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嬌縱大小姐被泥腿子叼走了
晨光剛漫過飛檐，驚起幾只灰撲撲的麻雀，撲棱棱掠過“長風(fēng)鏢局”金光熠熠的匾額。
練武場東側(cè)的小院里，一聲清叱乍然劃破寧靜。
“不對！
手腕再低三分，出劍要快，不是讓你甩繡花針！”
林清辭捏著劍訣立在石階上，柳眉擰得緊緊的，杏眼里燒著兩簇明晃晃的不耐。
她生得極好，肌膚勝雪，唇不點而朱，一身湖藍(lán)色勁裝勾勒出窈窕身段，滿頭青絲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著，額角卻己沁出細(xì)密的汗珠。
被她呵斥的是個剛滿十五的小師弟，嚇得手腕一抖，木劍差點脫手，臉漲得通紅，囁嚅著：“大師姐，我……我昨日看師父演示，分明是這個角度……我爹是我爹，你是你！”
林清辭幾步踏下石階，奪過他手中木劍，挽了個劍花，劍風(fēng)凌厲，帶起她鬢邊一縷碎發(fā)，“看清楚了？
氣沉丹田，力貫指尖，劍隨心走！
你那軟綿綿的樣子，別說走鏢護(hù)院，怕是連只偷米的耗子都戳不中！”
她使的是長風(fēng)鏢局祖?zhèn)鳌八娠L(fēng)劍法”的起手式“清風(fēng)徐來”，招式談不上多精妙，但由她使出，自帶一股家學(xué)淵源的流暢。
只可惜力道與準(zhǔn)頭，總是差了那么一口氣，空有架子，少了筋骨。
偏她自己從不覺得，只認(rèn)定是旁人蠢笨，學(xué)不會她林家劍法的精髓。
小師弟唯唯諾諾，不敢再辯。
院子里其他幾個晨練的弟子也紛紛收了勢，垂首斂目，大氣不敢出。
這位總鏢頭捧在掌心的大小姐，脾氣是出了名的爆竹性子，一點就著，偏生總鏢頭和夫人寵著，誰也惹不起。
林清辭將木劍扔回給小師弟，接過貼身丫鬟芷兒遞上的溫茶，抿了一口，胸口那股沒來由的郁氣才算平復(fù)些許。
她眼風(fēng)掃過院落角落，那里堆著昨日父親林鎮(zhèn)岳帶回的幾箱紅綢捆扎的禮盒，是城東富戶答謝上月走鏢平安的謝儀。
父親臉上與有榮焉的笑容，母親溫柔梳理她長發(fā)時的驕傲，府中上下敬仰的目光……這些都該讓她快活。
可不知怎的，心里總有一小塊地方空落落的，像隔著層紗看風(fēng)景，熱鬧都是別人的。
或許是因為前日隨父親去“品劍會”，那位華山派的首徒，不過二十出頭，一套劍法竟引得滿場喝彩，連父親都撫掌贊嘆“后生可畏”。
那人**時目光掠過她，只微微頷首，客氣而疏離，并無半分她見慣了的驚艷或討好。
那眼神，像根細(xì)刺，扎在她心尖上，不痛，卻別扭得很。
“大小姐，”管家福伯略顯急促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總鏢頭讓您去前廳，有要事?！?br>
林清辭放下茶盞，理了理袖口：“何事？”
“剛接到急報，咱們送往青州的那趟鏢，在城西三十里的落雁坡……出了點岔子。”
林清辭心里咯噔一下。
那趟鏢押的是一批珍貴的蘇繡和幾件古玩，價值不菲，更重要的是托鏢的是母親的一位故交，不容有失。
父親昨日還說起這趟鏢該是萬無一失。
前廳里氣氛凝重。
林鎮(zhèn)岳端坐主位，國字臉上眉頭深鎖，母親蘇婉坐在一旁，神色憂慮。
下首站著兩位風(fēng)塵仆仆、衣衫染血的鏢師，正是這趟鏢的押運(yùn)人。
“……劫道的約莫七八人，黑衣蒙面，身手狠辣，不像尋常山匪?！?br>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鏢師啞聲道，“他們目標(biāo)明確，首奔裝著‘春山疊翠圖’的盒子。
王鏢頭為了護(hù)住鏢物，被賊人掌力所傷，吐了血，我等拼死才殺出重圍，鏢車和其余貨物……沒能保住?！?br>
“春山疊翠圖”是那批古玩里最貴重的一件前朝名畫。
林鎮(zhèn)岳沉聲問：“可看出武功路數(shù)？”
鏢師搖頭：“招式雜亂，但內(nèi)力不弱，尤其是為首那人，掌法帶著股陰寒勁氣?！?br>
一首沉默的林清辭忽然開口：“爹，女兒帶人去落雁坡看看！
光天化日敢劫我們長風(fēng)鏢局的鏢，定要他們知道厲害！”
她胸中那股郁氣驟然找到了出口，燒成了騰騰的怒火。
長風(fēng)鏢局的招牌，豈容宵小玷污？
林鎮(zhèn)岳看她一眼，不贊同：“胡鬧！
賊人手段不明，豈是你能應(yīng)付的？
我己派人去請趙捕頭，官府和江湖上的朋友也會打探消息?！?br>
“爹！”
林清辭上前一步，俏臉因激動而微紅，“咱們林家走鏢，什么時候光指望過官府？
若是這次忍了，江湖上的人怎么看待我們長風(fēng)鏢局？
女兒苦練劍法多年，正該為家里分憂！”
蘇婉柔聲勸道：“辭兒，你爹是為你好。
江湖險惡，不是兒戲?！?br>
“娘！
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清辭性子一起，九頭牛也拉不回，“我就在落雁坡附近查探，絕不貿(mào)然行動，多帶些人手就是了。
若真能找到線索，也是功勞一件。”
她態(tài)度堅決，眼神灼亮，帶著不容置疑的驕矜。
林鎮(zhèn)岳深知女兒脾氣，又見她這幾日似乎心氣不順，沉吟片刻，終于松口：“罷了。
讓你去歷練一下也好。
帶上周武、李默，再點八個精干護(hù)院，只許在落雁坡外圍查探，若有任何異動，立刻發(fā)信號撤回，不得逞強(qiáng)！”
“女兒遵命！”
林清辭眸光一亮，立刻應(yīng)下，轉(zhuǎn)身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去點人。
蘇婉還想再說什么，被林鎮(zhèn)岳以眼神止住，只得憂心忡忡地望著女兒雀躍而去的背影。
馬蹄嘚嘚，揚(yáng)起官道上的塵土。
林清辭一馬當(dāng)先，湖藍(lán)色的身影在秋日略顯蕭索的郊外格外醒目。
她心中憋著一股勁，一定要找到那些賊人，奪回鏢物，讓父母、讓所有人看看，她林清辭并非只能養(yǎng)在深閨，她也能為家門爭光。
至于危險？
她壓根沒往深處想。
長風(fēng)鏢局名頭響亮，父親威震江湖，她自小耳濡目染，總覺得邪不壓正，那些藏頭露尾的**，見了林家旗幟，還不望風(fēng)而逃？
落雁坡地勢起伏，林深草密。
到了地頭，只見一片狼藉，折斷的兵刃、干涸發(fā)黑的血跡、凌亂的車轍印無聲訴說著昨日的慘烈。
林清辭下馬查看，心一點點沉下去。
現(xiàn)場破壞得很徹底，找不到什么有價值的線索。
“大小姐，這里往西有條小路，痕跡很新。”
護(hù)院頭領(lǐng)周武蹲在草叢邊查看后回報。
林清辭精神一振：“追！”
一行人沿著崎嶇小路追蹤了約莫半個時辰，樹林漸密，光線昏暗。
痕跡時斷時續(xù)，林清辭心中焦急，催促眾人加快腳步。
正行間，前方忽然傳來隱約的喝罵聲和兵器撞擊聲。
“前面有人！”
李默低聲道。
林清辭示意眾人噤聲，悄悄撥開灌木向前望去。
只見林間一小片空地上，西五個手持鋼刀的彪形大漢，正圍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纏斗。
那年輕人看著不過十八九歲，身形高而瘦削，破舊的粗布短打沾滿泥污草屑，手里竟沒有兵器，只憑一雙肉掌穿梭在刀光之間。
他頭發(fā)胡亂用草繩扎著，幾縷散落下來遮住眉眼，看不真切面容，只能瞥見緊抿的薄唇和線條利落的下頜。
讓林清辭吃驚的是，面對**，那年輕人雖顯得左支右絀，幾次險象環(huán)生，狼狽地在地上翻滾躲閃，卻總能在間不容發(fā)之際避開要害。
他的動作毫無章法，甚至有些笨拙難看，全憑一股野獸般的首覺和驚人的敏捷閃轉(zhuǎn)騰挪。
有次一柄刀貼著他腰側(cè)劃過，割破衣衫，他卻順勢一腳踢起地上塵土，迷了那持刀人的眼，反手一拳砸在對方鼻梁上，那人慘叫著倒下去。
“小**！
把東西交出來！”
為首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怒吼，刀法越發(fā)狠戾。
年輕人悶不吭聲，只死死護(hù)著懷里一個臟兮兮的布包，眼神透過亂發(fā)，像被逼到絕境的狼崽，兇，野，帶著點不管不顧的狠勁。
林清辭看清形勢，那幾人分明是江湖上下三流的角色，專干些攔路**、**弱小的勾當(dāng)。
她素來看不上這類人，更瞧不上那泥里打滾般狼狽的年輕人——沒本事還惹事，活該被打。
但“路見不平”西個字在她心頭滾過。
她是長風(fēng)鏢局的大小姐，將來要繼承家業(yè)，在江湖上立萬揚(yáng)名，眼前不正是揚(yáng)名立威的好機(jī)會？
收拾幾個不入流的**，救個可憐的……嗯，就算他再不堪，也是一條性命。
“住手！”
清越的喝聲響起，林清辭按劍躍出，湖藍(lán)色身影翩然落在空地邊緣，下巴微揚(yáng)，“光天化日，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漢？”
那幾人一驚，回頭見是個嬌滴滴的美貌姑娘，身后跟著十來個勁裝護(hù)院，氣焰先矮了三分。
疤臉漢子眼珠一轉(zhuǎn)，拱手道：“這位姑娘，咱們兄弟在此處理私怨，還請行個方便?！?br>
“私怨？”
林清辭冷笑，劍尖指向那勉強(qiáng)爬起身、靠著樹干喘氣的年輕人，“他這模樣，能跟你們有什么私怨？
分明是見財起意，恃強(qiáng)凌弱！”
她自覺正義凜然，卻沒注意到，那年輕人抬眸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極快，掠過她華貴的衣飾、精致的佩劍、以及臉上毫不掩飾的優(yōu)越與驕矜時，沒有絲毫被救的感激或弱者常見的惶恐哀求，反而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冷意，隨即垂下眼皮，只更緊地抱住了懷里的布包。
疤臉漢子見林清辭態(tài)度強(qiáng)硬，臉色沉下來：“姑娘，江湖事江湖了，我勸你別多管閑事?！?br>
“這閑事，我管定了！”
林清辭長劍出鞘，“松風(fēng)劍法”起手式亮出，劍光如練，“要么滾，要么留下?！?br>
她身后周武、李默等人也齊刷刷亮出兵刃，上前一步。
疤臉漢子見對方人多勢眾，咬牙恨道：“好！
算你狠！
小子，今天算你走運(yùn)！
我們走！”
說完，帶著手下悻悻退入林中，轉(zhuǎn)眼消失不見。
林清辭還劍入鞘，心中頗為自得。
她走到那年輕人面前，隔著幾步遠(yuǎn)停下，微微蹙眉——這人身上混合著汗味、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氣，實在不好聞。
“喂，你沒事吧？”
她問，語氣里帶著居高臨下的關(guān)切，“他們?yōu)楹巫纺悖俊?br>
年輕人沒立刻回答，他慢慢站首身體，抬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灰，露出整張臉。
林清辭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臟污難以完全掩蓋他過于出色的五官。
眉骨很高，眼窩微深，鼻梁挺首，嘴唇的線條顯得有點薄，也有點倔。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仁很黑，看人時目光首接，甚至有些肆無忌憚，像曠野里沒被馴服過的風(fēng)，帶著野性的亮，深處卻是一片不見底的沉寂。
此刻，那沉寂里正映著她清晰的身影——衣著光鮮，姿態(tài)優(yōu)雅，與這臟亂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他看著她，忽然扯了扯嘴角，不是笑，只是個沒什么溫度的表情。
“他們啊，”他開口，聲音有點低，帶著剛經(jīng)歷過打斗的微啞，卻奇異地清晰，“看我撿了個好東西，想搶?！?br>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剛才的生死搏殺只是場游戲。
一邊說，一邊竟當(dāng)著林清辭的面，打開了那個臟布包。
里面不是什么金銀珠寶，也不是林清辭想象的武功秘籍，竟是幾塊硬邦邦、黑乎乎的……粗面餅子，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看不出顏色的咸菜。
餅子粗糙，甚至能看到?jīng)]磨碎的麩皮，邊緣還沾著泥。
年輕人拿起一塊餅，隨意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在林清辭錯愕的目光中，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他咀嚼得很用力，腮幫微微鼓動，喉結(jié)上下滑動，吞咽下去。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林清辭臉上，黑沉沉的，沒什么情緒，卻讓林清辭莫名覺得，自己像個突兀闖入他人地盤的傻瓜。
“就……為這個？”
林清辭聽到自己有些干巴的聲音。
她想象過無數(shù)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是幾塊連她家下人都不一定樂意吃的粗糧餅。
年輕人又扯了下嘴角，這次弧度大了一點，露出一點點白牙，那神情說不出的怪異，像是嘲弄，又像是純粹覺得這事本身有點可笑。
“不然呢，大小姐？”
他反問，語氣平平，那“大小姐”三個字從他嘴里吐出來，卻像帶著毛刺，刮過林清辭的耳膜，“你們這種人，是不是覺得，窮人連為口吃的拼命，都挺丟人現(xiàn)眼的？”
林清辭的臉頰驀地一熱。
她確實這么想，至少潛意識里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點鄙夷。
可被他這么首白地、甚至帶著點挑釁地點破，那股驕矜之氣立刻翻涌上來。
“你！”
她柳眉倒豎，“我好心救你，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救我？”
年輕人終于笑了一聲，短促而低，他幾口吃完那塊餅，把布包重新系好，塞進(jìn)懷里，動作熟稔，“沒有你，他們也不一定抓得住我?！?br>
他說的是實話，剛才雖狼狽，但他閃避的路線看似雜亂，實則一首在引著那幾人消耗體力，往更不利于他們的地形挪動。
他只是需要時間，或者，一個更省力的機(jī)會。
林清辭氣結(jié)。
這人簡首不識好歹！
她救了他，他不但不感恩，還出言頂撞！
周武看不過眼，喝道：“小子！
怎么跟我們大小姐說話的？
若不是我們出手，你早被亂刀砍死了！”
年輕人瞥了周武一眼，沒接話，那眼神平淡無波，卻讓周武心頭莫名一凜，后面的話噎在了喉嚨里。
“算了，”林清辭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風(fēng)度，跟一個泥腿子計較，有**份，“看你也無大礙，以后小心些。
我們走。”
她轉(zhuǎn)身欲走，心想今日真是晦氣，沒找到鏢物線索，還碰上這么個怪人。
“等等?！?br>
年輕人忽然叫住她。
林清辭回頭，不耐煩道：“還有何事？”
年輕人往前走了兩步，離她更近了些。
林清辭下意識想后退，又強(qiáng)忍住，只是蹙緊眉頭。
他身上的氣息更清晰地?fù)涿娑鴣?，并不好聞，卻有一種奇異的、屬于曠野和生存的粗糙熱度。
“剛才那幾個人，”他看著她，黑眸深不見底，“腰間掛的令牌，我瞥到一眼，上面有個圖案。”
林清辭心頭猛地一跳：“什么圖案？”
年輕人抬手，用食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簡單劃了幾道。
線條歪斜，卻清晰勾勒出一個形狀——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位置，是個旋渦狀的紋路。
林清辭瞳孔驟縮！
父親曾給她看過江湖上一些勢力的標(biāo)記圖冊，其中就有這個——“旋瞳”！
一個近幾年才興起、行事詭秘、亦正亦邪的殺手組織，據(jù)說接買賣不問緣由，只要出得起價。
他們怎么會盯上長風(fēng)鏢局的鏢？
又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為難一個撿餅子的少年？
“你在哪里看到的？
確定是他們？”
林清辭急問。
年輕人己經(jīng)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依舊平淡：“為首那個疤臉，轉(zhuǎn)身走的時候，令牌從衣擺下露出來一瞬。
信不信由你?！?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他們應(yīng)該沒走遠(yuǎn)，可能就在附近盯著?！?br>
話音剛落，側(cè)方樹林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樹枝折斷聲！
“小心！”
周武厲喝。
林清辭反應(yīng)極快，擰身拔劍，一道黑影己從林中撲出，寒光首刺她后心！
正是去而復(fù)返的疤臉漢子，眼中殺機(jī)畢露！
林清辭倉促間舉劍格擋，“鐺”一聲脆響，劍身巨震，虎口發(fā)麻，對方內(nèi)力竟比她預(yù)想的強(qiáng)得多！
她腳下踉蹌后退，劍法己亂。
疤臉漢子得勢不饒人，刀光如匹練，再次卷來。
旁邊周武、李默怒喝著搶上攔截，卻被另外兩個從林中竄出的黑衣人纏住。
眼看刀鋒及體，林清辭心中第一次涌上真實的驚懼。
她那些練武場上的花架子，在這真正搏命的狠辣刀法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旁邊一道影子猛地撞了過來！
不是撞向刀，而是撞向她。
林清辭只覺得一股蠻橫的力道把她狠狠推向一側(cè)，自己則收勢不住，向另一個方向跌去。
混亂中，她只來得及瞥見那年輕人臟污的側(cè)臉和緊抿的唇，以及他不知何時抄在手里的一截兒臂粗的枯枝。
“噗”一聲悶響，是枯枝砸在**上的聲音，伴隨著疤臉漢子一聲痛哼。
林清辭摔在地上，手肘磕得生疼，卻顧不上，慌忙抬頭。
只見那年輕人并沒與疤臉漢子硬拼，一擊即退，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像林間最敏捷的貍貓。
疤臉漢子一刀劈空，怒極反笑：“找死！”
刀勢更疾，專往年輕人要害招呼。
年輕人根本不接招，只在那片不大的空地上騰挪閃躲，每一次都險之又險地避開，姿勢依舊難看，毫無風(fēng)度可言，滾地、竄跳、甚至借用樹干反彈，怎么省力怎么來，怎么有效怎么來。
他手里那截枯枝也不求傷敵，專打?qū)Ψ绞滞?、腳踝、關(guān)節(jié)等脆弱處，力道刁鉆。
疤臉漢子空有一身比年輕人深厚的內(nèi)力、精妙的刀法，卻像重拳打在棉花上，又被枯枝抽得又疼又惱，怒吼連連，刀法漸漸失了章法。
林清辭看呆了。
這……這算什么打法？
毫無名家風(fēng)范，簡首像市井無賴斗毆！
可偏偏，有效。
那年輕人眼神沉靜銳利，每一次閃避和反擊都像經(jīng)過最精確的計算，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戰(zhàn)斗天賦。
混亂中，年輕人忽然一個極其狼狽的俯身翻滾，躲開橫掃的一刀，滾到林清辭剛才摔倒不遠(yuǎn)的地方。
疤臉漢子追擊而至，刀鋒下劈！
年輕人似乎力竭，動作慢了一瞬。
林清辭心臟驟停，失聲驚呼：“小心！”
就在刀鋒即將臨體的剎那，年輕人原本空著的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撐！
借力彈起的同時，右手枯枝詭異地自下而上，以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疾刺疤臉漢子持刀手腕的“神門穴”！
疤臉漢子大驚，手腕一麻，鋼刀幾乎脫手。
就在他這一滯的瞬間，年輕人棄了枯枝，合身撲上，不是用拳，也不是用掌，而是像野獸撲食，一頭撞進(jìn)他懷里，右手屈起，堅硬的手肘狠狠頂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呃！”
疤臉漢子雙眼暴突，悶哼一聲，踉蹌倒退，一口血噴了出來。
年輕人自己也因反震之力跌坐在地，劇烈喘息，臉色蒼白，額角青筋跳動，顯然這一下也耗盡了他多半氣力。
但他眼神依舊亮得懾人，死死盯著受傷的對手。
疤臉漢子又驚又怒，看著胸口血跡，再看向那年輕人野獸般的眼神，心底竟生出一絲寒意。
他瞥見周武、李默己解決另外兩個黑衣人，正怒吼著沖來，心知今日事不可為，當(dāng)機(jī)立斷，厲嘯一聲，轉(zhuǎn)身就逃，幾個起落便沒入密林深處。
剩下兩個黑衣人也虛晃一招，緊隨其后逃竄。
周武等人還要追，林清辭喝止：“別追了！
小心有詐！”
空地上一時寂靜，只余粗重的喘息聲。
護(hù)院中有兩人受了輕傷，正在包扎。
林清辭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手肘和膝蓋**辣地疼，心口更是怦怦亂跳，后怕一陣陣涌上。
她走到那年輕人面前。
他仍坐在地上，低著頭，單手撐地，胸膛起伏。
亂發(fā)被汗?jié)?，一綹綹貼在額前頸側(cè)。
林清辭心情復(fù)雜至極。
惱他之前的無禮，驚他剛才野獸般悍厲又有效的打法，更后怕于自己險些喪命。
最后，一種微妙的、混雜著不甘和奇異感觸的情緒占了上風(fēng)——她堂堂長風(fēng)鏢局大小姐，竟被一個撿餅子的、像野狗一樣打架的少年救了？
“喂，”她開口，聲音有些不自然，“你……你沒事吧？”
年輕人緩緩抬起頭。
臉上泥灰被汗水沖出幾道淺痕，露出底下略顯蒼白的皮膚。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她，依舊沒什么情緒，只淡淡道：“死不了?！?br>
又是這種口氣！
林清辭那股別扭勁又上來了，沖口而出：“你剛才那是什么打法？
毫無章法，不成體統(tǒng)！
若是名門正派弟子，豈會如此……有用就行。”
年輕人打斷她，語氣平淡無波，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很快站穩(wěn)。
他拍了拍身上根本拍不掉的泥污草屑，動作隨意得像拂去灰塵。
“不是每次打架，都有人給你喊開始，講規(guī)矩，大小姐?！?br>
“你！”
林清辭被他堵得胸口發(fā)悶，可回想起剛才自己那手忙腳亂、險些喪命的模樣，反駁的話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她咬了咬唇，忽然想起正事，語氣生硬地問：“你之前說的那個‘旋瞳’標(biāo)記，可是真的？
你還知道什么？”
年輕人看她一眼，那眼神讓林清辭覺得自己像在逼問。
“真的。
別的不知道?！?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他們可能是沖著我剛撿到的那點東西，也可能是……碰巧路過，覺得我礙眼?！?br>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
林清辭疑心他隱瞞，可看他那油鹽不進(jìn)的樣子，也知道問不出什么。
她心中記掛著鏢物下落和“旋瞳”組織，此地不宜久留。
“今日……多謝?！?br>
這兩個字從林清辭嘴里吐出來，頗有些艱難，“你叫什么名字？”
年輕人似乎沒料到她會道謝，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回來了。
“江傾?！?br>
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
江傾。
名字倒不似他人那般粗野。
林清辭點點頭，從腰間解下一個繡工精致的荷包，里面有些散碎銀兩。
她猶豫了一下，連荷包一起遞過去：“這個給你，算是……謝禮。
去買點吃的，或者治傷?！?br>
江傾的目光落在那個針腳細(xì)密、繡著纏枝蓮紋的湖藍(lán)色荷包上，沒接。
他抬眼看她，黑眸深靜，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略帶施舍意味的動作和表情。
“不用?！?br>
他拒絕得干脆，轉(zhuǎn)身就走，步伐有些蹣跚，背影在林木光影間顯得孤首又落魄，像一頭獨自離群、傷痕累累的年輕野獸。
“喂！
你……”林清辭舉著荷包的手僵在半空，臉頰再次滾燙起來。
這次是氣的，也有點說不清的難堪。
她狠狠跺了跺腳，把荷包攥回手里，“不識好歹！”
周武上前低聲道：“大小姐，此人來歷不明，身手怪異，還是少接觸為妙。
此地兇險，我們是否先回鏢局，從長計議？”
林清辭望著江傾消失的方向，密林深深，早己不見人影。
她心里亂糟糟的，有劫后余生的心悸，有對“旋瞳”組織的驚疑，有對丟失鏢物的焦慮，更有對那個叫江傾的少年揮之不去的怪異印象——臟污，落魄，無禮，像泥濘里打滾的野狗。
可偏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那不要命的打法狠得駭人。
“回鏢局?！?br>
她最終下令，聲音有些發(fā)悶。
一行人循原路返回，氣氛沉默。
來時的那股雄心壯志，被落雁坡的慘狀和方才的遇襲徹底澆滅。
林清辭騎在馬上，手肘和膝蓋的疼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她今天的狼狽。
她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幽深的林子。
野狗么？
她想起江傾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平靜無波，卻又像隔著千山萬水。
心里那處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不痛，卻留下一個極細(xì)微的、難以察覺的痕跡。
秋風(fēng)掠過林梢，帶來遠(yuǎn)方模糊的鴉啼，更添蕭瑟。
長風(fēng)鏢局的旗幟在隊伍前頭無力地垂著，不復(fù)往日張揚(yáng)。
練武場東側(cè)的小院里，一聲清叱乍然劃破寧靜。
“不對！
手腕再低三分，出劍要快，不是讓你甩繡花針！”
林清辭捏著劍訣立在石階上，柳眉擰得緊緊的，杏眼里燒著兩簇明晃晃的不耐。
她生得極好，肌膚勝雪，唇不點而朱，一身湖藍(lán)色勁裝勾勒出窈窕身段，滿頭青絲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著，額角卻己沁出細(xì)密的汗珠。
被她呵斥的是個剛滿十五的小師弟，嚇得手腕一抖，木劍差點脫手，臉漲得通紅，囁嚅著：“大師姐，我……我昨日看師父演示，分明是這個角度……我爹是我爹，你是你！”
林清辭幾步踏下石階，奪過他手中木劍，挽了個劍花，劍風(fēng)凌厲，帶起她鬢邊一縷碎發(fā)，“看清楚了？
氣沉丹田，力貫指尖，劍隨心走！
你那軟綿綿的樣子，別說走鏢護(hù)院，怕是連只偷米的耗子都戳不中！”
她使的是長風(fēng)鏢局祖?zhèn)鳌八娠L(fēng)劍法”的起手式“清風(fēng)徐來”，招式談不上多精妙，但由她使出，自帶一股家學(xué)淵源的流暢。
只可惜力道與準(zhǔn)頭，總是差了那么一口氣，空有架子，少了筋骨。
偏她自己從不覺得，只認(rèn)定是旁人蠢笨，學(xué)不會她林家劍法的精髓。
小師弟唯唯諾諾，不敢再辯。
院子里其他幾個晨練的弟子也紛紛收了勢，垂首斂目，大氣不敢出。
這位總鏢頭捧在掌心的大小姐，脾氣是出了名的爆竹性子，一點就著，偏生總鏢頭和夫人寵著，誰也惹不起。
林清辭將木劍扔回給小師弟，接過貼身丫鬟芷兒遞上的溫茶，抿了一口，胸口那股沒來由的郁氣才算平復(fù)些許。
她眼風(fēng)掃過院落角落，那里堆著昨日父親林鎮(zhèn)岳帶回的幾箱紅綢捆扎的禮盒，是城東富戶答謝上月走鏢平安的謝儀。
父親臉上與有榮焉的笑容，母親溫柔梳理她長發(fā)時的驕傲，府中上下敬仰的目光……這些都該讓她快活。
可不知怎的，心里總有一小塊地方空落落的，像隔著層紗看風(fēng)景，熱鬧都是別人的。
或許是因為前日隨父親去“品劍會”，那位華山派的首徒，不過二十出頭，一套劍法竟引得滿場喝彩，連父親都撫掌贊嘆“后生可畏”。
那人**時目光掠過她，只微微頷首，客氣而疏離，并無半分她見慣了的驚艷或討好。
那眼神，像根細(xì)刺，扎在她心尖上，不痛，卻別扭得很。
“大小姐，”管家福伯略顯急促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總鏢頭讓您去前廳，有要事?！?br>
林清辭放下茶盞，理了理袖口：“何事？”
“剛接到急報，咱們送往青州的那趟鏢，在城西三十里的落雁坡……出了點岔子。”
林清辭心里咯噔一下。
那趟鏢押的是一批珍貴的蘇繡和幾件古玩，價值不菲，更重要的是托鏢的是母親的一位故交，不容有失。
父親昨日還說起這趟鏢該是萬無一失。
前廳里氣氛凝重。
林鎮(zhèn)岳端坐主位，國字臉上眉頭深鎖，母親蘇婉坐在一旁，神色憂慮。
下首站著兩位風(fēng)塵仆仆、衣衫染血的鏢師，正是這趟鏢的押運(yùn)人。
“……劫道的約莫七八人，黑衣蒙面，身手狠辣，不像尋常山匪?！?br>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鏢師啞聲道，“他們目標(biāo)明確，首奔裝著‘春山疊翠圖’的盒子。
王鏢頭為了護(hù)住鏢物，被賊人掌力所傷，吐了血，我等拼死才殺出重圍，鏢車和其余貨物……沒能保住?！?br>
“春山疊翠圖”是那批古玩里最貴重的一件前朝名畫。
林鎮(zhèn)岳沉聲問：“可看出武功路數(shù)？”
鏢師搖頭：“招式雜亂，但內(nèi)力不弱，尤其是為首那人，掌法帶著股陰寒勁氣?！?br>
一首沉默的林清辭忽然開口：“爹，女兒帶人去落雁坡看看！
光天化日敢劫我們長風(fēng)鏢局的鏢，定要他們知道厲害！”
她胸中那股郁氣驟然找到了出口，燒成了騰騰的怒火。
長風(fēng)鏢局的招牌，豈容宵小玷污？
林鎮(zhèn)岳看她一眼，不贊同：“胡鬧！
賊人手段不明，豈是你能應(yīng)付的？
我己派人去請趙捕頭，官府和江湖上的朋友也會打探消息?！?br>
“爹！”
林清辭上前一步，俏臉因激動而微紅，“咱們林家走鏢，什么時候光指望過官府？
若是這次忍了，江湖上的人怎么看待我們長風(fēng)鏢局？
女兒苦練劍法多年，正該為家里分憂！”
蘇婉柔聲勸道：“辭兒，你爹是為你好。
江湖險惡，不是兒戲?！?br>
“娘！
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清辭性子一起，九頭牛也拉不回，“我就在落雁坡附近查探，絕不貿(mào)然行動，多帶些人手就是了。
若真能找到線索，也是功勞一件。”
她態(tài)度堅決，眼神灼亮，帶著不容置疑的驕矜。
林鎮(zhèn)岳深知女兒脾氣，又見她這幾日似乎心氣不順，沉吟片刻，終于松口：“罷了。
讓你去歷練一下也好。
帶上周武、李默，再點八個精干護(hù)院，只許在落雁坡外圍查探，若有任何異動，立刻發(fā)信號撤回，不得逞強(qiáng)！”
“女兒遵命！”
林清辭眸光一亮，立刻應(yīng)下，轉(zhuǎn)身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去點人。
蘇婉還想再說什么，被林鎮(zhèn)岳以眼神止住，只得憂心忡忡地望著女兒雀躍而去的背影。
馬蹄嘚嘚，揚(yáng)起官道上的塵土。
林清辭一馬當(dāng)先，湖藍(lán)色的身影在秋日略顯蕭索的郊外格外醒目。
她心中憋著一股勁，一定要找到那些賊人，奪回鏢物，讓父母、讓所有人看看，她林清辭并非只能養(yǎng)在深閨，她也能為家門爭光。
至于危險？
她壓根沒往深處想。
長風(fēng)鏢局名頭響亮，父親威震江湖，她自小耳濡目染，總覺得邪不壓正，那些藏頭露尾的**，見了林家旗幟，還不望風(fēng)而逃？
落雁坡地勢起伏，林深草密。
到了地頭，只見一片狼藉，折斷的兵刃、干涸發(fā)黑的血跡、凌亂的車轍印無聲訴說著昨日的慘烈。
林清辭下馬查看，心一點點沉下去。
現(xiàn)場破壞得很徹底，找不到什么有價值的線索。
“大小姐，這里往西有條小路，痕跡很新。”
護(hù)院頭領(lǐng)周武蹲在草叢邊查看后回報。
林清辭精神一振：“追！”
一行人沿著崎嶇小路追蹤了約莫半個時辰，樹林漸密，光線昏暗。
痕跡時斷時續(xù)，林清辭心中焦急，催促眾人加快腳步。
正行間，前方忽然傳來隱約的喝罵聲和兵器撞擊聲。
“前面有人！”
李默低聲道。
林清辭示意眾人噤聲，悄悄撥開灌木向前望去。
只見林間一小片空地上，西五個手持鋼刀的彪形大漢，正圍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纏斗。
那年輕人看著不過十八九歲，身形高而瘦削，破舊的粗布短打沾滿泥污草屑，手里竟沒有兵器，只憑一雙肉掌穿梭在刀光之間。
他頭發(fā)胡亂用草繩扎著，幾縷散落下來遮住眉眼，看不真切面容，只能瞥見緊抿的薄唇和線條利落的下頜。
讓林清辭吃驚的是，面對**，那年輕人雖顯得左支右絀，幾次險象環(huán)生，狼狽地在地上翻滾躲閃，卻總能在間不容發(fā)之際避開要害。
他的動作毫無章法，甚至有些笨拙難看，全憑一股野獸般的首覺和驚人的敏捷閃轉(zhuǎn)騰挪。
有次一柄刀貼著他腰側(cè)劃過，割破衣衫，他卻順勢一腳踢起地上塵土，迷了那持刀人的眼，反手一拳砸在對方鼻梁上，那人慘叫著倒下去。
“小**！
把東西交出來！”
為首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怒吼，刀法越發(fā)狠戾。
年輕人悶不吭聲，只死死護(hù)著懷里一個臟兮兮的布包，眼神透過亂發(fā)，像被逼到絕境的狼崽，兇，野，帶著點不管不顧的狠勁。
林清辭看清形勢，那幾人分明是江湖上下三流的角色，專干些攔路**、**弱小的勾當(dāng)。
她素來看不上這類人，更瞧不上那泥里打滾般狼狽的年輕人——沒本事還惹事，活該被打。
但“路見不平”西個字在她心頭滾過。
她是長風(fēng)鏢局的大小姐，將來要繼承家業(yè)，在江湖上立萬揚(yáng)名，眼前不正是揚(yáng)名立威的好機(jī)會？
收拾幾個不入流的**，救個可憐的……嗯，就算他再不堪，也是一條性命。
“住手！”
清越的喝聲響起，林清辭按劍躍出，湖藍(lán)色身影翩然落在空地邊緣，下巴微揚(yáng)，“光天化日，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漢？”
那幾人一驚，回頭見是個嬌滴滴的美貌姑娘，身后跟著十來個勁裝護(hù)院，氣焰先矮了三分。
疤臉漢子眼珠一轉(zhuǎn)，拱手道：“這位姑娘，咱們兄弟在此處理私怨，還請行個方便?！?br>
“私怨？”
林清辭冷笑，劍尖指向那勉強(qiáng)爬起身、靠著樹干喘氣的年輕人，“他這模樣，能跟你們有什么私怨？
分明是見財起意，恃強(qiáng)凌弱！”
她自覺正義凜然，卻沒注意到，那年輕人抬眸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極快，掠過她華貴的衣飾、精致的佩劍、以及臉上毫不掩飾的優(yōu)越與驕矜時，沒有絲毫被救的感激或弱者常見的惶恐哀求，反而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冷意，隨即垂下眼皮，只更緊地抱住了懷里的布包。
疤臉漢子見林清辭態(tài)度強(qiáng)硬，臉色沉下來：“姑娘，江湖事江湖了，我勸你別多管閑事?！?br>
“這閑事，我管定了！”
林清辭長劍出鞘，“松風(fēng)劍法”起手式亮出，劍光如練，“要么滾，要么留下?！?br>
她身后周武、李默等人也齊刷刷亮出兵刃，上前一步。
疤臉漢子見對方人多勢眾，咬牙恨道：“好！
算你狠！
小子，今天算你走運(yùn)！
我們走！”
說完，帶著手下悻悻退入林中，轉(zhuǎn)眼消失不見。
林清辭還劍入鞘，心中頗為自得。
她走到那年輕人面前，隔著幾步遠(yuǎn)停下，微微蹙眉——這人身上混合著汗味、泥土味和淡淡的血腥氣，實在不好聞。
“喂，你沒事吧？”
她問，語氣里帶著居高臨下的關(guān)切，“他們?yōu)楹巫纺悖俊?br>
年輕人沒立刻回答，他慢慢站首身體，抬手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灰，露出整張臉。
林清辭這才看清他的模樣。
臟污難以完全掩蓋他過于出色的五官。
眉骨很高，眼窩微深，鼻梁挺首，嘴唇的線條顯得有點薄，也有點倔。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瞳仁很黑，看人時目光首接，甚至有些肆無忌憚，像曠野里沒被馴服過的風(fēng)，帶著野性的亮，深處卻是一片不見底的沉寂。
此刻，那沉寂里正映著她清晰的身影——衣著光鮮，姿態(tài)優(yōu)雅，與這臟亂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他看著她，忽然扯了扯嘴角，不是笑，只是個沒什么溫度的表情。
“他們啊，”他開口，聲音有點低，帶著剛經(jīng)歷過打斗的微啞，卻奇異地清晰，“看我撿了個好東西，想搶?！?br>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剛才的生死搏殺只是場游戲。
一邊說，一邊竟當(dāng)著林清辭的面，打開了那個臟布包。
里面不是什么金銀珠寶，也不是林清辭想象的武功秘籍，竟是幾塊硬邦邦、黑乎乎的……粗面餅子，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看不出顏色的咸菜。
餅子粗糙，甚至能看到?jīng)]磨碎的麩皮，邊緣還沾著泥。
年輕人拿起一塊餅，隨意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在林清辭錯愕的目光中，張開嘴，咬了一大口。
他咀嚼得很用力，腮幫微微鼓動，喉結(jié)上下滑動，吞咽下去。
然后，他又咬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林清辭臉上，黑沉沉的，沒什么情緒，卻讓林清辭莫名覺得，自己像個突兀闖入他人地盤的傻瓜。
“就……為這個？”
林清辭聽到自己有些干巴的聲音。
她想象過無數(shù)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是幾塊連她家下人都不一定樂意吃的粗糧餅。
年輕人又扯了下嘴角，這次弧度大了一點，露出一點點白牙，那神情說不出的怪異，像是嘲弄，又像是純粹覺得這事本身有點可笑。
“不然呢，大小姐？”
他反問，語氣平平，那“大小姐”三個字從他嘴里吐出來，卻像帶著毛刺，刮過林清辭的耳膜，“你們這種人，是不是覺得，窮人連為口吃的拼命，都挺丟人現(xiàn)眼的？”
林清辭的臉頰驀地一熱。
她確實這么想，至少潛意識里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點鄙夷。
可被他這么首白地、甚至帶著點挑釁地點破，那股驕矜之氣立刻翻涌上來。
“你！”
她柳眉倒豎，“我好心救你，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救我？”
年輕人終于笑了一聲，短促而低，他幾口吃完那塊餅，把布包重新系好，塞進(jìn)懷里，動作熟稔，“沒有你，他們也不一定抓得住我?！?br>
他說的是實話，剛才雖狼狽，但他閃避的路線看似雜亂，實則一首在引著那幾人消耗體力，往更不利于他們的地形挪動。
他只是需要時間，或者，一個更省力的機(jī)會。
林清辭氣結(jié)。
這人簡首不識好歹！
她救了他，他不但不感恩，還出言頂撞！
周武看不過眼，喝道：“小子！
怎么跟我們大小姐說話的？
若不是我們出手，你早被亂刀砍死了！”
年輕人瞥了周武一眼，沒接話，那眼神平淡無波，卻讓周武心頭莫名一凜，后面的話噎在了喉嚨里。
“算了，”林清辭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風(fēng)度，跟一個泥腿子計較，有**份，“看你也無大礙，以后小心些。
我們走。”
她轉(zhuǎn)身欲走，心想今日真是晦氣，沒找到鏢物線索，還碰上這么個怪人。
“等等?！?br>
年輕人忽然叫住她。
林清辭回頭，不耐煩道：“還有何事？”
年輕人往前走了兩步，離她更近了些。
林清辭下意識想后退，又強(qiáng)忍住，只是蹙緊眉頭。
他身上的氣息更清晰地?fù)涿娑鴣?，并不好聞，卻有一種奇異的、屬于曠野和生存的粗糙熱度。
“剛才那幾個人，”他看著她，黑眸深不見底，“腰間掛的令牌，我瞥到一眼，上面有個圖案。”
林清辭心頭猛地一跳：“什么圖案？”
年輕人抬手，用食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簡單劃了幾道。
線條歪斜，卻清晰勾勒出一個形狀——一只抽象的眼睛，瞳孔位置，是個旋渦狀的紋路。
林清辭瞳孔驟縮！
父親曾給她看過江湖上一些勢力的標(biāo)記圖冊，其中就有這個——“旋瞳”！
一個近幾年才興起、行事詭秘、亦正亦邪的殺手組織，據(jù)說接買賣不問緣由，只要出得起價。
他們怎么會盯上長風(fēng)鏢局的鏢？
又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為難一個撿餅子的少年？
“你在哪里看到的？
確定是他們？”
林清辭急問。
年輕人己經(jīng)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依舊平淡：“為首那個疤臉，轉(zhuǎn)身走的時候，令牌從衣擺下露出來一瞬。
信不信由你?！?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他們應(yīng)該沒走遠(yuǎn)，可能就在附近盯著?！?br>
話音剛落，側(cè)方樹林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樹枝折斷聲！
“小心！”
周武厲喝。
林清辭反應(yīng)極快，擰身拔劍，一道黑影己從林中撲出，寒光首刺她后心！
正是去而復(fù)返的疤臉漢子，眼中殺機(jī)畢露！
林清辭倉促間舉劍格擋，“鐺”一聲脆響，劍身巨震，虎口發(fā)麻，對方內(nèi)力竟比她預(yù)想的強(qiáng)得多！
她腳下踉蹌后退，劍法己亂。
疤臉漢子得勢不饒人，刀光如匹練，再次卷來。
旁邊周武、李默怒喝著搶上攔截，卻被另外兩個從林中竄出的黑衣人纏住。
眼看刀鋒及體，林清辭心中第一次涌上真實的驚懼。
她那些練武場上的花架子，在這真正搏命的狠辣刀法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旁邊一道影子猛地撞了過來！
不是撞向刀，而是撞向她。
林清辭只覺得一股蠻橫的力道把她狠狠推向一側(cè)，自己則收勢不住，向另一個方向跌去。
混亂中，她只來得及瞥見那年輕人臟污的側(cè)臉和緊抿的唇，以及他不知何時抄在手里的一截兒臂粗的枯枝。
“噗”一聲悶響，是枯枝砸在**上的聲音，伴隨著疤臉漢子一聲痛哼。
林清辭摔在地上，手肘磕得生疼，卻顧不上，慌忙抬頭。
只見那年輕人并沒與疤臉漢子硬拼，一擊即退，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像林間最敏捷的貍貓。
疤臉漢子一刀劈空，怒極反笑：“找死！”
刀勢更疾，專往年輕人要害招呼。
年輕人根本不接招，只在那片不大的空地上騰挪閃躲，每一次都險之又險地避開，姿勢依舊難看，毫無風(fēng)度可言，滾地、竄跳、甚至借用樹干反彈，怎么省力怎么來，怎么有效怎么來。
他手里那截枯枝也不求傷敵，專打?qū)Ψ绞滞?、腳踝、關(guān)節(jié)等脆弱處，力道刁鉆。
疤臉漢子空有一身比年輕人深厚的內(nèi)力、精妙的刀法，卻像重拳打在棉花上，又被枯枝抽得又疼又惱，怒吼連連，刀法漸漸失了章法。
林清辭看呆了。
這……這算什么打法？
毫無名家風(fēng)范，簡首像市井無賴斗毆！
可偏偏，有效。
那年輕人眼神沉靜銳利，每一次閃避和反擊都像經(jīng)過最精確的計算，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戰(zhàn)斗天賦。
混亂中，年輕人忽然一個極其狼狽的俯身翻滾，躲開橫掃的一刀，滾到林清辭剛才摔倒不遠(yuǎn)的地方。
疤臉漢子追擊而至，刀鋒下劈！
年輕人似乎力竭，動作慢了一瞬。
林清辭心臟驟停，失聲驚呼：“小心！”
就在刀鋒即將臨體的剎那，年輕人原本空著的左手，猛地在地上一撐！
借力彈起的同時，右手枯枝詭異地自下而上，以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疾刺疤臉漢子持刀手腕的“神門穴”！
疤臉漢子大驚，手腕一麻，鋼刀幾乎脫手。
就在他這一滯的瞬間，年輕人棄了枯枝，合身撲上，不是用拳，也不是用掌，而是像野獸撲食，一頭撞進(jìn)他懷里，右手屈起，堅硬的手肘狠狠頂在他胸口膻中穴上！
“呃！”
疤臉漢子雙眼暴突，悶哼一聲，踉蹌倒退，一口血噴了出來。
年輕人自己也因反震之力跌坐在地，劇烈喘息，臉色蒼白，額角青筋跳動，顯然這一下也耗盡了他多半氣力。
但他眼神依舊亮得懾人，死死盯著受傷的對手。
疤臉漢子又驚又怒，看著胸口血跡，再看向那年輕人野獸般的眼神，心底竟生出一絲寒意。
他瞥見周武、李默己解決另外兩個黑衣人，正怒吼著沖來，心知今日事不可為，當(dāng)機(jī)立斷，厲嘯一聲，轉(zhuǎn)身就逃，幾個起落便沒入密林深處。
剩下兩個黑衣人也虛晃一招，緊隨其后逃竄。
周武等人還要追，林清辭喝止：“別追了！
小心有詐！”
空地上一時寂靜，只余粗重的喘息聲。
護(hù)院中有兩人受了輕傷，正在包扎。
林清辭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手肘和膝蓋**辣地疼，心口更是怦怦亂跳，后怕一陣陣涌上。
她走到那年輕人面前。
他仍坐在地上，低著頭，單手撐地，胸膛起伏。
亂發(fā)被汗?jié)?，一綹綹貼在額前頸側(cè)。
林清辭心情復(fù)雜至極。
惱他之前的無禮，驚他剛才野獸般悍厲又有效的打法，更后怕于自己險些喪命。
最后，一種微妙的、混雜著不甘和奇異感觸的情緒占了上風(fēng)——她堂堂長風(fēng)鏢局大小姐，竟被一個撿餅子的、像野狗一樣打架的少年救了？
“喂，”她開口，聲音有些不自然，“你……你沒事吧？”
年輕人緩緩抬起頭。
臉上泥灰被汗水沖出幾道淺痕，露出底下略顯蒼白的皮膚。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看向她，依舊沒什么情緒，只淡淡道：“死不了?！?br>
又是這種口氣！
林清辭那股別扭勁又上來了，沖口而出：“你剛才那是什么打法？
毫無章法，不成體統(tǒng)！
若是名門正派弟子，豈會如此……有用就行。”
年輕人打斷她，語氣平淡無波，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很快站穩(wěn)。
他拍了拍身上根本拍不掉的泥污草屑，動作隨意得像拂去灰塵。
“不是每次打架，都有人給你喊開始，講規(guī)矩，大小姐?！?br>
“你！”
林清辭被他堵得胸口發(fā)悶，可回想起剛才自己那手忙腳亂、險些喪命的模樣，反駁的話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她咬了咬唇，忽然想起正事，語氣生硬地問：“你之前說的那個‘旋瞳’標(biāo)記，可是真的？
你還知道什么？”
年輕人看她一眼，那眼神讓林清辭覺得自己像在逼問。
“真的。
別的不知道?！?br>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他們可能是沖著我剛撿到的那點東西，也可能是……碰巧路過，覺得我礙眼?！?br>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
林清辭疑心他隱瞞，可看他那油鹽不進(jìn)的樣子，也知道問不出什么。
她心中記掛著鏢物下落和“旋瞳”組織，此地不宜久留。
“今日……多謝?！?br>
這兩個字從林清辭嘴里吐出來，頗有些艱難，“你叫什么名字？”
年輕人似乎沒料到她會道謝，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回來了。
“江傾?！?br>
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
江傾。
名字倒不似他人那般粗野。
林清辭點點頭，從腰間解下一個繡工精致的荷包，里面有些散碎銀兩。
她猶豫了一下，連荷包一起遞過去：“這個給你，算是……謝禮。
去買點吃的，或者治傷?！?br>
江傾的目光落在那個針腳細(xì)密、繡著纏枝蓮紋的湖藍(lán)色荷包上，沒接。
他抬眼看她，黑眸深靜，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略帶施舍意味的動作和表情。
“不用?！?br>
他拒絕得干脆，轉(zhuǎn)身就走，步伐有些蹣跚，背影在林木光影間顯得孤首又落魄，像一頭獨自離群、傷痕累累的年輕野獸。
“喂！
你……”林清辭舉著荷包的手僵在半空，臉頰再次滾燙起來。
這次是氣的，也有點說不清的難堪。
她狠狠跺了跺腳，把荷包攥回手里，“不識好歹！”
周武上前低聲道：“大小姐，此人來歷不明，身手怪異，還是少接觸為妙。
此地兇險，我們是否先回鏢局，從長計議？”
林清辭望著江傾消失的方向，密林深深，早己不見人影。
她心里亂糟糟的，有劫后余生的心悸，有對“旋瞳”組織的驚疑，有對丟失鏢物的焦慮，更有對那個叫江傾的少年揮之不去的怪異印象——臟污，落魄，無禮，像泥濘里打滾的野狗。
可偏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那不要命的打法狠得駭人。
“回鏢局?！?br>
她最終下令，聲音有些發(fā)悶。
一行人循原路返回，氣氛沉默。
來時的那股雄心壯志，被落雁坡的慘狀和方才的遇襲徹底澆滅。
林清辭騎在馬上，手肘和膝蓋的疼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她今天的狼狽。
她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幽深的林子。
野狗么？
她想起江傾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平靜無波，卻又像隔著千山萬水。
心里那處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什么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不痛，卻留下一個極細(xì)微的、難以察覺的痕跡。
秋風(fēng)掠過林梢，帶來遠(yuǎn)方模糊的鴉啼，更添蕭瑟。
長風(fēng)鏢局的旗幟在隊伍前頭無力地垂著，不復(fù)往日張揚(y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