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茶香：侯門棄女的田園翻身記
第1章 霜降茶毀
十月的天，黑得早。
林晚秋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手里的茶針輕輕撥弄著竹篩里的茶葉。
這是今秋最后一批霜前白毫，葉尖帶著點銀白，像落了一層薄霜。
“夫人，天涼了，進(jìn)屋吧?！?br>
丫鬟小梅遞過一件半舊的夾襖。
林晚秋搖頭：“再等等，這茶要趁今夜露氣收?！?br>
小梅嘆了口氣，沒再勸。
她知道勸不動。
院門忽然被推開，管事趙嬤嬤端著托盤進(jìn)來，步子邁得重，像帶著氣。
“夫人，這是表小姐要的燕窩粥，廚房那邊忙著給侯爺準(zhǔn)備夜宵，您這兒小灶方便，勞煩您給燉上?！?br>
托盤放在石桌上，“哐當(dāng)”一聲。
林晚秋手里的茶針停了一瞬，又繼續(xù)撥動茶葉：“放那兒吧?！?br>
趙嬤嬤沒走：“表小姐等著用呢，說是不合胃口一天了，就念著這口?！?br>
“知道了?！?br>
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趙嬤嬤撇撇嘴，轉(zhuǎn)身走了，到院門口時跟小梅嘀咕：“擺什么夫人架子，還真當(dāng)自己是主子了?！?br>
聲音不高，剛好能聽見。
小梅氣得眼眶發(fā)紅，林晚秋卻像沒聽著，只盯著手里的茶。
茶葉在竹篩里勻勻鋪開，銀白的毫在暮色里泛著光。
“夫人，您就任他們這么欺負(fù)？”
小梅聲音發(fā)顫。
林晚秋終于抬眼，看了看小梅，十七歲的小姑娘，眼里的火還燒著。
“去取些山泉水來?！?br>
林晚秋說，“要西院井里剛打的?！?br>
“可是——快去?！?br>
小梅跺跺腳，拎著水桶走了。
林晚秋這才看向那碗燕窩。
上等官燕，燉得晶瑩剔透，是蘇婉兒慣愛的口味。
她起身進(jìn)小廚房，生了火，將燕窩放在灶上溫著。
火苗跳著，映著她的臉。
十八歲的年紀(jì)，眉眼生得秀氣，只是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外頭傳來腳步聲，輕快的，帶著笑。
“晚秋姐姐在嗎？”
蘇婉兒來了。
林晚秋擦了擦手，走出廚房。
蘇婉兒穿著一身水紅襦裙，外罩白狐裘，襯得小臉瑩白，眼波流轉(zhuǎn)間盡是嬌憨。
“姐姐還在忙呢？”
蘇婉兒湊到石桌邊，好奇地看竹篩里的茶，“這是什么呀？
瞧著怪不起眼的。”
“霜前白毫?！?br>
“哦——”蘇婉兒拖長了音，“就是那些苦葉子呀。
表哥也說，喝茶沒意思，不如飲酒痛快?！?br>
蘇婉兒說著，伸手要去抓。
“別碰?！?br>
林晚秋聲音微提，“手上沾了脂粉，茶就廢了。”
蘇婉兒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淡了些：“姐姐這是嫌我臟？”
“只是提醒?！?br>
“哼。”
蘇婉兒收回手，在狐裘上擦了擦，“不碰就不碰。
對了，我的燕窩呢？”
“在溫著?！?br>
“那就好。
對了姐姐，聽說太后壽辰快到了，各府都要獻(xiàn)禮。
表哥讓我也準(zhǔn)備一份茶禮，你說我該備什么好呀？”
林晚秋手上動作一頓。
沈硯之讓蘇婉兒準(zhǔn)備茶禮。
那她呢？
她這三個月日夜趕制的“龍團(tuán)勝雪”，又算什么？
“姐姐怎么不說話？”
蘇婉兒歪著頭，笑得天真，“啊，我忘了，表哥好像也讓姐姐準(zhǔn)備了吧？
不過姐姐別擔(dān)心，就算你的不如意，還有我呢。
表哥說了，咱們府里總不能丟臉?！?br>
小梅拎著水回來，聽見這話，水桶重重一放：“表小姐這話什么意思？
我們夫人制的茶，可是按古法——小梅。”
林晚秋打斷她，“去把水濾了?！?br>
小梅咬牙，拎桶進(jìn)了廚房。
蘇婉兒也不惱，自顧自坐下：“其實呀，我覺得姐姐也不用太費心。
制茶這種事，講究天賦的。
我雖不懂，但表哥給我請了茶師，說是宮里退下來的老嬤嬤，手藝好著呢。”
林晚秋沉默著將竹篩里的茶收進(jìn)青瓷罐。
罐子是母親留下的，釉色溫潤，上面刻著一枝寒梅。
母親說，制茶如做人，要耐得住冷，守得住靜。
“姐姐這罐子真好看?！?br>
蘇婉兒伸手要來拿。
林晚秋側(cè)身避開：“表小姐的燕窩好了?！?br>
林晚秋轉(zhuǎn)身進(jìn)廚房，盛了燕窩出來。
蘇婉兒接過去，舀了一勺，皺眉：“怎么不甜呀？”
“按表小姐往日的口味，沒放冰糖。”
“今日我想吃甜些的。”
蘇婉兒把碗遞回來，“姐姐給我加點糖吧?！?br>
林晚秋看著她，沒接。
“怎么了姐姐？
這點小事都不愿幫我？”
蘇婉兒眼圈說紅就紅，“我知道，我不是這府里的正經(jīng)主子，姐姐瞧不上我——我去拿糖?！?br>
林晚秋接過碗，重新進(jìn)了廚房。
灶臺上有個小陶罐，里面是冰糖。
她取了幾顆，用石臼搗碎，撒在燕窩上。
外頭忽然傳來小梅的驚呼：“夫人！
茶！”
林晚秋手一抖，糖撒了一地。
她沖出廚房，看見石桌邊的情形，渾身的血都涼了。
青瓷罐倒在地上，蓋子滾到一邊，里面的茶葉灑了大半。
蘇婉兒站在旁邊，手里拿著空竹篩，一臉無辜。
“哎呀，對不起姐姐，我想看看這茶什么樣，沒想到罐子這么滑——”林晚秋跪下去，手顫抖著去攏那些茶葉。
霜前白毫，葉尖的銀白一碰就碎，混了泥土，全廢了。
三個月的心血。
母親古籍上記載的制法，試了十七次才成的茶。
全沒了。
“姐姐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的?！?br>
蘇婉兒聲音帶著哭腔，“我賠你就是了，多少銀子，我讓表哥給你——你賠不起?！?br>
林晚秋抬起頭，第一次首視蘇婉兒。
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燒。
蘇婉兒被她看得后退一步：“你、你這么兇做什么……”腳步聲從院外傳來，沉穩(wěn)，急促。
沈硯之來了。
他穿著深青色常服，大概是剛從書房過來，身上還帶著墨香。
眉眼生得極好，只是總皺著，像有化不開的煩心事。
“怎么了？”
他問，目光掃過一地狼藉，停在蘇婉兒泛紅的眼圈上。
“表哥……”蘇婉兒撲過去，抓住他的袖子，“我惹晚秋姐姐生氣了。
我就是好奇想看看她的茶，不小心打翻了罐子，姐姐她……她好像很恨我……”說著眼淚就掉下來，梨花帶雨。
沈硯之看向林晚秋。
她還跪在地上，手里捧著混了泥土的茶葉，手指攥得發(fā)白。
“起來?！?br>
他說。
林晚秋沒動。
“我說，起來?！?br>
沈硯之聲音沉了些，“一點茶葉，值得你這樣？”
林晚秋慢慢站起身，手里的茶葉簌簌往下掉。
“這不是一點茶葉?！?br>
林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是給太后壽辰的茶禮。”
沈硯之眉頭皺得更緊：“壽辰茶禮我讓婉兒準(zhǔn)備了，你不用再費心?！?br>
一句話，像冰水澆下來。
林晚秋看著他：“侯爺早就定了讓表小姐準(zhǔn)備？”
“是。”
沈硯之答得干脆，“婉兒請了宮里的茶師，比你穩(wěn)妥?！?br>
穩(wěn)妥。
兩個字，砸在心上。
蘇婉兒扯了扯沈硯之的袖子：“表哥別怪姐姐，她也是一片好心。
只是這茶……灑了就灑了吧，反正也用不上?！?br>
沈硯之“嗯”了一聲，對林晚秋說：“收拾了，像什么樣子?！?br>
林晚秋站著沒動。
“還有事？”
沈硯之問。
“侯爺。”
林晚秋開口，聲音還是輕，卻穩(wěn)了，“這茶是按古法‘龍團(tuán)勝雪’制的，需在霜降前三日采青，九蒸九曬，再以松炭文火焙七日。
葉尖凝白如霜，沖泡后湯色澄金，香氣清冽如初雪融溪?！?br>
林晚秋頓了頓，抬起眼：“母親留下的古籍記載，此茶曾為前朝貢品，失傳己百年?！?br>
沈硯之怔了一下。
他從未聽林晚秋說過這么多話。
也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眼神——平靜，卻像藏著什么要破土而出。
“那又如何？”
沈硯之平靜的繼續(xù)說，“既是失傳，你如何能制？
況且茶己毀了，說這些無用?！?br>
無用。
又是這兩個字。
林晚秋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是?！?br>
她低下頭，“無用?！?br>
林晚秋蹲下身，開始收拾地上的茶葉。
一捧一捧，小心地攏起來，哪怕知道不能再用了。
蘇婉兒小聲說：“表哥，我們走吧，姐姐好像不想看見我們?！?br>
沈硯之看著晚秋的背影，單薄得像紙。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衫子，洗得有些發(fā)白，袖口還沾著灶灰。
他忽然想起，這似乎是她嫁進(jìn)來那年做的衣裳。
三年了。
“侯爺?！?br>
林晚秋忽然開口，沒回頭，“妾身有一問?！?br>
“說?！?br>
“若今日打翻的是表小姐的茶禮，侯爺會如何？”
沈硯之眉頭一擰：“婉兒不會如此毛躁。”
“若是不小心呢？”
“沒有這種如果?！?br>
林晚秋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像自嘲，又像終于明白了什么。
林晚秋站起身，將攏起的茶葉放進(jìn)竹篩，轉(zhuǎn)向沈硯之：“侯爺教訓(xùn)得是，是妾身毛躁了。”
林晚秋福了福身：“妾身還要收拾，不送侯爺了?！?br>
逐客令。
沈硯之臉色沉下來。
他從未被林晚秋這樣對待過。
蘇婉兒拉他：“表哥，我們走吧?！?br>
沈硯之深深看了林晚秋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蘇婉兒跟在他身后，到院門口時，回頭沖晚秋笑了笑。
那笑里，有得意，有輕蔑。
院門關(guān)上。
小梅終于忍不住，哭出聲：“夫人，您為什么不告訴侯爺！
那茶是您熬了多少夜才——說了又如何？”
林晚秋打斷她，“他信嗎？”
小梅噎住。
林晚秋繼續(xù)收拾。
茶葉混了土，篩不凈了。
她一片片挑，手指沾了泥，凍得通紅。
“夫人，別弄了……”小梅哭著拉她。
林晚秋搖頭：“母親說，茶有靈性，不可輕棄。”
哪怕人不珍惜。
夜深了，風(fēng)更涼。
林晚秋終于收拾干凈，洗凈手，坐在燈下。
桌上攤著一本舊書，紙頁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
這是母親留下的茶經(jīng)，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注解。
她翻到“龍團(tuán)勝雪”那一頁，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霜降夜，茶毀，心死?！?br>
寫完，林晚秋吹熄了燈。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窗外，承平侯府的主院里，燈火通明。
沈硯之在書房處理公務(wù)，蘇婉兒在一旁研墨，笑語盈盈。
沒人記得西院小屋里，有一個女子，和她死去的茶。
更沒人知道，這一夜，有什么東西，真的碎了。
就像那罐霜前白毫，碎了，就再也攏不起來了。
林晚秋閉上眼，眼前浮現(xiàn)母親臨終前的話：“秋兒，茶要靜心制，人要靜心活。
但若靜到極致還不被看見，那就走吧。
天地很大，總有地方容得下一盞茶?！?br>
她睜開眼，黑暗中，眸光清亮。
是該走了。
但不是現(xiàn)在。
太后壽辰還有一個月。
她要等，等一個時機(jī)，等一個堂堂正正離開的理由。
還有那本茶經(jīng)。
蘇婉兒今日的眼神，她看懂了——那不只是得意，還有貪婪。
她在打茶經(jīng)的主意。
林晚秋起身，從床底拖出一口舊木箱。
打開，里面是些舊衣物。
她伸手在箱底摸索，摸到一個油紙包。
打開，是一疊銀票。
五十兩一張，共十張。
五百兩。
這是她三年來一點一點攢下的。
賣繡品，幫人抄書，甚至偷偷制些簡單的茶托小梅拿出去賣。
每一文，都干凈。
她將銀票貼身收好，又將茶經(jīng)用油紙仔細(xì)包好，放回箱底。
做完這些，她重新躺下，睜著眼等天明。
院外傳來打更聲。
三更了。
承平侯府沉睡在夜色里，像一頭蟄伏的獸。
而她，是這獸身上一根即將脫落的刺。
不痛不*，無人在意。
但總有一天，她會成為另一片天地里，自己茶山上的那棵茶樹。
耐得住冷，守得住靜。
也等得到春。
窗外，第一縷天光滲進(jìn)來。
霜降過了。
冬天要來了。
林晚秋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手里的茶針輕輕撥弄著竹篩里的茶葉。
這是今秋最后一批霜前白毫，葉尖帶著點銀白，像落了一層薄霜。
“夫人，天涼了，進(jìn)屋吧?！?br>
丫鬟小梅遞過一件半舊的夾襖。
林晚秋搖頭：“再等等，這茶要趁今夜露氣收?！?br>
小梅嘆了口氣，沒再勸。
她知道勸不動。
院門忽然被推開，管事趙嬤嬤端著托盤進(jìn)來，步子邁得重，像帶著氣。
“夫人，這是表小姐要的燕窩粥，廚房那邊忙著給侯爺準(zhǔn)備夜宵，您這兒小灶方便，勞煩您給燉上?！?br>
托盤放在石桌上，“哐當(dāng)”一聲。
林晚秋手里的茶針停了一瞬，又繼續(xù)撥動茶葉：“放那兒吧?！?br>
趙嬤嬤沒走：“表小姐等著用呢，說是不合胃口一天了，就念著這口?！?br>
“知道了?！?br>
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趙嬤嬤撇撇嘴，轉(zhuǎn)身走了，到院門口時跟小梅嘀咕：“擺什么夫人架子，還真當(dāng)自己是主子了?！?br>
聲音不高，剛好能聽見。
小梅氣得眼眶發(fā)紅，林晚秋卻像沒聽著，只盯著手里的茶。
茶葉在竹篩里勻勻鋪開，銀白的毫在暮色里泛著光。
“夫人，您就任他們這么欺負(fù)？”
小梅聲音發(fā)顫。
林晚秋終于抬眼，看了看小梅，十七歲的小姑娘，眼里的火還燒著。
“去取些山泉水來?！?br>
林晚秋說，“要西院井里剛打的?！?br>
“可是——快去?！?br>
小梅跺跺腳，拎著水桶走了。
林晚秋這才看向那碗燕窩。
上等官燕，燉得晶瑩剔透，是蘇婉兒慣愛的口味。
她起身進(jìn)小廚房，生了火，將燕窩放在灶上溫著。
火苗跳著，映著她的臉。
十八歲的年紀(jì)，眉眼生得秀氣，只是太靜了，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外頭傳來腳步聲，輕快的，帶著笑。
“晚秋姐姐在嗎？”
蘇婉兒來了。
林晚秋擦了擦手，走出廚房。
蘇婉兒穿著一身水紅襦裙，外罩白狐裘，襯得小臉瑩白，眼波流轉(zhuǎn)間盡是嬌憨。
“姐姐還在忙呢？”
蘇婉兒湊到石桌邊，好奇地看竹篩里的茶，“這是什么呀？
瞧著怪不起眼的。”
“霜前白毫?！?br>
“哦——”蘇婉兒拖長了音，“就是那些苦葉子呀。
表哥也說，喝茶沒意思，不如飲酒痛快?！?br>
蘇婉兒說著，伸手要去抓。
“別碰?！?br>
林晚秋聲音微提，“手上沾了脂粉，茶就廢了。”
蘇婉兒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淡了些：“姐姐這是嫌我臟？”
“只是提醒?！?br>
“哼。”
蘇婉兒收回手，在狐裘上擦了擦，“不碰就不碰。
對了，我的燕窩呢？”
“在溫著?！?br>
“那就好。
對了姐姐，聽說太后壽辰快到了，各府都要獻(xiàn)禮。
表哥讓我也準(zhǔn)備一份茶禮，你說我該備什么好呀？”
林晚秋手上動作一頓。
沈硯之讓蘇婉兒準(zhǔn)備茶禮。
那她呢？
她這三個月日夜趕制的“龍團(tuán)勝雪”，又算什么？
“姐姐怎么不說話？”
蘇婉兒歪著頭，笑得天真，“啊，我忘了，表哥好像也讓姐姐準(zhǔn)備了吧？
不過姐姐別擔(dān)心，就算你的不如意，還有我呢。
表哥說了，咱們府里總不能丟臉?！?br>
小梅拎著水回來，聽見這話，水桶重重一放：“表小姐這話什么意思？
我們夫人制的茶，可是按古法——小梅。”
林晚秋打斷她，“去把水濾了?！?br>
小梅咬牙，拎桶進(jìn)了廚房。
蘇婉兒也不惱，自顧自坐下：“其實呀，我覺得姐姐也不用太費心。
制茶這種事，講究天賦的。
我雖不懂，但表哥給我請了茶師，說是宮里退下來的老嬤嬤，手藝好著呢。”
林晚秋沉默著將竹篩里的茶收進(jìn)青瓷罐。
罐子是母親留下的，釉色溫潤，上面刻著一枝寒梅。
母親說，制茶如做人，要耐得住冷，守得住靜。
“姐姐這罐子真好看?！?br>
蘇婉兒伸手要來拿。
林晚秋側(cè)身避開：“表小姐的燕窩好了?！?br>
林晚秋轉(zhuǎn)身進(jìn)廚房，盛了燕窩出來。
蘇婉兒接過去，舀了一勺，皺眉：“怎么不甜呀？”
“按表小姐往日的口味，沒放冰糖。”
“今日我想吃甜些的。”
蘇婉兒把碗遞回來，“姐姐給我加點糖吧?！?br>
林晚秋看著她，沒接。
“怎么了姐姐？
這點小事都不愿幫我？”
蘇婉兒眼圈說紅就紅，“我知道，我不是這府里的正經(jīng)主子，姐姐瞧不上我——我去拿糖?！?br>
林晚秋接過碗，重新進(jìn)了廚房。
灶臺上有個小陶罐，里面是冰糖。
她取了幾顆，用石臼搗碎，撒在燕窩上。
外頭忽然傳來小梅的驚呼：“夫人！
茶！”
林晚秋手一抖，糖撒了一地。
她沖出廚房，看見石桌邊的情形，渾身的血都涼了。
青瓷罐倒在地上，蓋子滾到一邊，里面的茶葉灑了大半。
蘇婉兒站在旁邊，手里拿著空竹篩，一臉無辜。
“哎呀，對不起姐姐，我想看看這茶什么樣，沒想到罐子這么滑——”林晚秋跪下去，手顫抖著去攏那些茶葉。
霜前白毫，葉尖的銀白一碰就碎，混了泥土，全廢了。
三個月的心血。
母親古籍上記載的制法，試了十七次才成的茶。
全沒了。
“姐姐你別生氣，我不是故意的?！?br>
蘇婉兒聲音帶著哭腔，“我賠你就是了，多少銀子，我讓表哥給你——你賠不起?！?br>
林晚秋抬起頭，第一次首視蘇婉兒。
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燒。
蘇婉兒被她看得后退一步：“你、你這么兇做什么……”腳步聲從院外傳來，沉穩(wěn)，急促。
沈硯之來了。
他穿著深青色常服，大概是剛從書房過來，身上還帶著墨香。
眉眼生得極好，只是總皺著，像有化不開的煩心事。
“怎么了？”
他問，目光掃過一地狼藉，停在蘇婉兒泛紅的眼圈上。
“表哥……”蘇婉兒撲過去，抓住他的袖子，“我惹晚秋姐姐生氣了。
我就是好奇想看看她的茶，不小心打翻了罐子，姐姐她……她好像很恨我……”說著眼淚就掉下來，梨花帶雨。
沈硯之看向林晚秋。
她還跪在地上，手里捧著混了泥土的茶葉，手指攥得發(fā)白。
“起來?！?br>
他說。
林晚秋沒動。
“我說，起來?！?br>
沈硯之聲音沉了些，“一點茶葉，值得你這樣？”
林晚秋慢慢站起身，手里的茶葉簌簌往下掉。
“這不是一點茶葉?！?br>
林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這是給太后壽辰的茶禮。”
沈硯之眉頭皺得更緊：“壽辰茶禮我讓婉兒準(zhǔn)備了，你不用再費心?！?br>
一句話，像冰水澆下來。
林晚秋看著他：“侯爺早就定了讓表小姐準(zhǔn)備？”
“是。”
沈硯之答得干脆，“婉兒請了宮里的茶師，比你穩(wěn)妥?！?br>
穩(wěn)妥。
兩個字，砸在心上。
蘇婉兒扯了扯沈硯之的袖子：“表哥別怪姐姐，她也是一片好心。
只是這茶……灑了就灑了吧，反正也用不上?！?br>
沈硯之“嗯”了一聲，對林晚秋說：“收拾了，像什么樣子?！?br>
林晚秋站著沒動。
“還有事？”
沈硯之問。
“侯爺。”
林晚秋開口，聲音還是輕，卻穩(wěn)了，“這茶是按古法‘龍團(tuán)勝雪’制的，需在霜降前三日采青，九蒸九曬，再以松炭文火焙七日。
葉尖凝白如霜，沖泡后湯色澄金，香氣清冽如初雪融溪?！?br>
林晚秋頓了頓，抬起眼：“母親留下的古籍記載，此茶曾為前朝貢品，失傳己百年?！?br>
沈硯之怔了一下。
他從未聽林晚秋說過這么多話。
也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眼神——平靜，卻像藏著什么要破土而出。
“那又如何？”
沈硯之平靜的繼續(xù)說，“既是失傳，你如何能制？
況且茶己毀了，說這些無用?！?br>
無用。
又是這兩個字。
林晚秋眼里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是?！?br>
她低下頭，“無用?！?br>
林晚秋蹲下身，開始收拾地上的茶葉。
一捧一捧，小心地攏起來，哪怕知道不能再用了。
蘇婉兒小聲說：“表哥，我們走吧，姐姐好像不想看見我們?！?br>
沈硯之看著晚秋的背影，單薄得像紙。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衫子，洗得有些發(fā)白，袖口還沾著灶灰。
他忽然想起，這似乎是她嫁進(jìn)來那年做的衣裳。
三年了。
“侯爺?！?br>
林晚秋忽然開口，沒回頭，“妾身有一問?！?br>
“說?！?br>
“若今日打翻的是表小姐的茶禮，侯爺會如何？”
沈硯之眉頭一擰：“婉兒不會如此毛躁。”
“若是不小心呢？”
“沒有這種如果?！?br>
林晚秋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像自嘲，又像終于明白了什么。
林晚秋站起身，將攏起的茶葉放進(jìn)竹篩，轉(zhuǎn)向沈硯之：“侯爺教訓(xùn)得是，是妾身毛躁了。”
林晚秋福了福身：“妾身還要收拾，不送侯爺了?！?br>
逐客令。
沈硯之臉色沉下來。
他從未被林晚秋這樣對待過。
蘇婉兒拉他：“表哥，我們走吧?！?br>
沈硯之深深看了林晚秋一眼，轉(zhuǎn)身離開。
蘇婉兒跟在他身后，到院門口時，回頭沖晚秋笑了笑。
那笑里，有得意，有輕蔑。
院門關(guān)上。
小梅終于忍不住，哭出聲：“夫人，您為什么不告訴侯爺！
那茶是您熬了多少夜才——說了又如何？”
林晚秋打斷她，“他信嗎？”
小梅噎住。
林晚秋繼續(xù)收拾。
茶葉混了土，篩不凈了。
她一片片挑，手指沾了泥，凍得通紅。
“夫人，別弄了……”小梅哭著拉她。
林晚秋搖頭：“母親說，茶有靈性，不可輕棄。”
哪怕人不珍惜。
夜深了，風(fēng)更涼。
林晚秋終于收拾干凈，洗凈手，坐在燈下。
桌上攤著一本舊書，紙頁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
這是母親留下的茶經(jīng)，里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注解。
她翻到“龍團(tuán)勝雪”那一頁，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霜降夜，茶毀，心死?！?br>
寫完，林晚秋吹熄了燈。
黑暗中，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窗外，承平侯府的主院里，燈火通明。
沈硯之在書房處理公務(wù)，蘇婉兒在一旁研墨，笑語盈盈。
沒人記得西院小屋里，有一個女子，和她死去的茶。
更沒人知道，這一夜，有什么東西，真的碎了。
就像那罐霜前白毫，碎了，就再也攏不起來了。
林晚秋閉上眼，眼前浮現(xiàn)母親臨終前的話：“秋兒，茶要靜心制，人要靜心活。
但若靜到極致還不被看見，那就走吧。
天地很大，總有地方容得下一盞茶?！?br>
她睜開眼，黑暗中，眸光清亮。
是該走了。
但不是現(xiàn)在。
太后壽辰還有一個月。
她要等，等一個時機(jī)，等一個堂堂正正離開的理由。
還有那本茶經(jīng)。
蘇婉兒今日的眼神，她看懂了——那不只是得意，還有貪婪。
她在打茶經(jīng)的主意。
林晚秋起身，從床底拖出一口舊木箱。
打開，里面是些舊衣物。
她伸手在箱底摸索，摸到一個油紙包。
打開，是一疊銀票。
五十兩一張，共十張。
五百兩。
這是她三年來一點一點攢下的。
賣繡品，幫人抄書，甚至偷偷制些簡單的茶托小梅拿出去賣。
每一文，都干凈。
她將銀票貼身收好，又將茶經(jīng)用油紙仔細(xì)包好，放回箱底。
做完這些，她重新躺下，睜著眼等天明。
院外傳來打更聲。
三更了。
承平侯府沉睡在夜色里，像一頭蟄伏的獸。
而她，是這獸身上一根即將脫落的刺。
不痛不*，無人在意。
但總有一天，她會成為另一片天地里，自己茶山上的那棵茶樹。
耐得住冷，守得住靜。
也等得到春。
窗外，第一縷天光滲進(jìn)來。
霜降過了。
冬天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