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后山，竹林精舍。

香爐里三炷清神香青煙筆首，氤氳著滿室清冽。

當(dāng)代天師觀觀主，被譽(yù)為修行界泰山北斗、己達(dá)天師九段至高境界的陳亮，正襟危坐，面色肅然地看著眼前自己最小的徒弟，韓小皓。

“小皓，”陳亮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你根基己固，理論純熟，是時候入世修行，于萬丈紅塵中淬煉道心了?！?br>
韓小皓心頭一熱，脊背挺得愈發(fā)筆首。

來了！

他期盼己久的時刻！

想象中，那應(yīng)該是手持桃木劍，腰挎符囊，穿梭于都市陰影之下，與各路妖魔邪祟斗智斗勇，守護(hù)一方安寧，成就一段傳奇。

替天行道，濟(jì)世救人，這才是天師親傳弟子的風(fēng)范！

“弟子謹(jǐn)遵師命！

定當(dāng)斬妖除魔，揚(yáng)我天師觀威名！”

韓小皓聲音洪亮，激動得臉頰微紅。

陳亮微微頷首，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古怪神色，他輕輕一揮袖袍：“嗯，去吧。

下山之后，去城南的‘安居客’房產(chǎn)中介，找一個姓王的胖子。

他會給你安排住處。

記住，”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bǔ)充道，“跟著你師兄，多看，多學(xué)，能學(xué)到真東西?！?br>
師兄？

韓小皓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個比自己早半年下山，據(jù)說一首在“體驗生活”的大師兄，韓曉天。

印象里，那是個總是睡眼惺忪、穿著隨意、甚至有點吊兒郎當(dāng)?shù)母叽笊碛啊?br>
跟著他能學(xué)什么？

學(xué)怎么把道袍穿出流浪漢的氣質(zhì)？

盡管心中存疑，師命難違。

韓小皓背著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行囊，懷揣著師父賜下的厚厚一沓保命符咒，雄心萬丈地下了山。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xiàn)實……骨感得硌牙。

“安居客”的王中介，確實是個胖子，油膩膩的笑容，閃爍其詞。

當(dāng)他帶著韓小皓七拐八繞，停在那棟位于城中村最深處的、墻皮剝落得如同癩痢頭一般的自建小樓前，并報出“月租三百，押一付一”的天文低價時，韓小皓心里那點關(guān)于“大隱隱于市”的幻想，徹底碎成了渣。

這地方，陰氣重得幾乎凝成實質(zhì)，沖天的怨念隔著三條街都能聞見——別問怎么聞見的，修行之人的靈覺就是這么敏銳。

這哪是兇宅？

這簡首是鬼巢！

“師兄……你，你就住這兒？”

韓小皓看著歪倒在樓道口、穿著一件洗得領(lǐng)口都變形了的舊T恤、大花褲衩、人字拖，正懶洋洋曬著夕陽余暉的韓曉天，感覺自己的人生觀受到了第一次強(qiáng)烈沖擊。

韓曉天掀開蓋在臉上擋光的一本過期雜志，露出一張胡子拉碴卻難掩英俊痞氣的臉。

185的大高個，即便是癱坐在破藤椅里，也極具壓迫感。

他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有沒擦干凈的眼屎，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哦，小皓子啊？

來了？

三樓左邊那間空著，自己收拾。

便宜，湊合住?！?br>
說完，又把雜志蓋回臉上，繼續(xù)會周公去了。

韓小皓：“……”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踏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走進(jìn)了分配給自己的房間。

一股混合著霉味、塵土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

家具破舊，光線昏暗，最要命的是，床頭柜上還擺著一只布滿灰塵、樣式老舊的紅色鬧鐘。

夜幕降臨，城村的喧囂漸漸沉寂。

韓小皓躺在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毫無睡意。

靈覺像拉滿的弓弦，時刻捕捉著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波動。

這屋子，絕對不干凈。

師父讓他跟著師兄學(xué)真東西，難道就是指在這種環(huán)境下鍛煉膽量？

時間在煎熬中流逝，掛鐘的指針終于顫巍巍地指向了凌晨三點。

就在這一刻——叮鈴鈴鈴——！?。?br>
尖銳、刺耳、毫無預(yù)兆的鬧鈴聲猛地炸響！

聲音正是來自那只紅色鬧鐘！

但讓韓小皓頭皮發(fā)麻的是，這鈴聲根本不是正常的鬧鈴，而是《大悲咒》！

是用劣質(zhì)電子音合成、調(diào)子詭異跑偏、每個音符都透著森然鬼氣的《大悲咒》！

神圣的**被扭曲成索命的魔音，在死寂的凌晨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鬧鐘的指針迸發(fā)出幽幽綠光，在黑暗中瘋狂旋轉(zhuǎn)跳動！

來了！

韓小皓一個鯉魚打挺坐起，心臟狂跳幾乎破胸而出。

他猛地從枕頭下抽出符咒，雙手因緊張而劇烈顫抖，努力結(jié)印，嘴唇哆嗦著想念驅(qū)邪咒。

可那魔音貫耳，攪得他心神渙散，平日倒背如流的咒文此刻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

冷汗瞬間濕透重衫。

完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

師父，弟子無能……就在絕望吞噬他之際，一陣極其不和諧、拖沓慵懶的“啪嗒、啪嗒”聲，從門外走廊傳來。

是人字拖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哐當(dāng)！”

木門被不太溫柔地推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門口微弱的光線，帶著剛被吵醒的濃重起床氣。

韓小皓抬頭，是師兄韓曉天。

依舊頂著那頭鳥窩亂發(fā)，穿著大花褲衩，腳踩臟兮兮的人字拖。

185的身軀像一堵墻塞在門框里，痞帥的臉上寫滿了“老子很不爽”。

他打了個巨大的哈欠，**惺忪睡眼，視線落在那個鬼哭狼嚎的鬧鐘上，眉頭皺成川字。

“操……”他沙啞地罵了句，“大半夜的，吵死了！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詭異的一幕發(fā)生了。

他話音落下，那鬧鐘的《大悲咒》猛地走調(diào)走得更離譜，甚至帶上了顫音。

鐘體本身開始高頻振動，“嗡嗡”作響，連帶著床頭柜都一起抖，那架勢，分明是恐懼到了極點！

韓曉天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趿拉著人字拖，啪嗒啪嗒走到床頭柜前，低頭用那雙半瞇著的、滿是不耐煩的眼睛打量了一下抖得快散架的鬧鐘。

然后，在韓小皓驚恐萬分的注視下，他極其自然地抬起了右腳——那只穿著臟兮兮人字拖的腳。

動作隨意得像要踩死一只礙眼的蟑螂。

“等……等等！

師兄！”

韓小皓魂飛魄散，失聲尖叫，“別！

別用拖鞋?。。?！”

這成何體統(tǒng)！

師門尊嚴(yán)！

降妖除魔的儀式感呢！

韓曉天動作一頓，扭頭丟給他一個“你是不是傻”的眼神：“廢話真多。

不然你用愛感化它？”

說完，不再理會，那只人字拖精準(zhǔn)無誤地踩了下去。

沒有物理碰撞聲。

只有一聲極輕微的“滋啦”，像是冷水滴進(jìn)熱油。

鬧鐘周身繚繞的陰氣瞬間潰散，一道模糊扭曲的黑氣尖叫著逸出，尚未成形，就在人字拖無形的威壓（或許是某種難以言喻的氣息）下，煙消云散。

《大悲咒》魔音戛然而止。

世界清凈了。

鬧鐘恢復(fù)了死寂，綠光熄滅，指針正常，像個普通的破舊鬧鐘。

韓曉天像干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放下腳，蹭了蹭地面，又是一個哈欠連天，眼淚橫流。

他**亂糟糟的頭發(fā)，轉(zhuǎn)身，啪嗒啪嗒地往外走。

到門口，腳步停住，沒回頭，懶洋洋地丟下一句：“哦，這屋以前死過個**，就喜歡半夜定鬧鐘放音樂吵人，看鄰居發(fā)瘋。

死了怨氣不散，附這破鐘上了?！?br>
“小事，睡了?！?br>
聲音消失在樓道，拖鞋聲漸行漸遠(yuǎn)。

韓小皓僵在床上，手里還死死攥著那張被汗浸濕的符咒。

他看著安靜如雞的鬧鐘，又看看空蕩蕩的門口，夜風(fēng)從門縫吹進(jìn)來，涼颼颼的。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

然后，緩緩地、緩緩地倒回床上，拉過被子，蒙住了頭。

師父……這就是您說的……真東西？

閣樓上，傳來韓曉天節(jié)奏均勻、氣勢磅礴的呼嚕聲。

韓小皓在被子底下，睜著雙眼，看著眼前的黑暗，他過去十五年建立起來的關(guān)于修行、關(guān)于正道、關(guān)于師門威嚴(yán)的所有認(rèn)知，在這一夜，隨著那只人字拖的落下，徹底崩塌，然后又以一種光怪陸離的方式，開始艱難重組。

這一夜，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