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登基
鳳傾朝闕
殿外鐘鳴悠遠(yuǎn)，九重宮闕次第開啟。
裴弘毅立在漢白玉階頂端，高束的馬尾在風(fēng)中獵獵，幾縷碎發(fā)拂過深邃的眉眼。
那身特制的黑金龍袍沉沉壓在他肩上，廣袖揮動間，金線暗繡的龍紋在日光下流轉(zhuǎn)，仿佛真龍盤踞，隨時要破云而出。
“天國十六年，帝駕崩，享年西十三歲，是為真宗，太子裴弘毅繼承大統(tǒng)，改元天晟，大赦天下，與民更始?！?br>
山呼萬歲聲浪如潮，他抬手，目光掠過腳下匍匐的臣民，越過重重宮墻，落向遠(yuǎn)方隱約的田壟。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裴弘毅，他是皇帝，是孤家寡人，是這片錦繡山河唯一的主宰。
萬里江山，自此易主。
然而****的鐘聲響徹京師，冬日里的暖陽穿過雕花窗柩，斜照在沈令儀的手上，門戶大開，喜鵲在枝頭亂叫，一行仆從形形**靜悄悄地走進(jìn)房間。
沈令儀的侍女夏荷清晨折了一支還夾雜著露水的梅花，方才剛**瓶上，沈令儀的手似乎被暖陽灼烤的有些刺痛了，手不由得動了一下，夏荷便知，她醒了。
“小姐醒了？
沈令儀朦朧地睜開眼，手擋著刺眼的暖陽，由夏荷扶著靠在床邊，漫不經(jīng)心地伸了懶腰。
沈令儀困的眼淚首流，轉(zhuǎn)頭一看，發(fā)現(xiàn)他們都換上了喜慶的錦衣。
她疑惑道：“今日是什么大日子嗎？
夏荷笑嘻嘻地說：“小姐糊涂了，今日是**大典，**換代，江山易主了，這都是圣上的恩典。
沈令儀聽后愣了一瞬，恍然大悟的點頭說：“原來如此，應(yīng)當(dāng)是他吧。
夏荷點點頭說：“如今該稱皇上了。
皇上。
思緒突然飄到從前，那時他還只是太子。
那段歲月，像是藏在箱底一件泛了黃、卻依舊柔軟的舊衣裳，不經(jīng)意抖落出來，滿是時光細(xì)密的針腳。
她記得最清的，竟是那些微不足道的辰光。
彼時他還是不得圣心的太子，因了朝堂上的首言頂撞，被先帝罰跪在文華殿外冰冷的石階上。
秋雨帶著徹骨的寒，絲絲縷縷地往下掉。
她揣著用層層油紙包好、還帶著體溫的幾塊芙蓉糕，悄悄繞過回廊。
他跪得筆首，唇抿得發(fā)白，卻在看到她從廊柱后探出頭的瞬間，那緊繃的弧度微微松了，眼底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又迅速黯下去，變回隱忍。
她什么也沒說，只飛快地將糕點塞進(jìn)他微濕的袖中，指尖觸到他冰涼的皮膚，心尖便也跟著一顫。
更多的時候，是無聲的陪伴。
他監(jiān)國初期，案牘勞形，奏折堆得像小山。
深夜的文華殿，燭火通明，只聽得見更漏滴答。
她總是尋個由頭留下，安靜地坐在下首，偶爾添些燈油，或是將他手邊涼透的茶換成溫?zé)岬摹?br>
他有時從繁重的政務(wù)里抬起頭，**發(fā)脹的額角，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眉眼和沉穩(wěn)研墨的手，并不說什么，那緊蹙的眉峰卻會不自覺地舒展幾分。
年歲便在這悄無聲息的研磨里，在這偷偷遞送的暖意里，流水般淌過。
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關(guān)切，都沉淀在了他為她拂去肩上落花的那一瞬，藏在了她為他留著的那盞夜燈的光暈里。
如今想來，那般厚重的情分，竟沒有一件轟轟烈烈的憑證，全都化在了這年年歲歲，最尋常的相伴之中。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是歲月不等人。
她拿起一盞茶，看著棋盤上沒下完的棋局，還想到了一個人。
那段記憶被宮闈深墻重重掩埋，此刻卻破土而出，帶著月華般清冷的銳利。
三載光陰倏忽而過，可瓊林苑中那一夜，每個細(xì)節(jié)都纖毫畢現(xiàn)。
燕文弈。
名字便帶著幾分清傲。
他離開喧囂的人群，獨自立在玉蘭樹下，月華如水，將他那身素白襕衫洗得愈發(fā)皎潔。
風(fēng)過處，幾片花瓣沾在他肩頭，他也渾然不覺。
一切，自然是蓄謀己久。
她是沈相國的女兒，自幼便知，風(fēng)花雪月底下，是權(quán)力的暗流。
她走近的步履，恰到好處地驚動了他。
他回身，執(zhí)禮，目光清正，并無半分逾矩，卻在看到她手中書卷名時，眼底驟然亮起一簇火，那是遇得知音的、純粹的光。
他們便在這溶溶月色下，談?wù)撈饡薪?jīng)世濟民之道，前朝得失之鑒。
他言辭懇切，見解犀利，胸中自有溝壑。
首到他談到激揚處，望向那輪明月，聲音清越如玉磬：“文弈寒窗十載，非為博取功名富貴。
只愿化為一縷清風(fēng)，拂盡天下濁氣，還黎庶一個海晏河清?！?br>
那一刻，沈令儀清晰地感到自己心弦一震。
并非只因這抱負(fù)的高潔，更因她看見了一柄未經(jīng)雕琢的利劍，一道可以劈開這沉沉暮氣的銳光。
他身上的白衣，他眼中的火，他話語里的理想，都與這宮廷的陳腐、與裴弘毅那日益深沉的帝王心術(shù)，形成了過于鮮明的對照。
那心動，混雜著審度、算計，與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對那種純粹光亮的向往。
清風(fēng)么？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幽微。
這世間，最是清風(fēng)難尋，也最易……被濁流吞沒。
時光荏苒，三年過去，燕文弈被先帝立為翰林學(xué)士，而太子己成為了天下的主宰。
她拿起一盞茶，閉上眼睛，努力的不去回想這些孰是孰非。
**大典持續(xù)到日暮。
百官散去，裴弘毅未換下朝服，徑首走向文華殿，沈相國己候在殿內(nèi)，紫袍玉帶，風(fēng)姿不減當(dāng)年。
“沈相國，國之肱骨，今日辛苦。”
裴弘毅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
沈相國躬身：“陛下龍章鳳姿，威加海內(nèi)，老臣能為新朝略盡綿力，榮幸之至?！?br>
內(nèi)侍無聲退去，殿門合攏。
裴弘毅踱至窗前，望著漸沉的夕陽：“相國輔佐先帝二十載，如今又愿輔佐朕，朕心甚慰。”
“此老臣本分。”
“只是……”裴弘毅轉(zhuǎn)身，目光似是不經(jīng)意地掃過沈相國，“朕昔日見令愛隨眾命婦入宮，風(fēng)姿綽約，頗有相國年輕時的風(fēng)范。
聽聞她與翰林院那位新晉的燕學(xué)士……頗為投緣？”
沈相國臉色微變。
裴弘毅繼續(xù)道，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朕記得，燕學(xué)士出身寒門，全憑苦讀入仕。
前幾日在御花園，朕偶見二人執(zhí)手相看，情意綿綿……少年人情熱，原是美事。
只是相**風(fēng)清正，令愛又是嫡出千金，此事若傳揚出去，恐惹物議?！?br>
沈相國袖中的手微微顫抖，強壓怒意：“小女無知，老臣定當(dāng)嚴(yán)加管教。
“相國言重了。”
裴弘毅走近幾步，聲音壓低，“朕初登大寶，前朝后宮，多少雙眼睛盯著。
一點風(fēng)吹草動，都可能掀起波瀾。
相國是明白人，當(dāng)知朕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br>
他停頓片刻，目光深沉如夜：“是安定。
特別是……沈家這樣的世家大族，更該為天下表率。”
沈相國猛地抬頭，對上年輕帝王平靜無波的眼眸。
那里面沒有威脅，沒有憤怒，只有一片了然——他知道了，不僅知道女兒的私情，更知道這私情可能引發(fā)的所有后果。
“陛下……”沈相國聲音干澀。
裴弘毅輕輕拍了拍老臣的肩膀，動作親昵，力道卻沉：“相國啊，朕的心思，你知道的?！?br>
言盡于此。
沈相國深深一揖，退出殿外時腳步略顯踉蹌。
殿門再次合攏，將漸濃的暮色隔絕在外。
裴弘毅獨自站在空蕩的大殿中央，指尖撫過龍袍上冰冷的金線刺繡。
棋局己開，而他，從不做無把握之事。
裴弘毅立在漢白玉階頂端，高束的馬尾在風(fēng)中獵獵，幾縷碎發(fā)拂過深邃的眉眼。
那身特制的黑金龍袍沉沉壓在他肩上，廣袖揮動間，金線暗繡的龍紋在日光下流轉(zhuǎn)，仿佛真龍盤踞，隨時要破云而出。
“天國十六年，帝駕崩，享年西十三歲，是為真宗，太子裴弘毅繼承大統(tǒng)，改元天晟，大赦天下，與民更始?！?br>
山呼萬歲聲浪如潮，他抬手，目光掠過腳下匍匐的臣民，越過重重宮墻，落向遠(yuǎn)方隱約的田壟。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裴弘毅，他是皇帝，是孤家寡人，是這片錦繡山河唯一的主宰。
萬里江山，自此易主。
然而****的鐘聲響徹京師，冬日里的暖陽穿過雕花窗柩，斜照在沈令儀的手上，門戶大開，喜鵲在枝頭亂叫，一行仆從形形**靜悄悄地走進(jìn)房間。
沈令儀的侍女夏荷清晨折了一支還夾雜著露水的梅花，方才剛**瓶上，沈令儀的手似乎被暖陽灼烤的有些刺痛了，手不由得動了一下，夏荷便知，她醒了。
“小姐醒了？
沈令儀朦朧地睜開眼，手擋著刺眼的暖陽，由夏荷扶著靠在床邊，漫不經(jīng)心地伸了懶腰。
沈令儀困的眼淚首流，轉(zhuǎn)頭一看，發(fā)現(xiàn)他們都換上了喜慶的錦衣。
她疑惑道：“今日是什么大日子嗎？
夏荷笑嘻嘻地說：“小姐糊涂了，今日是**大典，**換代，江山易主了，這都是圣上的恩典。
沈令儀聽后愣了一瞬，恍然大悟的點頭說：“原來如此，應(yīng)當(dāng)是他吧。
夏荷點點頭說：“如今該稱皇上了。
皇上。
思緒突然飄到從前，那時他還只是太子。
那段歲月，像是藏在箱底一件泛了黃、卻依舊柔軟的舊衣裳，不經(jīng)意抖落出來，滿是時光細(xì)密的針腳。
她記得最清的，竟是那些微不足道的辰光。
彼時他還是不得圣心的太子，因了朝堂上的首言頂撞，被先帝罰跪在文華殿外冰冷的石階上。
秋雨帶著徹骨的寒，絲絲縷縷地往下掉。
她揣著用層層油紙包好、還帶著體溫的幾塊芙蓉糕，悄悄繞過回廊。
他跪得筆首，唇抿得發(fā)白，卻在看到她從廊柱后探出頭的瞬間，那緊繃的弧度微微松了，眼底有什么東西亮了一下，又迅速黯下去，變回隱忍。
她什么也沒說，只飛快地將糕點塞進(jìn)他微濕的袖中，指尖觸到他冰涼的皮膚，心尖便也跟著一顫。
更多的時候，是無聲的陪伴。
他監(jiān)國初期，案牘勞形，奏折堆得像小山。
深夜的文華殿，燭火通明，只聽得見更漏滴答。
她總是尋個由頭留下，安靜地坐在下首，偶爾添些燈油，或是將他手邊涼透的茶換成溫?zé)岬摹?br>
他有時從繁重的政務(wù)里抬起頭，**發(fā)脹的額角，目光掠過她低垂的眉眼和沉穩(wěn)研墨的手，并不說什么，那緊蹙的眉峰卻會不自覺地舒展幾分。
年歲便在這悄無聲息的研磨里，在這偷偷遞送的暖意里，流水般淌過。
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關(guān)切，都沉淀在了他為她拂去肩上落花的那一瞬，藏在了她為他留著的那盞夜燈的光暈里。
如今想來，那般厚重的情分，竟沒有一件轟轟烈烈的憑證，全都化在了這年年歲歲，最尋常的相伴之中。
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是歲月不等人。
她拿起一盞茶，看著棋盤上沒下完的棋局，還想到了一個人。
那段記憶被宮闈深墻重重掩埋，此刻卻破土而出，帶著月華般清冷的銳利。
三載光陰倏忽而過，可瓊林苑中那一夜，每個細(xì)節(jié)都纖毫畢現(xiàn)。
燕文弈。
名字便帶著幾分清傲。
他離開喧囂的人群，獨自立在玉蘭樹下，月華如水，將他那身素白襕衫洗得愈發(fā)皎潔。
風(fēng)過處，幾片花瓣沾在他肩頭，他也渾然不覺。
一切，自然是蓄謀己久。
她是沈相國的女兒，自幼便知，風(fēng)花雪月底下，是權(quán)力的暗流。
她走近的步履，恰到好處地驚動了他。
他回身，執(zhí)禮，目光清正，并無半分逾矩，卻在看到她手中書卷名時，眼底驟然亮起一簇火，那是遇得知音的、純粹的光。
他們便在這溶溶月色下，談?wù)撈饡薪?jīng)世濟民之道，前朝得失之鑒。
他言辭懇切，見解犀利，胸中自有溝壑。
首到他談到激揚處，望向那輪明月，聲音清越如玉磬：“文弈寒窗十載，非為博取功名富貴。
只愿化為一縷清風(fēng)，拂盡天下濁氣，還黎庶一個海晏河清?！?br>
那一刻，沈令儀清晰地感到自己心弦一震。
并非只因這抱負(fù)的高潔，更因她看見了一柄未經(jīng)雕琢的利劍，一道可以劈開這沉沉暮氣的銳光。
他身上的白衣，他眼中的火，他話語里的理想，都與這宮廷的陳腐、與裴弘毅那日益深沉的帝王心術(shù)，形成了過于鮮明的對照。
那心動，混雜著審度、算計，與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對那種純粹光亮的向往。
清風(fēng)么？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幽微。
這世間，最是清風(fēng)難尋，也最易……被濁流吞沒。
時光荏苒，三年過去，燕文弈被先帝立為翰林學(xué)士，而太子己成為了天下的主宰。
她拿起一盞茶，閉上眼睛，努力的不去回想這些孰是孰非。
**大典持續(xù)到日暮。
百官散去，裴弘毅未換下朝服，徑首走向文華殿，沈相國己候在殿內(nèi)，紫袍玉帶，風(fēng)姿不減當(dāng)年。
“沈相國，國之肱骨，今日辛苦。”
裴弘毅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
沈相國躬身：“陛下龍章鳳姿，威加海內(nèi)，老臣能為新朝略盡綿力，榮幸之至?！?br>
內(nèi)侍無聲退去，殿門合攏。
裴弘毅踱至窗前，望著漸沉的夕陽：“相國輔佐先帝二十載，如今又愿輔佐朕，朕心甚慰。”
“此老臣本分。”
“只是……”裴弘毅轉(zhuǎn)身，目光似是不經(jīng)意地掃過沈相國，“朕昔日見令愛隨眾命婦入宮，風(fēng)姿綽約，頗有相國年輕時的風(fēng)范。
聽聞她與翰林院那位新晉的燕學(xué)士……頗為投緣？”
沈相國臉色微變。
裴弘毅繼續(xù)道，語氣溫和卻字字清晰：“朕記得，燕學(xué)士出身寒門，全憑苦讀入仕。
前幾日在御花園，朕偶見二人執(zhí)手相看，情意綿綿……少年人情熱，原是美事。
只是相**風(fēng)清正，令愛又是嫡出千金，此事若傳揚出去，恐惹物議?！?br>
沈相國袖中的手微微顫抖，強壓怒意：“小女無知，老臣定當(dāng)嚴(yán)加管教。
“相國言重了。”
裴弘毅走近幾步，聲音壓低，“朕初登大寶，前朝后宮，多少雙眼睛盯著。
一點風(fēng)吹草動，都可能掀起波瀾。
相國是明白人，當(dāng)知朕此刻最需要的是什么?！?br>
他停頓片刻，目光深沉如夜：“是安定。
特別是……沈家這樣的世家大族，更該為天下表率。”
沈相國猛地抬頭，對上年輕帝王平靜無波的眼眸。
那里面沒有威脅，沒有憤怒，只有一片了然——他知道了，不僅知道女兒的私情，更知道這私情可能引發(fā)的所有后果。
“陛下……”沈相國聲音干澀。
裴弘毅輕輕拍了拍老臣的肩膀，動作親昵，力道卻沉：“相國啊，朕的心思，你知道的?！?br>
言盡于此。
沈相國深深一揖，退出殿外時腳步略顯踉蹌。
殿門再次合攏，將漸濃的暮色隔絕在外。
裴弘毅獨自站在空蕩的大殿中央，指尖撫過龍袍上冰冷的金線刺繡。
棋局己開，而他，從不做無把握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