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像一把鈍刀，割開了雨夜的寂靜。

猩紅的顏料在畫布上洇開，最后一道筆觸落下，勾勒出餐桌上那只高腳杯傾倒的弧線，暗紅色的酒液（或者說，是像酒液的什么別的東西）正從杯口**流出，與桌布上更大的那灘深色融為一體。

畫作右下角，兩個潦草的字跡墨跡未干——《夜宴》。

窗外，旋轉(zhuǎn)的警燈將陳栩的側(cè)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平靜地放下畫筆，指尖還沾染著那抹未干的、仿佛帶著鐵銹氣息的暗紅，目光在自己剛剛完成的作品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做最后的檢視。

“砰——！”

畫室老舊的門鎖應聲碎裂，木屑飛濺。

沉重的腳步聲混雜著雨水的濕氣瞬間涌入這間彌漫著松節(jié)油和某種奇異甜腥味的空間。

“別動！

**！”

呵斥聲在空曠的畫室里回蕩，濺起回聲。

陳栩緩緩轉(zhuǎn)過身，雙手自然垂在身側(cè)，指尖那點突兀的紅色與他此刻過分平靜的神情形成詭異對比。

雨水順著闖入者深藍色的警用雨衣往下淌，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一小灘的水漬。

為首的女警抬起手，示意身后緊張的同事們稍安勿躁。

她的目光銳利如鷹，先是快速掃過整個畫室——堆積如山的畫框，隨意扔在地上的顏料管，空氣中尚未散盡的、屬于創(chuàng)作的狂熱氣息——最后，牢牢鎖定了畫架上的那幅《夜宴》，以及站在畫前的男人。

“陳栩？”

她的聲音帶著雨夜的冷意。

陳栩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女警邁步上前，警靴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她的視線在畫布上那條瀕死般扭曲的人影、那攤刺目的紅、那精致的燭臺餐具上掠過，瞳孔微不**地收縮了一下。

這畫面，與一小時前她親眼所見的、那間頂級酒店套房里的血腥現(xiàn)場，幾乎分毫不差。

“這幅畫，”林玥的槍口依舊穩(wěn)穩(wěn)指著對方，聲音緊繃，“你什么時候畫的？”

“《夜宴》？”

陳栩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過淅瀝的雨聲，“三年前的作品了。

警官，需要我出示收藏證書嗎？

或者，您對它的創(chuàng)作**感興趣？”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介紹一件與己無關的商品，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林玥的耳機里，傳來同事壓抑著震驚的聲音：“林組，確認了，李建明死亡時間在今晚八點到九點之間，兇器是餐刀，現(xiàn)場……和畫上一模一樣，連酒杯倒下的角度都……”她的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緊了又松。

“你今晚在哪里？”

“就在這里?！?br>
陳栩抬手，指向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攝像頭，那紅點正穩(wěn)定地亮著，“畫室的監(jiān)控，應該能證明我的清白。

我從下午到現(xiàn)在，一步也未離開?！?br>
雨水順著林玥額前的發(fā)絲滑落，冰涼的觸感讓她維持著最后的冷靜。

她看著畫布上那細膩到令人發(fā)指的筆觸，遇害者眼中那被凝固的驚愕與恐懼，仿佛能透過顏料，聽到他生命最后一刻無聲的吶喊。

這個男人，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話。

“帶走。”

她終于下令，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干澀。

兩名**上前，一左一右按住陳栩的肩膀。

他沒有反抗，甚至配合地伸出手腕。

就在他被押著轉(zhuǎn)身，即將走出畫室門口的瞬間，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越過林玥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幅被厚重白布遮蓋著的、一人多高的畫框上。

白布的一角，因為方才的闖入而微微掀起，露出了下面畫布的一小片底色。

那是一片冰冷的、屬于監(jiān)視器的灰色調(diào)。

林玥順著他的視線回頭，只看到那幅被蓋得嚴嚴實實的畫。

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尾椎骨悄然爬升。

**頂燈的紅藍光芒，透過布滿雨痕的窗戶，在《夜宴》畫作上交錯晃動，仿佛給那場凝固的死亡盛宴，注入了某種詭*的生命力。

陳栩被帶離了畫室，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林玥獨自站在滿是畫作的房間里，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個男人身上淡淡的顏料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屬于危險的氣息。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幅《夜宴》，落在那片肆意流淌的暗紅上。

然后，她猛地轉(zhuǎn)頭，死死盯住了墻角那幅被白布遮蓋的畫。

它像一句沉默的讖語，立在那里。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松節(jié)油的味道似乎更濃了，混雜著那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甜腥。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