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墻壁深處的呼吸
困在噪音里的孩子
沈以恒第一次察覺到世界的不正常，是在六歲那個夏末的夜晚。
那天傍晚，天色像是被誰用沉重的灰布一層層壓下來，光線被擠壓得發(fā)悶。
小區(qū)的老式樓房沒有風(fēng)，空氣里都是被曬得發(fā)燙的鐵欄桿味道。
樓下的廢紙**站正在關(guān)門，一個男人在拖著一袋袋紙皮，摩擦地面的聲音像木頭在**。
以恒坐在客廳的涼席上，抱著雙膝，背挺得筆首。
屋里太安靜了。
安靜到像是世界的一部分被抽走，只剩下一個被遺忘的、密封的空間。
廚房里有一碗未洗的碗，里面黏著己經(jīng)風(fēng)干的青菜梗，像幾條難以甩掉的瘦弱手指。
電視關(guān)著，反射著窗外黃昏的最后一絲光。
空調(diào)很久沒維修，開機會發(fā)出像鐵錘敲擊螺絲的聲音，因此己經(jīng)壞的差不多只剩病態(tài)的嗡鳴。
而母親，還沒有回來。
沈以恒己經(jīng)記不得這是她第幾次整夜不歸。
他只知道，每一次這種夜晚來臨時，他的胃會像被什么緊緊抓住，發(fā)硬、發(fā)冷。
不是疼，而是一種比疼更難言的東西。
門口的電子鐘跳到 22:19。
墻壁上的影子變長，像想把他整個人拖過去。
就在那時，他第一次聽見了——“呼——嘶——”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像貼在他的耳朵旁。
有節(jié)奏，有重量，帶著成年人的疲憊和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以恒愣住了，他朝著聲音的方向側(cè)過頭，毫無聚焦的雙眼微微抬起，首首地看著墻壁，墻壁上的裂縫在他眼中重新合二為一。
那道聲音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邊、而是從——墻壁里傳出來的。
他忘了害怕。
孩子的本能告訴他，任何聲音只要不是“完全的寂靜”，就值得接近。
他慢慢爬下涼席，光著腳，一步一步逼近那面泛著灰黃的墻。
墻面粗糙，老舊墻皮起了小泡，有些裂縫像干涸的河道。
他貼上去，先是用手，隨后是整個側(cè)臉。
墻壁非常的冰冷，以恒的背后微微一緊，細小的顫動由后背擴散至腦后，每個毛孔里都有一根汗毛正要破土而出。
但呼吸聲在那里。
“呼——嘶——”像是一個隱藏在另一側(cè)的巨人，在安靜地等他發(fā)現(xiàn)。
以恒小聲問：“你是誰？”
呼吸聲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仿佛以恒從未說過任何一句話。
以恒保持著側(cè)臉貼墻的動作，慢慢地合上雙眼，靜靜地聽著那道細微的呼吸聲等待墻壁的回答。
不知過去了多久，以恒只覺得他的臉頰貼在另一個人的臉頰一般，分不清是以恒的體溫溫?zé)崃藟Ρ谶€是墻壁另一側(cè)的“巨人”的臉頰。
但有那么一瞬間，那道細微的呼吸它的節(jié)奏發(fā)生了極微小的變化——像是某種回應(yīng)。
那一刻，以恒莫名覺得，這****次主動朝他伸出手。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破舊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與灰塵顆粒一起懸浮。
“嗡——嗡——”以恒被手機的震動聲叫醒。
那臺手機是母親的舊手機，此刻它被隨意地丟在茶幾上，屏幕上沾著幾塊水漬，好像她己經(jīng)完全不需要它。
以恒用手輕輕地搓了一下臉龐，想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身來。
撲通一下，以恒向前倒去，他疑惑地看了下雙腿，用手輕輕**了一下小腿，恍然明白昨天他居然靠著墻壁睡著了，他的雙腿長時間維持著一個動作，己經(jīng)有點血液不通，暫時失去了知覺，現(xiàn)在輕輕地動一下都感覺僵硬與酸痛。
沒辦法，以恒只能雙手撐地，盡量伸長著脖子，想看看是誰打來的。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爸爸”以恒的雙眼瞪大，倦意一掃而空，一瘸一拐齜牙咧嘴地挪向茶幾，急忙按下接接通，生怕下一秒手機的震動聲就消失了一般。
“爸？”
以恒試探性地詢問。
只聽那頭先是一陣風(fēng)聲，然后是男人急促而壓低的呼吸。
“以恒?！?br>
父親的聲音里帶著久未入睡的干澀，“**在家嗎？”
“昨天沒回來?！?br>
以恒平靜地回答，跟智能**一樣沒有一絲感情波動。
電話那端是一段濃重、深長的沉默。
“她……”父親像是在選詞，“她又在外面忙。
別太在意?！?br>
父親像是怕暴露什么，語速突然快了一點。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以恒問。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一大摞合同里尋找某一頁。
伴隨著男人壓抑不住的疲倦呼吸。
“我……在外地忙項目?！?br>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以恒的聲音帶著細微地顫，將問題重復(fù)了一遍。
“……不知道?！?br>
父親輕聲說，“可能很久?！?br>
電話掛斷的瞬間，沈以恒覺得屋子重新墜入了一種更深、更堅硬的靜寂。
像是之前那道來自墻壁的呼吸，也被順手帶走了。
晚上十一點半。
門猛地被人推開，母親踉蹌著進來，腳步聲不合節(jié)奏，鞋子“啪”地一聲撞在墻上。
她的頭發(fā)亂得像隨便抓了一把亂草塞到**里，塑料袋從手心滑落，好幾張彩票散在地板上，帶著潮濕與煙灰的味道。
她掃了一眼客廳。
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麻木的煩躁。
“怎么還沒睡？”
她甩掉外套，聲音含糊不清。
“我在等你?！?br>
以恒輕聲說。
母親像沒聽見一樣，“嗯”了一聲。
她在沙發(fā)邊坐下，頭埋在手里揉太陽穴。
過了好久，她才問：“**打電話了？”
“嗯?！?br>
“他說什么？”
“他不會回來?！?br>
母親沉默了。
片刻后，她冷冷地吐出一句：“不回來就不回來。
對你也沒什么好處?！?br>
說完，她站起身，進了臥室，關(guān)門，反鎖，動作迅速又熟練，像是她早就習(xí)慣一個人生活。
客廳重新空了。
以恒坐在墻邊，慢慢抬起手，將指尖貼上那面昨夜有呼吸的地方。
冰冷、干燥、空無一物。
他忽然覺得——比起什么都沒有的墻壁，昨晚那陌生而深沉的呼吸，反而像是屬于他的唯一一份溫度。
那晚之后，好多聲音陸續(xù)出現(xiàn)。
起初只是家里的。
水龍頭滴水的間隔，他聽得出其中隱約的節(jié)奏。
老式電表輕微的轉(zhuǎn)動聲，在他耳中像遠方的腳步。
樓上的床腳摩擦地面，他能聽出那對夫妻吵架的暗流。
再后來，學(xué)校里、街道上、人群里……他開始聽見別人聽不見的“噪聲”。
不是幻覺，不是耳鳴，而是某種更深、更古老的東西在世界之間流動。
它們沒有語言，但能表達情緒。
它們所有的語氣里，都有一種和他一樣的感情——孤獨。
而沈以恒是唯一能聽懂它們的人。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將變成他生命里最危險，也最神秘的天賦。
此后的十幾年，這些聲息會在他身上留下長長的軌跡，帶他進入更龐大的黑暗，也引向更復(fù)雜的**、愛、恐懼、掙扎。
但此刻，他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坐在一間沉默的空屋里，貼著冰冷的墻壁，等待世界再一次開口。
“你還在嗎？”
他輕聲地問。
墻壁沒有回應(yīng)。
但在那深處，極深極深的地方，仿佛有一個極輕的回聲拂過。
呼——嘶——
那天傍晚，天色像是被誰用沉重的灰布一層層壓下來，光線被擠壓得發(fā)悶。
小區(qū)的老式樓房沒有風(fēng)，空氣里都是被曬得發(fā)燙的鐵欄桿味道。
樓下的廢紙**站正在關(guān)門，一個男人在拖著一袋袋紙皮，摩擦地面的聲音像木頭在**。
以恒坐在客廳的涼席上，抱著雙膝，背挺得筆首。
屋里太安靜了。
安靜到像是世界的一部分被抽走，只剩下一個被遺忘的、密封的空間。
廚房里有一碗未洗的碗，里面黏著己經(jīng)風(fēng)干的青菜梗，像幾條難以甩掉的瘦弱手指。
電視關(guān)著，反射著窗外黃昏的最后一絲光。
空調(diào)很久沒維修，開機會發(fā)出像鐵錘敲擊螺絲的聲音，因此己經(jīng)壞的差不多只剩病態(tài)的嗡鳴。
而母親，還沒有回來。
沈以恒己經(jīng)記不得這是她第幾次整夜不歸。
他只知道，每一次這種夜晚來臨時，他的胃會像被什么緊緊抓住，發(fā)硬、發(fā)冷。
不是疼，而是一種比疼更難言的東西。
門口的電子鐘跳到 22:19。
墻壁上的影子變長，像想把他整個人拖過去。
就在那時，他第一次聽見了——“呼——嘶——”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得像貼在他的耳朵旁。
有節(jié)奏，有重量，帶著成年人的疲憊和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感。
以恒愣住了，他朝著聲音的方向側(cè)過頭，毫無聚焦的雙眼微微抬起，首首地看著墻壁，墻壁上的裂縫在他眼中重新合二為一。
那道聲音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邊、而是從——墻壁里傳出來的。
他忘了害怕。
孩子的本能告訴他，任何聲音只要不是“完全的寂靜”，就值得接近。
他慢慢爬下涼席，光著腳，一步一步逼近那面泛著灰黃的墻。
墻面粗糙，老舊墻皮起了小泡，有些裂縫像干涸的河道。
他貼上去，先是用手，隨后是整個側(cè)臉。
墻壁非常的冰冷，以恒的背后微微一緊，細小的顫動由后背擴散至腦后，每個毛孔里都有一根汗毛正要破土而出。
但呼吸聲在那里。
“呼——嘶——”像是一個隱藏在另一側(cè)的巨人，在安靜地等他發(fā)現(xiàn)。
以恒小聲問：“你是誰？”
呼吸聲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仿佛以恒從未說過任何一句話。
以恒保持著側(cè)臉貼墻的動作，慢慢地合上雙眼，靜靜地聽著那道細微的呼吸聲等待墻壁的回答。
不知過去了多久，以恒只覺得他的臉頰貼在另一個人的臉頰一般，分不清是以恒的體溫溫?zé)崃藟Ρ谶€是墻壁另一側(cè)的“巨人”的臉頰。
但有那么一瞬間，那道細微的呼吸它的節(jié)奏發(fā)生了極微小的變化——像是某種回應(yīng)。
那一刻，以恒莫名覺得，這****次主動朝他伸出手。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破舊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與灰塵顆粒一起懸浮。
“嗡——嗡——”以恒被手機的震動聲叫醒。
那臺手機是母親的舊手機，此刻它被隨意地丟在茶幾上，屏幕上沾著幾塊水漬，好像她己經(jīng)完全不需要它。
以恒用手輕輕地搓了一下臉龐，想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身來。
撲通一下，以恒向前倒去，他疑惑地看了下雙腿，用手輕輕**了一下小腿，恍然明白昨天他居然靠著墻壁睡著了，他的雙腿長時間維持著一個動作，己經(jīng)有點血液不通，暫時失去了知覺，現(xiàn)在輕輕地動一下都感覺僵硬與酸痛。
沒辦法，以恒只能雙手撐地，盡量伸長著脖子，想看看是誰打來的。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爸爸”以恒的雙眼瞪大，倦意一掃而空，一瘸一拐齜牙咧嘴地挪向茶幾，急忙按下接接通，生怕下一秒手機的震動聲就消失了一般。
“爸？”
以恒試探性地詢問。
只聽那頭先是一陣風(fēng)聲，然后是男人急促而壓低的呼吸。
“以恒?！?br>
父親的聲音里帶著久未入睡的干澀，“**在家嗎？”
“昨天沒回來?！?br>
以恒平靜地回答，跟智能**一樣沒有一絲感情波動。
電話那端是一段濃重、深長的沉默。
“她……”父親像是在選詞，“她又在外面忙。
別太在意?！?br>
父親像是怕暴露什么，語速突然快了一點。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以恒問。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一大摞合同里尋找某一頁。
伴隨著男人壓抑不住的疲倦呼吸。
“我……在外地忙項目?！?br>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以恒的聲音帶著細微地顫，將問題重復(fù)了一遍。
“……不知道?！?br>
父親輕聲說，“可能很久?！?br>
電話掛斷的瞬間，沈以恒覺得屋子重新墜入了一種更深、更堅硬的靜寂。
像是之前那道來自墻壁的呼吸，也被順手帶走了。
晚上十一點半。
門猛地被人推開，母親踉蹌著進來，腳步聲不合節(jié)奏，鞋子“啪”地一聲撞在墻上。
她的頭發(fā)亂得像隨便抓了一把亂草塞到**里，塑料袋從手心滑落，好幾張彩票散在地板上，帶著潮濕與煙灰的味道。
她掃了一眼客廳。
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麻木的煩躁。
“怎么還沒睡？”
她甩掉外套，聲音含糊不清。
“我在等你?！?br>
以恒輕聲說。
母親像沒聽見一樣，“嗯”了一聲。
她在沙發(fā)邊坐下，頭埋在手里揉太陽穴。
過了好久，她才問：“**打電話了？”
“嗯?！?br>
“他說什么？”
“他不會回來?！?br>
母親沉默了。
片刻后，她冷冷地吐出一句：“不回來就不回來。
對你也沒什么好處?！?br>
說完，她站起身，進了臥室，關(guān)門，反鎖，動作迅速又熟練，像是她早就習(xí)慣一個人生活。
客廳重新空了。
以恒坐在墻邊，慢慢抬起手，將指尖貼上那面昨夜有呼吸的地方。
冰冷、干燥、空無一物。
他忽然覺得——比起什么都沒有的墻壁，昨晚那陌生而深沉的呼吸，反而像是屬于他的唯一一份溫度。
那晚之后，好多聲音陸續(xù)出現(xiàn)。
起初只是家里的。
水龍頭滴水的間隔，他聽得出其中隱約的節(jié)奏。
老式電表輕微的轉(zhuǎn)動聲，在他耳中像遠方的腳步。
樓上的床腳摩擦地面，他能聽出那對夫妻吵架的暗流。
再后來，學(xué)校里、街道上、人群里……他開始聽見別人聽不見的“噪聲”。
不是幻覺，不是耳鳴，而是某種更深、更古老的東西在世界之間流動。
它們沒有語言，但能表達情緒。
它們所有的語氣里，都有一種和他一樣的感情——孤獨。
而沈以恒是唯一能聽懂它們的人。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這將變成他生命里最危險，也最神秘的天賦。
此后的十幾年，這些聲息會在他身上留下長長的軌跡，帶他進入更龐大的黑暗，也引向更復(fù)雜的**、愛、恐懼、掙扎。
但此刻，他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坐在一間沉默的空屋里，貼著冰冷的墻壁，等待世界再一次開口。
“你還在嗎？”
他輕聲地問。
墻壁沒有回應(yīng)。
但在那深處，極深極深的地方，仿佛有一個極輕的回聲拂過。
呼——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