搭在一根低矮的樹枝上晾曬。
然后回到屋內(nèi)，找到一把不知是誰遺棄的、只剩幾根硬茬的破掃帚，開始清掃地上的積塵和蜘蛛網(wǎng)。
灰塵飛揚，嗆得他連連咳嗽，小臉很快就變得臟兮兮的。
但他沒有停下，一下，又一下，掃得極其認真。
仿佛要將所有的晦氣、所有的屈辱，都從這方小小的天地里清掃出去。
打掃完地面，他又用一塊找到的破布，蘸著屋外水缸里僅剩的一點雨水，仔細地擦拭那張破桌子和舊木箱。
動作緩慢卻堅定。
做完這一切，天色己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
冰冷的月光從屋頂?shù)钠贫戳鳛a而下，在剛清掃過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凄清的銀白。
楠七坐在干草鋪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蜷縮起身體。
初春的夜晚依舊寒冷，單薄的舊袍根本無法抵御寒意，讓他忍不住微微發(fā)抖。
腹中傳來一陣饑餓的絞痛。
從早上到現(xiàn)在，他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他這個被遺棄的“廢物”，還需要吃飯。
他抱緊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里。
柴房里一片死寂，只能聽到自己細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不知名蟲子的低鳴。
孤獨和寒冷，如同無形的枷鎖，緊緊纏繞著他。
但是，在他的心底，在那片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之下，一絲極其微弱的火苗，卻開始頑強地閃爍。
那是他的倔強，是他的不甘。
他想起白日里，自己走上**前，在心中默默立下的誓言。
他抬起頭，透過那個破舊的窗口，望向外面被木條分割成幾塊的、狹窄的夜空。
星辰遙遠而冷漠。
“從今天起，”他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卻異常清晰堅定的聲音，對著這片冰冷的夜空宣告，“我不再是羅楠七。”
他頓了頓，仿佛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在他心中盤旋己久的決定：“我隨母姓。
我叫——**楠七**?！?br>
聲音在空曠的柴房里輕輕回蕩，然后被寂靜吞沒。
但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這個名字，像是一道小小的壁壘，將他與那個冷漠的“羅”家，隔開了一道細微卻深刻的裂隙。
他，只是楠七了。
然而，在這片繁華與森嚴之下，總有陽光難以照及的角落。
大宅的東北隅，靠近高大的外墻，有一排低矮、破舊的青磚瓦房。
這里是羅家堆放雜物，以及安置最底層仆役的地方。
空氣中常年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合著雜草和朽木的氣息。
其中一間最為偏僻，屋頂?shù)耐咂瑲埰撇豢?，墻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
它甚至連像樣的窗戶都沒有，只有一個用木條胡亂釘著、蒙了層厚厚油污的舊布的窗口。
這便是家族分配給楠七的“住處”——一間原本用來堆放廢舊農(nóng)具，如今勉強清出個角落容身的柴房。
“吱呀——”楠七用瘦弱的肩膀，費力地推開那扇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板門。
一股更濃重的霉味撲面而來，但他似乎毫無所覺。
屋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頑強的光線從屋頂?shù)钠贫春湍撬^的“窗戶”擠進來，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斑駁的光斑。
角落里鋪著一層干草，上面放著一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薄褥，這便是他的床。
除此之外，屋內(nèi)只有一張缺了腿、用石頭墊著的破木桌，以及一個空空如也、落滿灰塵的舊木箱。
這就是他以后的家了。
與昔日在本宅，即便不受待見，卻也衣食無憂、居所整潔的日子相比，不啻天壤之別。
楠七默默地走到干草鋪邊，沒有坐下，只是靜靜地站著。
白日里**上的冰冷，族人們各異的目光，父親那漠然的眼神，以及執(zhí)事那句“無色廢?！钡男校缤唏R燈般在他腦海中回放。
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孤獨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哽在喉嚨里，讓他呼吸困難。
眼眶陣陣發(fā)熱，但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首到口中嘗到一絲淡淡的鐵銹味。
不能哭。
哭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哭了，只會讓那些看笑話的人更得意。
他用力地眨著眼睛，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就在這時，他的指尖觸碰到了胸口一個硬物。
他低下頭，從舊袍的衣領(lǐng)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枚吊墜。
那是一枚木質(zhì)吊墜，材質(zhì)普通，做工也算不上精巧，只是被打磨成了一個水滴的形狀，因為常年佩戴，表面己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泛著一種溫潤的暗沉光澤。
這是母親王楠楠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他還記得，西歲那年，母親總是喜歡抱著他，坐在庭院里的海棠樹下，哼著輕柔婉轉(zhuǎn)的、他從未聽過的歌謠。
她的手指纖細而溫暖，會輕輕地**他的頭發(fā)。
這枚吊墜，就是在那樣的一個午后，母親親手為他戴上的。
“小七，要好好的?！?br>
母親的聲音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fēng)，那雙美麗的眼睛里，卻似乎總是藏著一絲他當(dāng)時無法理解的憂郁。
然后，在某一個清晨，母親就不見了。
如同人間蒸發(fā)，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父親羅慕對此諱莫如深，下令嚴禁任何人談?wù)?，仿佛這個女子從未在羅家出現(xiàn)過一般。
而他從那以后，也徹底失去了那份唯一的溫暖。
“母親……”楠七將冰涼的吊墜緊緊攥在手心，仿佛想從中汲取一絲早己遠去的溫度。
木質(zhì)粗糙的紋理硌著他的掌心，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絲安定感。
為什么母親會離開？
父親為何如此冷漠？
自己又為何是“無色廢?！?？
這些問題，對于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太過沉重，也太過復(fù)雜。
但他知道，哭泣和抱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松開吊墜，讓它重新貼回胸口。
然后，他開始動手整理這個新的“家”。
他先是費力地將那床散發(fā)著霉味的薄褥抱到屋外，搭在一根低矮的樹枝上晾曬。
然后回到屋內(nèi)，找到一把不知是誰遺棄的、只剩幾根硬茬的破掃帚，開始清掃地上的積塵和蜘蛛網(wǎng)。
灰塵飛揚，嗆得他連連咳嗽，小臉很快就變得臟兮兮的。
但他沒有停下，一下，又一下，掃得極其認真。
仿佛要將所有的晦氣、所有的屈辱，都從這方小小的天地里清掃出去。
打掃完地面，他又用一塊找到的破布，蘸著屋外水缸里僅剩的一點雨水，仔細地擦拭那張破桌子和舊木箱。
動作緩慢卻堅定。
做完這一切，天色己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
冰冷的月光從屋頂?shù)钠贫戳鳛a而下，在剛清掃過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凄清的銀白。
楠七坐在干草鋪上，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蜷縮起身體。
初春的夜晚依舊寒冷，單薄的舊袍根本無法抵御寒意，讓他忍不住微微發(fā)抖。
腹中傳來一陣饑餓的絞痛。
從早上到現(xiàn)在，他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他這個被遺棄的“廢物”，還需要吃飯。
他抱緊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里。
柴房里一片死寂，只能聽到自己細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不知名蟲子的低鳴。
孤獨和寒冷，如同無形的枷鎖，緊緊纏繞著他。
但是，在他的心底，在那片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之下，一絲極其微弱的火苗，卻開始頑強地閃爍。
那是他的倔強，是他的不甘。
他想起白日里，自己走上**前，在心中默默立下的誓言。
他抬起頭，透過那個破舊的窗口，望向外面被木條分割成幾塊的、狹窄的夜空。
星辰遙遠而冷漠。
“從今天起，”他用一種只有自己能聽到的、卻異常清晰堅定的聲音，對著這片冰冷的夜空宣告，“我不再是羅楠七。”
他頓了頓，仿佛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個在他心中盤旋己久的決定：“我隨母姓。
我叫——**楠七**?！?br>
聲音在空曠的柴房里輕輕回蕩，然后被寂靜吞沒。
但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不一樣了。
這個名字，像是一道小小的壁壘，將他與那個冷漠的“羅”家，隔開了一道細微卻深刻的裂隙。
他，只是楠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