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五年，江城，秋雨。

冰冷的雨點卷著風，密集地砸在顧明的臉上。

撞得他皮膚生疼。

他在這座墓碑前，己經跪了三天三夜。

混著泥漿的雨水順著他打結的頭發(fā)淌下，灌進后頸的衣領，浸透了身上每一寸布料。

他身上散發(fā)出霉味、泥土的腥氣，還有幾天未洗澡的酸臭。

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反胃。

膝蓋早己麻木。

每次試圖挪動，骨頭深處都傳來遲鈍的酸脹。

吸入的空氣冰冷，燒灼著肺部。

可他什么都感覺不到。

心臟的劇痛壓倒了其他所有知覺。

他的視線釘在身前的墓碑上。

那是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爛漫，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顧念柔。

他的女兒。

一個他從未親手抱過，也未曾感受過她體溫的女兒。

照片下方，一行刻字在雨水的沖刷下格外清晰。

每一個筆畫，都刺痛他的眼睛。

“愛女顧念柔之墓（2020-2025）念柔……我的念柔……”旁邊傳來含混不清的呢喃。

聲音沙啞，字句都磨損了。

顧明僵硬地轉動脖頸，骨頭發(fā)出的“咯咯”聲清晰可聞。

一個女人蜷縮在不遠處的泥地里，瘦得脫了形。

手腕和腳踝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她身上穿著寬大的藍白條紋病號服，一頭長發(fā)白得像一團被踩爛的棉絮。

她的眼神空洞，沒有焦點。

像一具行尸走肉的軀殼。

她懷里抱著一個洗得發(fā)白的兔子布偶。

嘴里癡癡地，一遍又一遍重復著那個名字。

她是許沐柔，顧明的妻子。

顧明看著她，塵封的記憶涌入他混沌的腦海。

他想起大學畢業(yè)那天。

許沐柔不顧家人反對，穿著潔白的婚紗，站在簡陋的禮堂里。

她的眼睛比頭頂?shù)臒艄膺€亮，盛滿了對未來的憧憬。

她握著他的手，堅定地說：“顧明，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br>
“放心，我會給你一個世界上最溫暖的家?！?br>
如今，這個曾被譽為江城大學最美校花的人……瘋了。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顧明喉嚨里擠出幾聲干澀的笑，凄厲又絕望。

他笑著笑著，淚水再也抑制不住。

混著雨水，在他那張因長期酗酒而浮腫、蠟黃的臉上，沖刷出兩道狼狽的溝壑。

十年。

從那一天到現(xiàn)在，整整十年。

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罪惡的記憶如洪水開閘，淹沒了他的理智。

他想起女兒出生的那天。

產房里，許沐柔九死一生，虛弱得沒有力氣。

她卻第一時間拿起電話，聲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悅與疲憊。

“顧明，你當爸爸了……是個女孩，很漂亮，像我……你快來看看她吧，她的小手好軟……”那時他在干什么？

他在一家煙霧繚繞的地下麻將館里，輸光了最后一個鋼镚，正因為一把牌被別人截胡而輸紅了眼。

****響起時，他正暴躁地將牌推倒。

“吵什么吵！

沒看見老子正輸錢嗎！

生個賠錢貨有什么好高興的！”

他沖著電話那頭怒吼，然后摁下掛斷鍵，將手機扔到油膩的牌桌上。

他清晰地回憶起，當時麻將牌碰撞的清脆聲響，身邊牌友們的哄笑，以及自己胸口無能狂怒的煩躁。

他刻意遺忘了電話那頭的妻子。

在產后最需要關懷的時刻，是怎樣一個人抱著襁褓中的女兒，在冰冷的病房里，無聲地哭了一整夜。

“滾開！”

另一個畫面浮現(xiàn)出來，更加刺痛。

那是一個醉酒的夜晚。

許沐柔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醒酒湯，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

他嫌她礙事，一腳踹了過去。

瓷碗摔在地上，碎裂聲刺耳，滾燙的湯汁濺了她滿腿。

他還不解氣，抓起桌上的酒瓶砸在墻上。

玻璃碎片西濺，其中一片劃破了她的臉頰，留下一道細長的血痕。

他像頭發(fā)瘋的野獸，揪住她的頭發(fā)，將她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老子在外面掙錢養(yǎng)家，回來喝點酒怎么了？”

“你個黃臉婆管得著嗎！”

“天天擺著一張死人臉給誰看！”

他忘了，這個家從來都是許沐柔在苦苦支撐。

他所謂的“掙錢”，是挪用公司的項目款去**。

他每天醉生夢死的酒錢，是許沐柔白天在公司做著最累的活，晚上回家接手工，一分一厘攢下來的。

那道被玻璃劃破的傷疤，至今還留在許沐柔的臉上。

只是被更多的皺紋和憔悴掩蓋了。

悔恨讓他窒息，心臟一陣絞痛。

最后的畫面，是他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噩夢。

五歲的念柔被診斷出急性白血病，急需骨髓移植和一大筆治療費用。

那是許沐柔賣掉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又跟所有親戚朋友借遍才湊齊的三十萬。

是女兒唯一的希望。

許沐柔跪在他面前，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額頭因磕頭哀求而滲著血。

她緊緊抱著他的腿，聲音嘶啞地哀求：“顧明，我求求你，把錢還給我……那是念柔的救命錢?。　?br>
“我們只有這些錢了！”

可他，被豬油蒙了心。

被翻本的瘋狂吞噬了理智。

他一腳踹開妻子，從她懷里搶過那張承載著希望的***，雙眼血紅地嘶吼：“什么救命錢！

這病就是個無底洞，填多少都不夠！”

“老子要拿這筆錢去翻本！”

“等老子贏了大錢，別說三十萬，三百萬都有！”

“到時候什么病治不好！”

他沖進了那家熟悉的地下賭場。

然后，一夜之間，輸?shù)?*。

三天后。

湊不出醫(yī)藥費而被迫出院、高燒不退的女兒，在許沐柔背著她趕往另一家醫(yī)院的路上……被一輛雨天失控的重型貨車撞飛。

當場死亡。

得到消息的許沐柔，在***門口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后，眼神就徹底失去了光彩。

十年婚姻，家破人亡。

是他，親手將那個明亮的女人，拖進了不見天日的地獄。

是他，用自己沾滿賭癮和酒精的手，**了自己的親生女兒！

“啊啊啊啊——！”

顧明發(fā)出痛苦的嘶吼，無盡的悔恨灼燒著他。

他從泥地里撐起搖搖欲墜的身體。

用盡力氣，朝著那塊堅硬的墓碑撞了過去。

砰！

石碑與頭骨碰撞，發(fā)出沉悶的巨響。

砰！

砰！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他感覺不到疼痛。

只是一遍遍重復這個動作，期望能減輕靈魂的灼痛。

鮮血從他額頭涌出，順著冰冷的碑面流淌。

染紅了“顧念柔”那三個他此生最虧欠的名字。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我愿意付出一切……下***地獄，永世不得超生……求求你……讓我回去……讓我……再看她一眼……讓我跟她說一句……對不起……”顧明的聲音沙啞到無法出聲。

意識在劇痛和悔恨的拉扯中，沉入黑暗。

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轉。

墓碑上女兒天真的笑臉，和泥地里妻子空洞的眼神，交織成他生命的最后一幅畫面。

就在他生命即將熄滅的瞬間，一道不含任何感情的機械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叮！

檢測到宿主“極致的悔意”己達到激活臨界值！

命運改寫系統(tǒng)正式激活！

正在為宿主綁定……綁定成功！

本系統(tǒng)將為宿主提供10次回到過去、修正錯誤的機會。

每一次改寫，都將消耗一次機會，并對現(xiàn)實世界產生不可逆轉的蝴蝶效應。

請宿主慎重選擇。

剩余改寫次數(shù)：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