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的掛鐘敲了。

陳偉杰的病歷本，揉了揉發(fā)酸的后頸。

窗，正以眼可見的速度暗沉去，從淡褪灰藍，后染抹病態(tài)般的暗紫。

這是他診所安靜的刻——的病己經離，間的急診還未來臨。

如有間急診的話。

他苦笑了。

這間位于城區(qū)的“陳氏診所”己經了年，生意始終溫火。

米的空間被隔診室、藥房和個的輸液區(qū)，墻壁刷著年前流行的米，如今己有些泛灰。

藥柜的玻璃門貼著幾張褪的醫(yī)藥方，那是父親留的西。

父親陳濟曾是這帶有名的醫(yī)，年前因病去。

陳偉杰從醫(yī)學院畢業(yè)后，沒有選擇留市醫(yī)院，而是回到這間父親經營過半輩子的診所。

鄰居們都說他孝順，只有他知道，己只是厭倦了醫(yī)院的明爭暗。

“也許只是能吧。”

他有這樣想。

收拾完桌面的聽診器、血壓計，陳偉杰習慣地拉抽屜，準備整理今的病歷。

抽屜滑動發(fā)出輕的“嘎吱”聲——這桌子也是父親用過的舊物。

就抽屜完拉的瞬間，陳偉杰的頓住了。

抽屜的方，著本深藍的硬皮病歷。

這是他診所用的那種印著“陳氏診所”抬頭的簡易病歷本。

這本要厚得多，封面是某種仿皮材質，邊緣己經磨損，露出底發(fā)的芯。

封面沒有何文字，只有右角印著個模糊的、像是某種徽記的圖案——仔細，像是座式樓閣的剪，屋檐掛著盞燈籠。

陳偉杰皺起眉。

他確定今點，己寫完后個病的病歷后，抽屜只有診所的空病歷本。

這本西是從哪來的？

他伸出，指尖觸碰到封面的瞬間，股冰涼的感覺順著指爬了來。

是紙張的涼，更像是……屬深秋晚露置后那種沁入骨髓的冷。

陳偉杰猶豫了兩秒，還是了封面。

頁沒有患者基本信息欄，只有行用鋼筆寫的字，字跡工整得過，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患者姓名：林曉雯就診間：0年0月7，昏主訴：頸部持續(xù)斷裂感，頭部易位陳偉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是什么惡作??？

頸部斷裂感？

頭部易位？

他繼續(xù)往。

二頁是“病史”，容更古怪：患者述前（0年0月4）晚0許，于山路與解路交叉遭遇重型卡側面撞擊。

當即感到頸部劇痛，隨后意識喪失。

至市民醫(yī)院急診科，己生命征。

死亡原因：頸椎完離斷，顱腦嚴重損傷。

但患者覺‘未曾離’，每昏，頸部斷裂處有烈異物感，頭部法穩(wěn)定固定于頸部。

嘗試行復位，效佳。

既往史：殊。

格檢查（患者描述）：頸部皮膚完整，但觸之有‘空洞感’。

頭部可沿冠狀面旋轉60度，但患者主觀驗為‘每次轉頭都像要掉來’。

陳偉杰“啪”地聲合了病歷。

荒唐。

他靠椅背，深了氣。

肯定是哪個聊的病或者附近調皮的孩子塞進來的。

也許是了什么恐怖說，模仿著寫的。

那“林曉雯”的名字，他隱約覺得有點耳，但想起哪聽過。

窗的徹底暗了。

后抹暗紫被深藍吞沒，街燈盞接盞亮起，診所的玻璃門昏的光斑。

陳偉杰決定再理這本惡作劇本。

他站起身，準備關燈鎖門。

明早，就把這西扔進垃圾桶。

就他指即將觸碰到燈關，診所的門被推了。

是那種正常的“推”——門把沒有轉動，門鎖也沒有發(fā)出“咔噠”聲。

那扇裝著玻璃的舊木門，就這么悄聲息地向滑了度。

陣涼的風灌了進來，帶著城區(qū)有的、混雜著泥土和潮濕青苔的氣味。

門站著個。

，更準確地說，是個的輪廓。

那是個年輕，穿著件的連衣裙，裙擺風飄動。

她背對著路燈的光，面容隱，只能見頭及肩的發(fā)。

陳偉杰的臟漏跳了拍。

但他很鎮(zhèn)定來——概是附近的居民，有急病吧。

“你，診所以經……”他話說到半，停住了。

他的落了的脖子。

那的皮膚昏暗的光顯得異常蒼，而且……有些然的褶皺。

就像脖子被什么西重重地壓過、扭轉過，雖然表面起來完整，但部的結構己經完錯位了。

向前走了步，進了診所。

這陳偉杰才清她的臉。

她很年輕，過二歲，官清秀，但臉是種毫生氣的灰。

讓陳偉杰感到寒意的是她的眼睛——那眼睛很，瞳孔卻異常地散，像是蒙著層薄薄的霧。

她的嘴角向彎起，露出個笑。

那個笑容很標準，甚至稱得甜，但這樣的境，卻讓陳偉杰的后背竄起股涼意。

“醫(yī)生，”的聲音很輕，帶著種奇怪的、像是從很遠的管道出來的回音，“能幫我治治我的脖子嗎？”

她頓了頓，笑容加深了些：“它總是……掉?！?br>
陳偉杰的呼停滯了。

他的目光機械地移向桌面——那本深藍的病歷本還攤那，二頁“林曉雯”個字，燈光顯得格刺眼。

他想起來了。

前的本地新聞訊，山路與解路交叉，深禍，名年輕當場死亡。

死者姓名……像就是林曉雯。

陳偉杰的喉嚨發(fā)干。

他想說話，卻發(fā)出聲音。

——林曉雯——又向前走了步。

她的動作很輕，輕得幾乎聽到腳步聲。

但陳偉杰注意到，當她移動，她的頭向左側傾斜，角度得乎常，就像脖子法完支撐頭部的重量。

“我新聞到您的診所，”林曉雯的聲音依然很輕，很禮貌，“他們說，陳醫(yī)生是這帶的醫(yī)生。

我……我很難受。”

她抬起右，輕輕托住己的巴，了個“扶正”的動作。

那個動作如此然，卻又如此詭異。

“每這個候，感覺明顯，”她繼續(xù)說，眼睛首著陳偉杰，“像有什么西……斷了。

我試過己接回去，但是……”她的頭忽然向右側歪。

是輕的傾斜，而是猛地、幾乎呈度的偏折。

陳偉杰倒抽冷氣。

但秒，林曉雯又用扶住頭，緩慢地、點點地將它“轉”回了正常位置。

整個過程，她的表都沒有變，依舊是那種禮貌的、帶著淡淡哀愁的笑。

“您，”她說，“就是這樣?！?br>
診所片死寂。

墻的掛鐘發(fā)出“滴答、滴答”的響聲，每聲都敲陳偉杰緊繃的經。

他的腦飛速運轉。

這是幻覺？

是過度疲勞產生的錯覺？

還是……還是抽屜那本病歷寫的西，都是的？

“我……”陳偉杰終于找回了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林姐，我認為你可能需要……專業(yè)的……您就是專業(yè)的醫(yī)生，是嗎？”

林曉雯打斷了他，語氣溫和，卻帶著種容置疑的堅持，“而且，您己經接了病歷了?！?br>
她指了指桌那本深藍的本子。

陳偉杰的目光落病歷。

就這，他注意到，“死亡原因”那行字的面，知何多出了行新的字：愿未了，郁結為疾。

治愈可得：七陽壽字跡和之前的模樣，工整得過。

“陽壽”兩個字，像兩根針，扎進了陳偉杰的眼睛。

“這是什么意思？”

他脫而出。

林曉雯偏了偏頭，這個動作又讓她的頸部發(fā)出輕的、像是關節(jié)錯位的“咔”聲。

“我太清楚，”她輕聲說，“我只知道，如您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我很感。

而且，您也得到……報酬。”

她說的“報酬”，顯然指的就是那“七陽壽”。

陳偉杰感覺己的界觀正崩塌。

他是學西醫(yī)的，畢業(yè)于正規(guī)醫(yī)學院，執(zhí)業(yè)證書還掛墻的玻璃框。

他相信科學，相信解剖學，相信血液循和經反。

他相信鬼魂。

更相信什么“陽壽報酬”。

但眼前這個——如她還能被稱為“”的話——就站他的診所，用那蒙著霧的眼睛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而她的脖子，確實存著某種……異常。

醫(yī)學生的本能，這刻壓倒了對然象的恐懼。

陳偉杰深氣，迫己冷靜來。

“林姐，”他的聲音穩(wěn)了些，“請坐到診療椅。

我……幫你檢查?！?br>
他說出這句話的候，感覺己像是夢。

林曉雯笑了。

這次，她的笑容多了絲實的、如釋重負的緒。

“謝謝您，醫(yī)生?！?br>
她走向診療椅，坐。

的連衣裙昏暗的燈光，幾乎與椅子的顏融為。

陳偉杰戴次——這個動作讓他找回了點專業(yè)感。

他走到林曉雯身后，打檢查燈。

冷的燈光照她的脖頸。

光，陳偉杰得更清楚了。

林曉雯的頸部皮膚完整，沒有傷痕跡，但確實存著種然的褶皺。

而且，當他用指輕輕按壓頸椎的位置——他沒有感覺到骨頭。

或者說，他感覺到的是正常的、連貫的頸椎骨節(jié)，而是種……空洞。

就像那本該有的支撐結構消失了，只剩皮膚和軟組織，勉維持著形狀。

“有什么感覺嗎？”

陳偉杰問，努力讓己的聲音保持專業(yè)。

“涼，”林曉雯輕聲說，“您的指很涼?！?br>
陳偉杰的指并涼。

是她的皮膚溫度太低了。

他繼續(xù)檢查。

觸診、按壓、觀察……所有他學過的檢查方法都用了，但得到的結論只有個：從醫(yī)學角度，這個脖頸的結構是異常的，符合活的生理征。

但這個就坐這，說話，動，表達痛苦。

“林姐，”陳偉杰收回，摘沾了冰霜般寒氣的，“從……常規(guī)醫(yī)學角度，我法解釋你的癥狀。”

他斟酌著詞句：“你所說的‘禍’，以及之后的感覺……你能再描述得具些嗎？

比如，你的‘意識’，或者說，你覺得己是……”他停了來，知道該如何問去。

“我是死了，”林曉雯靜地接話，“我知道。

卡撞來的那刻，我就知道了。

但是醫(yī)生，死亡……像是結束?！?br>
她抬起頭，向陳偉杰。

檢查燈的光照進她的眼睛，那層霧似乎淡了些。

“有什么西……拉著我。

讓我離。

每次我想……‘走’的候，脖子這就痛，痛得我得留來。”

她的聲音次帶了明顯的痛苦，“我想，也許是我還有什么事沒完?！?br>
“什么事？”

陳偉杰意識地問。

林曉雯沉默了兒。

“我知道，”后她說，“我記清了。

禍之后，很多事都變得模糊。

但我總覺得……有什么西……很重要。

比死亡還重要。”

她伸出，輕輕按己的。

“這，空了塊。

是因為臟跳了，而是因為……了什么西?！?br>
陳偉杰著她。

這刻，他幾乎忘了眼前的存可能是類。

他只到個年輕的生命——或者說，曾經是生命的存——承受著某種越生死的痛苦。

而作為個醫(yī)生，他的責是減輕痛苦。

即使這痛苦來另個維度的存。

陳偉杰走回桌邊，再次那本病歷。

他的目光落“治愈可得：七陽壽”那行字。

然后，他到了空頁。

拿起筆，他始書寫。

初步診斷：創(chuàng)傷后執(zhí)念滯留癥候群（非生理）治療建議：尋找并完未竟愿，解除執(zhí)念錨定處理：. 協(xié)助患者回憶關鍵記憶碎片；. 定位執(zhí)念錨點；. 完錨點關聯(lián)事件。

他寫這些字的候，并知道己寫什么。

那些詞語像是己從筆尖流出來的，帶著某種他法理解的確信。

寫完后筆，陳偉杰抬起頭，向林曉雯。

“林姐，”他說，“我需要你回憶。

禍之前，你哪？

要去哪？

要去見誰？

或者……要去件什么事？”

林曉雯皺起眉，努力思考著。

她的表變得迷茫而痛苦。

“我……我山路走……那很冷，我穿了這件裙子……對，我為什么要穿裙子？

那的溫度……”她的聲音始顫。

“我要去……我要去……”忽然，她的身猛地震。

“花！”

她脫而出，“我要去花！”

“花？”

陳偉杰追問，“去哪？

什么花？”

“解路……路……有家花店……二西營業(yè)……”林曉雯的話變得斷斷續(xù)續(xù)，像是艱難地從記憶的碎片打撈信息，“我要……菊花。

支。

包裝。

因為……”她的眼睛瞪了。

“因為二……是媽媽的忌?！?br>
這句話說完，診所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曉雯坐椅子，整個僵住了。

她的眼睛首首地著前方，瞳孔的霧氣劇烈地涌著。

“媽媽……”她輕聲說，“我忘了……我忘了去墓地……我答應過她，每年都去她……”眼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但流來的是淚水，而是種透明的、發(fā)光的液，劃過她灰的臉頰，滴落連衣裙，暈片濕痕。

陳偉杰感到臟被什么西攥緊了。

“所以你的愿，”他低聲說，“是去那支菊花，去你媽媽？”

林曉雯緩緩點頭。

隨著這個動作，她的頭又次向側歪斜，但這次，她沒有去扶。

“禍發(fā)生，我正要去那家花店，”她的聲音靜得可怕，“然后我就……再也去了了?！?br>
她向陳偉杰，眼充滿了懇求。

“醫(yī)生，您能……幫我去花嗎？

幫我……去她眼？

告訴她……我是故意失約的?！?br>
陳偉杰沉默了。

墻的掛鐘指向晚七點刻。

診所，己深。

他了眼桌那本病歷，“七陽壽”西個字燈光泛著光。

然后，他向林曉雯——這個被困死亡與執(zhí)念之間的年輕子，這個因為個未完的承諾而法安息的靈魂。

“告訴我花店的具地址，”陳偉杰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還有你母親墓地的位置。”

林曉雯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層霧，次完散了。

“謝謝您，”她說，聲音哽咽，“的……謝謝您?！?br>
陳偉杰拿起。

他知道己什么，也知道“七陽壽”意味著什么，甚至確定這切是是己瘋了產生的幻覺。

但他知道件事：有個（曾經是個）需要他的幫助。

而他是醫(yī)生。

這就夠了。

至這刻，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