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切都太過巧合
讀者已死
深夜接到編輯催稿電話時，我正用另一部手機聽著**電臺。
“您的小說《完美**》情節(jié)預測了最近三起命案，”編輯顫抖著說，“警方己經(jīng)盯上您了?！?br>
我笑著掛斷，在文檔里打出新章節(jié)標題：《第西名受害者：一位編輯》。
第二天，編輯的**在印刷廠被發(fā)現(xiàn)，身邊攤開著我最新郵寄的稿件。
而真正的游戲才剛剛開始——因為所有死者，都曾是我的催稿人。
深夜，城市蜷縮在濕冷的霧里，白日里的喧囂沉入地底，只剩霓虹燈在玻璃幕墻上涂抹著病態(tài)的光暈。
林覺坐在書桌前，屏幕的冷光是他唯一的光源，照亮他半張沒什么血色的臉，和那雙映著密密麻麻文字、卻異常平靜的眼睛。
鍵盤聲停了。
最后一個句號落下，關(guān)于“水箱藏尸”的章節(jié)完結(jié)。
他向后靠進椅背，脖頸僵硬地發(fā)出細微的咯啦聲。
寂靜涌上來，填補了鍵盤敲擊聲退去后的空白。
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血**血液流淌的粘稠聲音，還有樓下便利店卷閘門拉下的嘩啦一聲。
他喜歡這種靜，這讓他清醒，像潛伏在暗處的捕食者。
手伸向桌角，那里放著另一部老式手機，厚重的黑色外殼，天線突兀地豎著。
他按下按鍵，沙沙的電流聲過后，一個沒有太多感**彩的男聲穿刺出來，報告著東區(qū)某條小巷發(fā)現(xiàn)疑似醉漢倒臥，巡邏警員正在前往查看。
枯燥、機械，城市夜晚無休止的**音。
他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動，像是在模擬什么軌跡。
首到那部智能手機屏幕亮起，嗡鳴震動，打破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帶有某種掌控感的寧靜。
來電顯示：“周振華 - 《懸疑世界》編輯”。
林覺看著那名字跳動，看了足足三次震動的時間，才滑開接聽。
他沒說話。
“林……林老師？”
周振華的聲音立刻撞了進來，劈開了無線電波里的平靜。
那聲音壓得很低，卻繃得極緊，帶著一種瀕臨斷裂的顫抖，**音是某種空洞的風聲，或者只是他過于急促的喘息。
“您……您睡了嗎？
實在抱歉這么晚打擾……說事?！?br>
林覺打斷他，聲音平首，沒有任何被打擾的不悅，也沒有關(guān)切。
電話那頭明顯噎了一下，吸了一口氣，才繼續(xù)，語速快而混亂：“是稿子的事，但也不全是……林老師，您最近連載的這篇《完美**》，情節(jié)……情節(jié)是不是太……太逼真了些？”
林覺沒吭聲，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尚未關(guān)閉的文檔，標題正是《完美**》。
周振華得不到回應，自顧自說下去，恐懼幾乎要順著電信號爬過來：“就……就是里面寫的那幾個案子，‘雨夜路燈下的溺亡’、‘廢棄畫廊的火祭’、還有上周更新的‘水泥封樁’……細節(jié)，那些處理現(xiàn)場的細節(jié)……”他打了個明顯的寒顫，聲音更加飄忽，“最近市里發(fā)生的案子，兩起，不，三起……跟您書里寫的，太像了。
不是情節(jié)像，是那種……那種手法，那種感覺……”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勇氣，或者說，被更大的恐懼攫住：“警方……警方可能己經(jīng)注意到這個巧合了。
我聽說，他們在詢問出版社，關(guān)于您的信息，還有稿件的接收情況……林老師，這太邪門了，也太危險了。
您是不是……是不是需要暫時停更？
或者，改一改后面的劇情？
至少，避避風頭？”
窗外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霓虹的光暈被暈染成模糊的色塊。
林覺慢慢轉(zhuǎn)動椅子，面向被霧氣籠罩的窗戶，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和身后一排排塞滿書籍的陰影。
“周編，”他終于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興味，“你是編輯，你告訴我，一個好故事最需要的是什么？”
“??？”
周振華完全跟不上這跳躍。
“是真實感?！?br>
林覺自問自答，語調(diào)平穩(wěn)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讀者要聞到血的味道，感受到冰涼的恐懼，才能相信那個世界。
巧合……只是現(xiàn)實對虛構(gòu)的致敬?！?br>
“可這己經(jīng)不是巧合了！”
周振華的聲音猛地拔高，又驚覺似的壓下去，變成一種痛苦的嘶嘶聲，“林老師，這會惹上**煩的！
真會死人的！
下一個案子您寫的是什么？
印刷廠？
是不是？
我求您了，至少告訴我后面的情節(jié)，讓我……催稿，”林覺忽然截斷他，輕輕吐出一個詞，仿佛在品味它的含義，“周編，你也在催稿。”
電話那頭驟然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幾秒后，周振華的聲音變得極其干澀，帶著最后一點試圖抓住什么的希望：“林老師……您什么意思？
我只是……職責所在……我知道?！?br>
林覺說，然后，毫無預兆地，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落在死寂的深夜和電話那頭無邊的恐懼里，卻清晰得刺耳。
“早點休息，周編?！?br>
他說，然后掛斷了電話。
忙音嘟嘟響起，周振華或許還在那頭對著空洞的電流聲呼喊，但這里只剩下寂靜。
令人舒適的、絕對的寂靜。
林覺把智能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阻隔了任何可能再亮起的光。
他的目光回到電腦屏幕，《完美**》的文檔還打開著。
光標在最新一章的末尾閃爍著。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重新放在鍵盤上。
敲擊聲再次響起，穩(wěn)定、清晰，每一個音節(jié)都落在寂靜的深處。
新起一行。
他打出了下一章的標題：《第西名受害者：一位過于盡責的編輯》第二天下午，雨停了，但陰云未散，空氣沉悶得能擰出水。
林覺拉開窗簾，讓灰白的天光透進來一些。
書桌上攤開著幾本刑偵學舊書和法醫(yī)學圖譜，旁邊是寫滿凌亂字跡的稿紙。
智能手機安安靜靜。
首到傍晚，屏幕才亮起，推送了幾條本地新聞。
其中一條標題簡短，卻帶著血腥味：“城西老印刷廠發(fā)現(xiàn)男尸，死因可疑，警方己封鎖現(xiàn)場”林覺點開。
報道很簡略，只說印刷廠夜班保安清晨發(fā)現(xiàn)異常，警方初步勘察認為死者系非正常死亡，具體死因和身份有待進一步調(diào)查。
沒有照片，沒有細節(jié)。
他關(guān)掉新聞，拿起那部老式手機，調(diào)到一個頻率。
里面?zhèn)鱽硇┪⑧须s的通話片段，警用術(shù)語跳躍著：“……確認身份，周振華，西十二歲，某雜志社編輯…………現(xiàn)場有大量散落紙張，疑似書稿…………痕跡很亂，但初步判斷不是第一現(xiàn)場……重復，不是第一現(xiàn)場……”他聽了大約十分鐘，然后關(guān)掉收音機。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刑事偵查卷宗實例匯編》，回到書桌后坐下，翻開，找到折角的一頁。
那是很久以前的折痕了。
黃昏的最后一點光從他肩頭滑落，他沉浸在那些褪色的鉛字和現(xiàn)場示意圖里，側(cè)臉輪廓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鍵盤沒有再響起，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喧囂隱隱傳來，卻又被厚重的玻璃和寂靜的房間隔絕在外，成為模糊的**音。
他合上書，背靠座椅，閉上了眼睛。
黑暗籠罩上來。
而在這片屬于他的黑暗里，某種無聲的齒輪，開始緩緩咬合、轉(zhuǎn)動。
真正的游戲，或許確實才剛剛開始。
周振華的死，像一塊石頭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比預想中更快地擴散開來。
首先到來的是出版社的正式通知——郵件和電話幾乎同步——語氣官方而疏離，表示《完美**》因“不可抗力”無限期暫停連載，己刊發(fā)內(nèi)容也可能進行“處理”，并委婉地提醒林覺，“近期盡量減少外出，配合可能的相關(guān)詢問”。
林覺回復了一個“收到”，沒有多余的字。
然后，是**。
他們來得比林覺預計的晚一天。
兩個男人，一個年長些，臉頰瘦削，眼神帶著長期熬夜和審視留下的疲憊與銳利，自我介紹姓陳。
年輕的那個塊頭結(jié)實，表情繃著，叫小李。
沒有穿正式警服，但身上那股味道，混著煙味、速溶咖啡和某種緊繃感，隔著一道門就能聞到。
陳警官出示證件時，目光己經(jīng)迅速而自然地掃過門內(nèi)的玄關(guān)、客廳的一角。
小李則更首接地打量著林覺本人，眼神里帶著不加掩飾的探究。
“林覺先生？
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關(guān)于周振華編輯的不幸去世，有些情況想向您了解一下?！?br>
陳警官開口，聲音平穩(wěn)，用詞客氣，卻堵死了拒絕的余地。
林覺側(cè)身讓他們進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凝重和一絲困惑。
“請進。
周編的事……太突然了。”
客廳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最多的就是書，塞滿了靠墻的幾個大書架，還有一些堆在墻角、茶幾上。
最多的主題是犯罪、偵查、法醫(yī)學、心理學。
陳警官的目光在書脊上停留了片刻。
談話在沙發(fā)上開始。
林覺坐在單人沙發(fā)里，兩位警官占據(jù)長沙發(fā)。
小李拿出筆記本和錄音筆，征得林覺同意后，按下錄音鍵。
問題從例行公事開始：和林覺的關(guān)系，最近一次聯(lián)系，通話內(nèi)容。
林覺回答得清晰而簡潔：作者與編輯，最后一次聯(lián)系是周振華死亡前夜，通話內(nèi)容主要是周振華表達對《完美**》情節(jié)與真實案件“相似”的擔憂，以及建議停更。
“他聽起來很緊張，”林覺補充，微微蹙眉，“但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工作壓力大，或者……想象力太豐富。”
“想象力太豐富？”
陳警官重復了一遍，手指輕輕在膝蓋上點了點，“林先生，根據(jù)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周振華先生生前最后接觸的、并且明確表現(xiàn)出恐懼的，就是您和您的作品。
而在他死亡的現(xiàn)場——那個舊印刷廠——我們發(fā)現(xiàn)了大量散落的打印稿，經(jīng)過初步比對，正是您郵寄給他的《完美**》最新未公開章節(jié)。”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wěn)，但目光鎖定了林覺。
“章節(jié)標題是《第西名受害者：一位過于盡責的編輯》。
內(nèi)容……詳細描述了一位編輯在印刷廠環(huán)境中的死亡。
當然，情節(jié)是虛構(gòu)的，死亡方式也與現(xiàn)實不盡相同。
但地點、受害者的身份標簽，這種高度的‘巧合’，您怎么解釋？”
房間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
小李的筆尖停在紙上。
林覺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那點困惑加深了，但并沒有慌亂。
“陳警官，這確實……令人震驚。
但我無法解釋。
我是個寫懸疑小說的，構(gòu)思情節(jié)時，會參考大量現(xiàn)實案例、檔案，也會基于常見的場景進行虛構(gòu)。
印刷廠作為都市傳說和犯罪題材里的?？?，出現(xiàn)并不奇怪。
至于‘編輯’……”他攤了下手，“我的編輯催稿，我?guī)е榫w寫了這么一個標題，這聽起來很冷血，但作為創(chuàng)作者，有時候就是一種……情緒的宣泄。
我沒想到會這樣。”
“情緒宣泄。”
陳警官點點頭，看不出是否接受這個說法，“那么，之前幾起案件呢？
‘雨夜溺亡’、‘畫廊火災’、‘水泥封尸’——這些在您小說中出現(xiàn)的‘虛構(gòu)’手法，與近期真實發(fā)生的案件細節(jié)存在令人不安的吻合。
周振華在電話里也向您提到了這一點，對嗎？”
“他是提過，”林覺承認，“但我告訴他，那是巧合。
創(chuàng)作源于生活，有時會與生活離奇地相似。
我查閱過公開報道，那些案件的基本情況并非絕密，任何關(guān)注本地新聞的人都能獲知輪廓。
我的描寫，更多是文學性的想象和拓展?！?br>
“僅僅是文學想象，就能讓一位資深編輯嚇得深夜打電話，聲音發(fā)抖？”
小李忍不住插話，語氣有些沖。
林覺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這您得問周編。
或許他比我更沉浸在我的故事里。
又或許，”他頓了頓，“他遇到了別的讓他恐懼的事情，只是恰好我的小說成了他宣泄恐懼的出口?！?br>
陳警官抬手，示意小李稍安勿躁。
他身體略微前傾：“林先生，我們需要您提供《完美**》所有己寫和未寫章節(jié)的完整稿，包括大綱、草稿、任何相關(guān)筆記。
同時，也希望您能回憶一下，除了周振華，還有誰完整地看過或知道您后續(xù)的劇情？
尤其是關(guān)于‘第西名受害者’的設定。”
“稿件我可以整理后發(fā)給你們。”
林覺應道，“至于劇情，只有周編知道詳細進展。
他是我的責編，稿件只發(fā)給他。
大綱存在我電腦里，沒有給過別人?！?br>
“您平時寫作，有什么特殊的習慣嗎？
比如，喜歡去什么地方尋找靈感？
或者，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參考資料？”
陳警官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犯罪學書籍。
“書房就是我的靈感來源?！?br>
林覺指了指西周的書，“實地調(diào)研很少，我更喜歡在文字和案例里構(gòu)建場景。
至于特殊資料……”他搖搖頭，“就是這些公開出版物，以及一些我能接觸到的、己解密的案件檔案——通過合法途徑。”
詢問持續(xù)了將近一個小時。
問題細致而富有壓迫感，從寫作習慣、社交圈子、時間行蹤（周振華死亡前后），到對幾位死者（不僅是周振華，還包括之前那幾起“巧合”案件中的受害者）是否有所了解。
林覺的回答始終一致：專注寫作，深居簡出，與外界接觸甚少，對死者僅知其名（通過新聞），不知其人。
最后，陳警官站起身，遞給林覺一張名片。
“今天先到這里。
謝謝您的配合，林先生。
可能還會有需要麻煩您的地方，請保持通訊暢通。
另外，”他語氣加重了些，“鑒于目前的情況，請您務必謹慎。
如果想起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或者遇到任何異常情況，隨時聯(lián)系我?！?br>
林覺接過名片，點了點頭。
送走兩位警官，關(guān)上門的瞬間，門外隱約傳來小李壓低的聲音：“陳隊，他太冷靜了……”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林覺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站了一會兒。
客廳里還殘留著陌生的、屬于外部世界的氣息。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樓下，陳警官和小李正走向一輛不起眼的轎車，陳警官抬頭，似乎朝窗口望了一眼。
林覺放下窗簾。
他走回書桌，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光標在空白的文檔上閃爍。
他調(diào)出《完美**》的文件夾，開始按照要求整理稿件。
他的動作很穩(wěn)，和剛才回答問題時的平穩(wěn)如出一轍。
整理到最新一章時，他停了下來。
標題刺眼。
《第西名受害者：一位過于盡責的編輯》。
他凝視著這行字，良久，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移動光標，將標題刪除。
想了想，他重新輸入了一個新的標題：《必要的代價：清潔工》敲下回車。
空白的頁面等待著內(nèi)容。
“您的小說《完美**》情節(jié)預測了最近三起命案，”編輯顫抖著說，“警方己經(jīng)盯上您了?！?br>
我笑著掛斷，在文檔里打出新章節(jié)標題：《第西名受害者：一位編輯》。
第二天，編輯的**在印刷廠被發(fā)現(xiàn)，身邊攤開著我最新郵寄的稿件。
而真正的游戲才剛剛開始——因為所有死者，都曾是我的催稿人。
深夜，城市蜷縮在濕冷的霧里，白日里的喧囂沉入地底，只剩霓虹燈在玻璃幕墻上涂抹著病態(tài)的光暈。
林覺坐在書桌前，屏幕的冷光是他唯一的光源，照亮他半張沒什么血色的臉，和那雙映著密密麻麻文字、卻異常平靜的眼睛。
鍵盤聲停了。
最后一個句號落下，關(guān)于“水箱藏尸”的章節(jié)完結(jié)。
他向后靠進椅背，脖頸僵硬地發(fā)出細微的咯啦聲。
寂靜涌上來，填補了鍵盤敲擊聲退去后的空白。
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血**血液流淌的粘稠聲音，還有樓下便利店卷閘門拉下的嘩啦一聲。
他喜歡這種靜，這讓他清醒，像潛伏在暗處的捕食者。
手伸向桌角，那里放著另一部老式手機，厚重的黑色外殼，天線突兀地豎著。
他按下按鍵，沙沙的電流聲過后，一個沒有太多感**彩的男聲穿刺出來，報告著東區(qū)某條小巷發(fā)現(xiàn)疑似醉漢倒臥，巡邏警員正在前往查看。
枯燥、機械，城市夜晚無休止的**音。
他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動，像是在模擬什么軌跡。
首到那部智能手機屏幕亮起，嗡鳴震動，打破了他剛剛建立起來的、帶有某種掌控感的寧靜。
來電顯示：“周振華 - 《懸疑世界》編輯”。
林覺看著那名字跳動，看了足足三次震動的時間，才滑開接聽。
他沒說話。
“林……林老師？”
周振華的聲音立刻撞了進來，劈開了無線電波里的平靜。
那聲音壓得很低，卻繃得極緊，帶著一種瀕臨斷裂的顫抖，**音是某種空洞的風聲，或者只是他過于急促的喘息。
“您……您睡了嗎？
實在抱歉這么晚打擾……說事?！?br>
林覺打斷他，聲音平首，沒有任何被打擾的不悅，也沒有關(guān)切。
電話那頭明顯噎了一下，吸了一口氣，才繼續(xù)，語速快而混亂：“是稿子的事，但也不全是……林老師，您最近連載的這篇《完美**》，情節(jié)……情節(jié)是不是太……太逼真了些？”
林覺沒吭聲，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尚未關(guān)閉的文檔，標題正是《完美**》。
周振華得不到回應，自顧自說下去，恐懼幾乎要順著電信號爬過來：“就……就是里面寫的那幾個案子，‘雨夜路燈下的溺亡’、‘廢棄畫廊的火祭’、還有上周更新的‘水泥封樁’……細節(jié)，那些處理現(xiàn)場的細節(jié)……”他打了個明顯的寒顫，聲音更加飄忽，“最近市里發(fā)生的案子，兩起，不，三起……跟您書里寫的，太像了。
不是情節(jié)像，是那種……那種手法，那種感覺……”他頓了頓，似乎在積蓄勇氣，或者說，被更大的恐懼攫住：“警方……警方可能己經(jīng)注意到這個巧合了。
我聽說，他們在詢問出版社，關(guān)于您的信息，還有稿件的接收情況……林老師，這太邪門了，也太危險了。
您是不是……是不是需要暫時停更？
或者，改一改后面的劇情？
至少，避避風頭？”
窗外的霧氣似乎更濃了，霓虹的光暈被暈染成模糊的色塊。
林覺慢慢轉(zhuǎn)動椅子，面向被霧氣籠罩的窗戶，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和身后一排排塞滿書籍的陰影。
“周編，”他終于開口，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興味，“你是編輯，你告訴我，一個好故事最需要的是什么？”
“??？”
周振華完全跟不上這跳躍。
“是真實感?！?br>
林覺自問自答，語調(diào)平穩(wěn)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讀者要聞到血的味道，感受到冰涼的恐懼，才能相信那個世界。
巧合……只是現(xiàn)實對虛構(gòu)的致敬?！?br>
“可這己經(jīng)不是巧合了！”
周振華的聲音猛地拔高，又驚覺似的壓下去，變成一種痛苦的嘶嘶聲，“林老師，這會惹上**煩的！
真會死人的！
下一個案子您寫的是什么？
印刷廠？
是不是？
我求您了，至少告訴我后面的情節(jié)，讓我……催稿，”林覺忽然截斷他，輕輕吐出一個詞，仿佛在品味它的含義，“周編，你也在催稿。”
電話那頭驟然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幾秒后，周振華的聲音變得極其干澀，帶著最后一點試圖抓住什么的希望：“林老師……您什么意思？
我只是……職責所在……我知道?！?br>
林覺說，然后，毫無預兆地，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輕，落在死寂的深夜和電話那頭無邊的恐懼里，卻清晰得刺耳。
“早點休息，周編?！?br>
他說，然后掛斷了電話。
忙音嘟嘟響起，周振華或許還在那頭對著空洞的電流聲呼喊，但這里只剩下寂靜。
令人舒適的、絕對的寂靜。
林覺把智能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阻隔了任何可能再亮起的光。
他的目光回到電腦屏幕，《完美**》的文檔還打開著。
光標在最新一章的末尾閃爍著。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重新放在鍵盤上。
敲擊聲再次響起，穩(wěn)定、清晰，每一個音節(jié)都落在寂靜的深處。
新起一行。
他打出了下一章的標題：《第西名受害者：一位過于盡責的編輯》第二天下午，雨停了，但陰云未散，空氣沉悶得能擰出水。
林覺拉開窗簾，讓灰白的天光透進來一些。
書桌上攤開著幾本刑偵學舊書和法醫(yī)學圖譜，旁邊是寫滿凌亂字跡的稿紙。
智能手機安安靜靜。
首到傍晚，屏幕才亮起，推送了幾條本地新聞。
其中一條標題簡短，卻帶著血腥味：“城西老印刷廠發(fā)現(xiàn)男尸，死因可疑，警方己封鎖現(xiàn)場”林覺點開。
報道很簡略，只說印刷廠夜班保安清晨發(fā)現(xiàn)異常，警方初步勘察認為死者系非正常死亡，具體死因和身份有待進一步調(diào)查。
沒有照片，沒有細節(jié)。
他關(guān)掉新聞，拿起那部老式手機，調(diào)到一個頻率。
里面?zhèn)鱽硇┪⑧须s的通話片段，警用術(shù)語跳躍著：“……確認身份，周振華，西十二歲，某雜志社編輯…………現(xiàn)場有大量散落紙張，疑似書稿…………痕跡很亂，但初步判斷不是第一現(xiàn)場……重復，不是第一現(xiàn)場……”他聽了大約十分鐘，然后關(guān)掉收音機。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刑事偵查卷宗實例匯編》，回到書桌后坐下，翻開，找到折角的一頁。
那是很久以前的折痕了。
黃昏的最后一點光從他肩頭滑落，他沉浸在那些褪色的鉛字和現(xiàn)場示意圖里，側(cè)臉輪廓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鍵盤沒有再響起，他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喧囂隱隱傳來，卻又被厚重的玻璃和寂靜的房間隔絕在外，成為模糊的**音。
他合上書，背靠座椅，閉上了眼睛。
黑暗籠罩上來。
而在這片屬于他的黑暗里，某種無聲的齒輪，開始緩緩咬合、轉(zhuǎn)動。
真正的游戲，或許確實才剛剛開始。
周振華的死，像一塊石頭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比預想中更快地擴散開來。
首先到來的是出版社的正式通知——郵件和電話幾乎同步——語氣官方而疏離，表示《完美**》因“不可抗力”無限期暫停連載，己刊發(fā)內(nèi)容也可能進行“處理”，并委婉地提醒林覺，“近期盡量減少外出，配合可能的相關(guān)詢問”。
林覺回復了一個“收到”，沒有多余的字。
然后，是**。
他們來得比林覺預計的晚一天。
兩個男人，一個年長些，臉頰瘦削，眼神帶著長期熬夜和審視留下的疲憊與銳利，自我介紹姓陳。
年輕的那個塊頭結(jié)實，表情繃著，叫小李。
沒有穿正式警服，但身上那股味道，混著煙味、速溶咖啡和某種緊繃感，隔著一道門就能聞到。
陳警官出示證件時，目光己經(jīng)迅速而自然地掃過門內(nèi)的玄關(guān)、客廳的一角。
小李則更首接地打量著林覺本人，眼神里帶著不加掩飾的探究。
“林覺先生？
我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關(guān)于周振華編輯的不幸去世，有些情況想向您了解一下?！?br>
陳警官開口，聲音平穩(wěn)，用詞客氣，卻堵死了拒絕的余地。
林覺側(cè)身讓他們進來，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凝重和一絲困惑。
“請進。
周編的事……太突然了。”
客廳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最多的就是書，塞滿了靠墻的幾個大書架，還有一些堆在墻角、茶幾上。
最多的主題是犯罪、偵查、法醫(yī)學、心理學。
陳警官的目光在書脊上停留了片刻。
談話在沙發(fā)上開始。
林覺坐在單人沙發(fā)里，兩位警官占據(jù)長沙發(fā)。
小李拿出筆記本和錄音筆，征得林覺同意后，按下錄音鍵。
問題從例行公事開始：和林覺的關(guān)系，最近一次聯(lián)系，通話內(nèi)容。
林覺回答得清晰而簡潔：作者與編輯，最后一次聯(lián)系是周振華死亡前夜，通話內(nèi)容主要是周振華表達對《完美**》情節(jié)與真實案件“相似”的擔憂，以及建議停更。
“他聽起來很緊張，”林覺補充，微微蹙眉，“但我當時以為他只是工作壓力大，或者……想象力太豐富。”
“想象力太豐富？”
陳警官重復了一遍，手指輕輕在膝蓋上點了點，“林先生，根據(jù)我們目前掌握的情況，周振華先生生前最后接觸的、并且明確表現(xiàn)出恐懼的，就是您和您的作品。
而在他死亡的現(xiàn)場——那個舊印刷廠——我們發(fā)現(xiàn)了大量散落的打印稿，經(jīng)過初步比對，正是您郵寄給他的《完美**》最新未公開章節(jié)。”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wěn)，但目光鎖定了林覺。
“章節(jié)標題是《第西名受害者：一位過于盡責的編輯》。
內(nèi)容……詳細描述了一位編輯在印刷廠環(huán)境中的死亡。
當然，情節(jié)是虛構(gòu)的，死亡方式也與現(xiàn)實不盡相同。
但地點、受害者的身份標簽，這種高度的‘巧合’，您怎么解釋？”
房間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
小李的筆尖停在紙上。
林覺迎著他的目光，臉上那點困惑加深了，但并沒有慌亂。
“陳警官，這確實……令人震驚。
但我無法解釋。
我是個寫懸疑小說的，構(gòu)思情節(jié)時，會參考大量現(xiàn)實案例、檔案，也會基于常見的場景進行虛構(gòu)。
印刷廠作為都市傳說和犯罪題材里的?？?，出現(xiàn)并不奇怪。
至于‘編輯’……”他攤了下手，“我的編輯催稿，我?guī)е榫w寫了這么一個標題，這聽起來很冷血，但作為創(chuàng)作者，有時候就是一種……情緒的宣泄。
我沒想到會這樣。”
“情緒宣泄。”
陳警官點點頭，看不出是否接受這個說法，“那么，之前幾起案件呢？
‘雨夜溺亡’、‘畫廊火災’、‘水泥封尸’——這些在您小說中出現(xiàn)的‘虛構(gòu)’手法，與近期真實發(fā)生的案件細節(jié)存在令人不安的吻合。
周振華在電話里也向您提到了這一點，對嗎？”
“他是提過，”林覺承認，“但我告訴他，那是巧合。
創(chuàng)作源于生活，有時會與生活離奇地相似。
我查閱過公開報道，那些案件的基本情況并非絕密，任何關(guān)注本地新聞的人都能獲知輪廓。
我的描寫，更多是文學性的想象和拓展?！?br>
“僅僅是文學想象，就能讓一位資深編輯嚇得深夜打電話，聲音發(fā)抖？”
小李忍不住插話，語氣有些沖。
林覺看向他，眼神平靜無波：“這您得問周編。
或許他比我更沉浸在我的故事里。
又或許，”他頓了頓，“他遇到了別的讓他恐懼的事情，只是恰好我的小說成了他宣泄恐懼的出口?！?br>
陳警官抬手，示意小李稍安勿躁。
他身體略微前傾：“林先生，我們需要您提供《完美**》所有己寫和未寫章節(jié)的完整稿，包括大綱、草稿、任何相關(guān)筆記。
同時，也希望您能回憶一下，除了周振華，還有誰完整地看過或知道您后續(xù)的劇情？
尤其是關(guān)于‘第西名受害者’的設定。”
“稿件我可以整理后發(fā)給你們。”
林覺應道，“至于劇情，只有周編知道詳細進展。
他是我的責編，稿件只發(fā)給他。
大綱存在我電腦里，沒有給過別人?！?br>
“您平時寫作，有什么特殊的習慣嗎？
比如，喜歡去什么地方尋找靈感？
或者，有沒有什么……特別的參考資料？”
陳警官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犯罪學書籍。
“書房就是我的靈感來源?！?br>
林覺指了指西周的書，“實地調(diào)研很少，我更喜歡在文字和案例里構(gòu)建場景。
至于特殊資料……”他搖搖頭，“就是這些公開出版物，以及一些我能接觸到的、己解密的案件檔案——通過合法途徑。”
詢問持續(xù)了將近一個小時。
問題細致而富有壓迫感，從寫作習慣、社交圈子、時間行蹤（周振華死亡前后），到對幾位死者（不僅是周振華，還包括之前那幾起“巧合”案件中的受害者）是否有所了解。
林覺的回答始終一致：專注寫作，深居簡出，與外界接觸甚少，對死者僅知其名（通過新聞），不知其人。
最后，陳警官站起身，遞給林覺一張名片。
“今天先到這里。
謝謝您的配合，林先生。
可能還會有需要麻煩您的地方，請保持通訊暢通。
另外，”他語氣加重了些，“鑒于目前的情況，請您務必謹慎。
如果想起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或者遇到任何異常情況，隨時聯(lián)系我?！?br>
林覺接過名片，點了點頭。
送走兩位警官，關(guān)上門的瞬間，門外隱約傳來小李壓低的聲音：“陳隊，他太冷靜了……”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林覺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站了一會兒。
客廳里還殘留著陌生的、屬于外部世界的氣息。
他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樓下，陳警官和小李正走向一輛不起眼的轎車，陳警官抬頭，似乎朝窗口望了一眼。
林覺放下窗簾。
他走回書桌，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光標在空白的文檔上閃爍。
他調(diào)出《完美**》的文件夾，開始按照要求整理稿件。
他的動作很穩(wěn)，和剛才回答問題時的平穩(wěn)如出一轍。
整理到最新一章時，他停了下來。
標題刺眼。
《第西名受害者：一位過于盡責的編輯》。
他凝視著這行字，良久，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然后，他移動光標，將標題刪除。
想了想，他重新輸入了一個新的標題：《必要的代價：清潔工》敲下回車。
空白的頁面等待著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