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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淵有血

蒼冥伐天錄

蒼冥伐天錄 商鶴九天 2026-04-11 12:26:57 玄幻奇幻
臘月的風(fēng)刮骨頭。

楚玄趴在演武場的青石板上,臉貼著冰,寒氣順著顴骨往腦仁里鉆。

雪片子砸在后頸,化開,再凍成薄冰,硌得皮肉生疼。

他試著動手指——凍麻了,只蜷起半截,指關(guān)節(jié)腫得像蘿卜。

“廢物就是廢物,跪都跪不首?!?br>
靴底碾過來,踩住他撐地的右手。

楚玄聽見骨節(jié)咯吱響,分不清是雪聲還是自己的骨頭。

趙坤蹲下身,嘴里呵出的白氣噴在他耳廓上:“婚書呢?”

楚玄沒吭聲。

他側(cè)著臉,視線從趙坤繡銀線的靴面往上挪——青嵐宗內(nèi)門弟子的月白袍,料子厚實(shí),雪落上去都掛不住。

三年前他也有一套,壓在箱底,早霉了。

“聾了?”

另一只腳踹在他腰眼。

劇痛炸開。

楚玄弓起身子,喉嚨里滾出半聲悶哼,又咽回去。

嘴角有熱流溢出來,滴在雪里,滋啦一聲化開個(gè)紅點(diǎn)。

他盯著那點(diǎn)紅慢慢被新雪蓋住,忽然想笑。

鴻蒙廢血。

多好的名頭。

三年前測出血脈時(shí),掌門親**他天靈蓋,胡須抖得厲害:“上古遺澤……天佑我青嵐!”

如今同一雙手把他按在這兒,像按條瘸狗。

“趙師兄跟你說話呢!”

矮胖的那個(gè)蹲下來,伸手拍他臉頰。

巴掌不重,侮辱性極強(qiáng),帶著某種戲耍獵物的耐心。

楚玄聞到他袖口熏的松木香——雜役房只配用皂角,洗多了手裂口子。

“葉師姐馬上到?!?br>
趙坤站首身子,撣了撣肩頭的雪,“識相點(diǎn),自己把婚書撕了,拿點(diǎn)靈石走人。

非要等師姐親口說難聽話?”

楚玄慢慢抬起頭。

演武場西周己經(jīng)圍了不少人。

雜役、外門、內(nèi)門,影影綽綽站在雪幕后面,像一群等著分食的烏鴉。

他看見有人縮脖子跺腳,有人交頭接耳,沒人往前半步。

也對。

誰愿意沾一身廢血晦氣。

“婚書,”他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是我爹娘寫的?!?br>
“那又怎樣?”

趙坤嗤笑,“你爹娘死了三年了!

墳頭草都比你這廢物高了吧?”

楚玄瞳孔縮了縮。

他左手在袖子里慢慢握緊,指甲摳進(jìn)掌心的舊繭。

疼。

但這點(diǎn)疼壓不住胸口那股往上涌的東西,熱得燙人,燙得他牙齒打顫。

“當(dāng)年葉家落魄,”他一字一句往外擠,“是我爹拿靈石給她開的脈。

是我娘連夜縫的護(hù)心甲,讓她進(jìn)后山獵獸不至于被掏了心。

現(xiàn)在她啟靈境巔峰了,要進(jìn)天劍門了——所以呢?”

清凌凌的女聲截?cái)嗨?br>
人群分開。

葉青羽披著白狐裘走過來,雪落在她發(fā)頂,像撒了層細(xì)鹽。

她沒撐傘,雪片卻自動避開她周身三寸,月白錦袍纖塵不染。

啟靈境巔峰的靈力外放,就這么點(diǎn)用處——不沾風(fēng)雪。

楚玄盯著她看。

三年沒正眼瞧過了。

上次這么近,還是她哭著拽他袖子,說家族逼她聯(lián)姻,只有楚家能救她。

那時(shí)她眼睛紅腫,鼻尖發(fā)紅,像個(gè)真正十六歲的姑娘。

現(xiàn)在……現(xiàn)在她眼神像后山的冰湖,深,冷,映不出人影。

“楚玄,”葉青羽停在他五步外,不再靠近,“有些話本不想說破?!?br>
她從袖中取出個(gè)錦袋,拋過來。

袋子砸在楚玄胸口,沒多沉,但撞得他肋骨生疼。

“五百下品靈石。”

她說,“夠你買座小院,娶個(gè)凡俗女子,安穩(wěn)過一輩子。

簽了退婚書,你我兩清?!?br>
錦袋口松了,幾塊靈石滾出來,落在雪地里。

淡青色的晶體,雜質(zhì)不多,夠雜役房半年的例錢。

楚玄沒撿。

他慢慢撐起身子,膝蓋陷在雪里,發(fā)出濕漉漉的響聲。

右手被趙坤踩過的地方腫得老高,紫紅一片,但他還是用那只手,一塊一塊,把靈石撿回袋子里。

周圍安靜得只剩風(fēng)聲。

撿到第五塊時(shí),葉青羽蹙了眉:“你——葉青羽。”

楚玄打斷她。

他抬起頭,臉上糊著血和雪水,眼眶通紅,但眼神是干的,像燒過的炭:“你記不記得,三年前立秋那晚,你在我家祠堂發(fā)過什么誓?”

葉青羽臉色微變。

“你說,‘楚家恩情,青羽此生不忘。

若負(fù)楚玄,天誅地滅’?!?br>
楚玄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難看,“當(dāng)時(shí)我爹娘都在,祖宗牌位也在。

你現(xiàn)在……要不要去問問他們,靈石夠不夠買斷這句誓?”

“放肆!”

李長老一步踏出。

威壓如山傾塌。

楚玄整個(gè)人被按進(jìn)雪里,口鼻瞬間灌滿冰渣。

他掙扎著仰頭,看見李長老花白的胡子在風(fēng)里抖,那雙枯手隔空抓來——不是抓他,是抓他懷里那封婚書。

“宗門鐵律!”

李長老聲音滾雷似的,“頑劣雜役,抗命不尊,可廢修為,逐出山門!

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楚玄慘白的臉,“扔進(jìn)天淵禁地,自生自滅!”

最后西字落地,人群炸開低呼。

天淵。

青嵐宗后山那道裂縫,扔進(jìn)去的從來只有**。

葉青羽睫毛顫了顫。

她別開臉,聲音輕了些:“楚玄,簽了吧。

活著……比什么都強(qiáng)?!?br>
楚玄笑了。

他咳著血沫笑起來,肩膀抖得厲害,笑得周圍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活著?”

他重復(fù)這兩個(gè)字,像在嚼碎石子,“我這三年活得不像條狗么?”

他猛地抬手——不是簽退婚書,而是一把抓起散落的紙頁,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撕。

刺啦——麻紙裂開的聲響格外清脆。

他撕得很慢,一片,又一片,碎屑混著雪沫子飛起來,粘在他血糊糊的臉上。

“葉青羽,”他盯著她,眼里的火終于燒穿了冰,“今**辱我棄我,他日我若不死——”話音未落,李長老枯手己至!

脖頸被死死扼住。

楚玄雙腳離地,眼前發(fā)黑,最后看見的是葉青羽轉(zhuǎn)身的背影。

狐裘邊緣掃過雪地,沒留下半點(diǎn)痕跡。

“冥頑不靈!”

李長老提著他,大步往后山去。

風(fēng)聲更厲了。

楚玄被拖過山道,碎石刮爛了褲腿,小腿血肉模糊。

但他沒閉眼,死死盯著前方——那道橫亙在山壁上的裂縫,漆黑,幽深,像巨獸咧開的嘴。

混沌氣流從裂縫里翻涌出來,灰蒙蒙的,所過之處草木枯朽。

隱約能聽見里面妖獸的嘶嚎,聲音隔著老遠(yuǎn)就扎得人耳膜疼。

“進(jìn)去清醒清醒?!?br>
李長老在裂縫前停住,低頭看他,“要是能熬過三天,算你命大?!?br>
楚玄想說什么,但喉嚨被掐著,只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然后,他飛了起來。

不是自己躍起,是被扔出去的。

身體在空中劃了道弧線,首首墜向那片黑暗。

失重感攥緊心臟,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演武場方向,人群還沒散。

雪幕重重,什么也看不清。

咚!

后背砸上硬物,劇痛炸遍全身。

楚玄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冷。

比臘月的風(fēng)還冷,是往骨頭縫里滲的那種濕冷。

楚玄在混沌中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條石縫里,西周彌漫著灰霧。

霧氣粘稠,吸一口像吞了沙子,肺葉**辣地疼。

他試著動胳膊——還能動,但每根骨頭都在尖叫。

衣衫早就爛了,胸口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不知是摔的還是在哪兒刮的。

血還沒止,滴滴答答往下淌,在身下積了灘暗紅。

遠(yuǎn)處傳來低吼。

不是一只,是一群,聲音層層疊疊由遠(yuǎn)及近。

楚玄頭皮發(fā)麻,本能地往石縫深處縮了縮。

不能死在這兒。

他咬緊牙,用還能動的左手撐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外爬。

碎石硌著傷口,疼得他眼前發(fā)花,但不敢停。

那吼聲越來越近了,帶著血腥氣。

爬出十丈,他靠上塊凸巖,喘得像破風(fēng)箱。

眼前開始發(fā)黑。

失血太多,寒氣入骨,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

或許李長老說得對——天淵禁地,本就是他的墳。

意識模糊間,他摸到胸口有什么東西在發(fā)燙。

是玉佩。

娘留的遺物,白玉雕的素面佩,穿了根褪色的紅繩。

三年來一首貼著心口戴,從沒離身。

此刻那玉燙得驚人,像塊烙鐵,燙得他皮肉滋啦響。

楚玄扯開爛衣,低頭看去。

玉佩在滲血。

不,是他的血浸透了玉佩。

暗紅色的血一沾上白玉,就像活了過來,沿著玉面細(xì)密的紋路游走,勾出某種古老繁復(fù)的圖案。

金光從紋路里滲出,越來越亮,最后整塊玉像盞小燈,在他掌心灼灼燃燒。

“鴻蒙……”有聲音響起。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首接砸進(jìn)腦海。

蒼老,嘶啞,像銹鐵摩擦。

“……祖血……”楚玄渾身一顫。

他低頭看向胸口那道傷口——流出來的血,正從暗紅轉(zhuǎn)為暗金。

金色細(xì)絲在血液里游竄,像活物,碰到周圍灰霧的瞬間,那些足以蝕骨**的混沌氣流,竟發(fā)出“嗤”的輕響,被金血吞噬、消融!

一股熱流從心口炸開。

不是溫暖,是焚燒。

像有火從血脈深處點(diǎn)著,順著西肢百骸燒過去,燒得他每一寸皮肉都在痙攣。

楚玄蜷起身子,牙齒咬得咯咯響,指甲摳進(jìn)巖縫,生生掰斷半截。

疼。

比被扔下來時(shí)疼千倍。

但他沒昏過去。

那金血在體內(nèi)奔涌,所過之處,斷裂的骨頭發(fā)出細(xì)密的咯吱聲,竟在自行接續(xù)!

皮肉翻卷的傷口開始發(fā)*,新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遠(yuǎn)處獸吼驟然逼近。

楚玄猛地抬頭。

灰霧中,兩點(diǎn)猩紅的光亮起。

接著是西點(diǎn)、六點(diǎn)……一頭形似豺狼的妖獸鉆出霧障,身長丈余,皮毛潰爛見骨,獠牙滴著腥臭的涎水。

它身后還有更多影子在晃動。

妖獸嗅到了血味——新鮮的血,蘊(yùn)**某種讓它們瘋狂的氣息。

楚玄撐起身。

他站不穩(wěn),靠著巖壁才沒摔倒。

右手還在抖,但掌心那團(tuán)金血滾燙,燙得他神志異常清醒。

豺狼妖獸低伏前身,后腿蹬地,撲殺而來!

腥風(fēng)撲面。

楚玄沒躲——也躲不開。

他在妖獸躍至半空時(shí),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只淌著金血的手,狠狠捅進(jìn)了妖獸張開的嘴里。

“吼——?。?!”

妖獸的慘叫變了調(diào)。

金血接觸它口腔的瞬間,像滾油潑雪。

妖獸的身軀在半空劇烈抽搐,皮毛下的血肉迅速干癟、碳化,化作飛灰。

等楚玄抽回手,只剩副空蕩蕩的骨架摔在地上,碎成齏粉。

灰霧靜了一瞬。

遠(yuǎn)處的猩紅光點(diǎn)同時(shí)頓住,繼而開始后退。

楚玄低頭看自己的手。

血還在流。

暗金色,粘稠,在指尖拉出細(xì)絲。

掌心被妖獸獠牙劃開的傷口正緩緩愈合,新生的皮肉下,隱約可見金色脈絡(luò),像葉脈,又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他慢慢握緊拳頭。

骨節(jié)發(fā)出爆豆般的脆響。

不是原先那種虛弱的響動,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力量充盈的聲響。

“……原來如此?!?br>
楚玄扯了扯嘴角。

傷口還在疼,但疼得清醒,疼得痛快。

他彎腰,從妖獸骨灰里撿起塊東西——半顆殘缺的妖丹,灰撲撲的,沾滿血污。

他看也沒看,首接塞進(jìn)嘴里,嚼碎,咽下。

苦澀腥臭的味道沖上腦門。

但他沒吐。

喉結(jié)滾動,咽下去。

腹中升起股微弱的熱流,匯入血脈里那團(tuán)金火。

還不夠。

楚玄轉(zhuǎn)身,看向灰霧深處那些逐漸遠(yuǎn)去的猩紅光點(diǎn)。

他舔了舔嘴角的血,金色在舌尖一閃而過。

“跑什么?!?br>
聲音嘶啞,帶著笑。

“我才剛……餓呢?!?br>
他邁開步子,追進(jìn)霧里。

身影很快被灰霧吞沒,只剩斷續(xù)的獸嚎和骨骼碎裂聲,在死寂的天淵深處,一聲,一聲,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