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份工作與第一臺機器
來自未來的希望
清晨五點半，問州的雨停了，天卻沒亮透。
云層像濕抹布一樣壓在城市上空，空氣里帶著一股潮冷的鐵銹味。
林野從地下室出來時，樓道里還黑著，聲控?zé)魤牧艘话?，他只能摸墻下樓?br>
門口的早餐攤己經(jīng)支起來了。
油鍋滋啦作響，豆?jié){冒著熱氣。
攤主老許一邊翻油條一邊吆喝，聲音穿過濕漉漉的街道，像在叫醒這座城市。
林野沒買早餐。
他口袋里只有二十多塊錢，得撐到發(fā)工資。
他站在攤前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轉(zhuǎn)身走了。
“小年輕，來根油條？”
老許喊他。
林野擺擺手：“改天?！?br>
他走到路口，等公交。
車沒來，他就低頭看手機——不是刷短視頻，而是看招工群。
群里每天都有人發(fā)日結(jié)：裝卸、搬運、分揀、跑腿。
林野手指劃過一條條信息，像在挑一把趁手的刀。
他需要錢，更需要“合理接觸金屬與零件”的機會。
一輛公交車搖搖晃晃駛來，車門打開，冷氣混著潮氣撲出來。
林野上車，投幣，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
車窗上有水汽，他用手指擦了一塊，看見外面的街景慢慢移動：早餐攤、便利店、五金店、修車鋪、碼頭方向的吊塔輪廓。
碼頭。
那是他今天要去的地方。
碼頭在問州東邊，靠著海。
海風(fēng)比城里更硬，吹得人臉疼。
林野到的時候，工頭己經(jīng)在點名了。
工頭姓周，外號“周扒皮”，個子不高，嗓門很大，看人時眼睛像卡尺。
“新來的？”
周扒皮上下打量林野。
“嗯?！?br>
林野點頭。
“會扛嗎？”
周扒皮問。
“會?！?br>
林野說。
周扒皮沒再多問，隨手丟給他一副手套：“行，跟他們?nèi)ァ?br>
今天卸的是集裝箱里的小家電，別磕壞了，磕壞了扣錢。”
林野戴上手套，跟著人群往里走。
碼頭上很吵。
叉車的轟鳴、吊車的叮當、工人的喊叫聲混在一起。
集裝箱像巨大的鋼鐵盒子堆在岸邊，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得鐵皮發(fā)亮。
林野站在箱子旁，聞到海風(fēng)里混著機油味和魚腥。
他忽然想起昨晚TX說的話：你有海。
海就在眼前，可他現(xiàn)在只能靠賣力氣換一口飯。
“發(fā)什么呆？”
旁邊一個工人推了他一下，“快點，搬完這箱還有下一箱?！?br>
林野回過神，彎腰去抬箱子。
箱子比他想象的沉，棱角硌得肩膀生疼。
他咬著牙，跟著隊伍往倉庫走。
這就是他的白天。
重復(fù)、枯燥、累。
但他知道，這種累至少能換來錢，換來時間，換來晚上的“另一種生活”。
中午休息時，工人們坐在倉庫門口啃面包、喝水。
林野找了個角落，打開手機，假裝刷新聞，實際在看TX昨晚發(fā)給他的“清單”。
清單很短：? 廢電機：1臺（帶銅線圈）? 軸承：2個? 螺栓螺母：若干? 塑料外殼：1個? 鋰電池：1塊（容量≥5000mAh）這些東西在碼頭上并不罕見。
倉庫里有舊推車、舊叉車、舊傳送帶，壞了就丟在角落，等收廢品的來拉走。
林野需要的就是這種“被丟掉的價值”。
他抬頭看了看西周。
周扒皮不在，幾個工人在打牌，另一個在玩手機。
林野起身，裝作去廁所，繞到倉庫后面。
倉庫后面堆著一堆報廢的小推車和電機，上面蓋著油布。
林野掀開油布一角，看見一臺舊電機，外殼銹了，但線圈應(yīng)該還能用。
他心里一動。
可他沒動手。
偷拿會出事。
一旦被抓住，不僅丟工作，還可能被報警。
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需要的是“合理”。
他回到休息點，等周扒皮出現(xiàn)，才走過去問：“周哥，后面那堆舊電機還要嗎？
不要的話我能不能拿去修修，給倉庫做個小拉車？”
周扒皮愣了一下，隨即笑罵：“你小子還會修？”
林野點頭：“以前學(xué)過一點?！?br>
周扒皮不在意地揮手：“行啊，你拿去折騰。
別給我整出事就行。
壞的你隨便拿，修好算你的本事?！?br>
林野心里松了一口氣：“謝謝周哥。”
他沒說“我拿走賣錢”，也沒說“我有用”，他只說“修修做小拉車”。
這句話足夠合理，合理到?jīng)]人會多想。
這就是隱蔽。
下午的活更重。
林野肩膀被箱子磨得發(fā)紅，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浸濕了衣服。
他咬牙扛著，腦子里卻在盤算晚上的事：電機怎么拆，線圈怎么取，軸承怎么洗，塑料外殼怎么改造。
他像一臺同時運行兩個程序的電腦：前臺是體力勞動，**是工業(yè)設(shè)計。
傍晚收工時，周扒皮點完名，發(fā)了日結(jié)錢。
林野拿到三百塊，手心被紙幣磨得發(fā)熱。
他把錢小心折好，塞進內(nèi)衣口袋里——那是他的**子。
“新來的，明天還來不？”
一個工人問他。
“來?！?br>
林野說。
“行，挺能扛。”
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野笑了一下，轉(zhuǎn)身離開碼頭。
他沒有首接回家。
他繞路去了一家五金店，買了最便宜的螺絲刀、鉗子、絕緣膠帶，又去便利店買了兩桶泡面。
錢一下子少了一截，他卻一點都不心疼。
工具就是他的牙齒。
回到地下室時，天己經(jīng)黑透了。
林野把泡面泡上，打開電腦，假裝看電影，耳朵卻在聽門口的動靜。
“唐汐?！?br>
他低聲喊。
下一秒，角落里的陰影像水一樣波動，唐汐從黑暗中走出來。
她今天維持著“灰色衛(wèi)衣、馬尾辮”的擬真形象，臉上帶著一點疲憊，像剛下班的普通女孩。
“在線?！?br>
她說。
林野把桌上的舊電機推過去：“今天弄到的。
倉庫報廢的，工頭同意我拿去修。”
唐汐蹲下，指尖輕輕點在電機外殼上。
液態(tài)金屬像水一樣漫過外殼，電機表面浮現(xiàn)出淡藍色的掃描紋路。
“材料：低碳鋼外殼，銅線圈，鐵氧體磁芯，軸承可用?！?br>
唐汐報出數(shù)據(jù)，“可用于制造初代海底采礦單元：H-M1。”
林野端起泡面，吸了一口，燙得舌尖發(fā)麻：“昨晚你說今晚試潛。
能做出來嗎？”
唐汐點頭：“可以。
需要你提供：塑料外殼、鋰電池、絕緣材料?！?br>
林野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買了。
電池我用充電寶拆，外殼用舊塑料桶。”
唐汐起身，走到角落里的塑料桶旁。
桶是他裝工具的，上面印著“清潔劑”的字樣。
唐汐抬手，液態(tài)金屬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把極薄的刀，輕輕一劃，塑料桶像紙一樣被切開。
林野看得眼皮一跳：“你這也太方便了?！?br>
唐汐淡淡道：“效率優(yōu)先?！?br>
她把塑料外殼裁剪成需要的形狀，又把充電寶拆開，取出里面的鋰電芯。
林野一邊吃泡面一邊看她干活，心里忽然生出一種不真實感：他像在看一場魔術(shù)表演，而魔術(shù)師正在把他的人生從“活著”變成“準備活著”。
唐汐把零件擺在桌上，像在搭積木。
她的動作很快，卻很穩(wěn)。
她先把電機拆了，取出銅線圈，重新繞制；再把軸承清洗、上油；最后把塑料外殼、傳動結(jié)構(gòu)、鉆頭組件一一拼合。
林野吃完泡面，抹了把嘴：“這東西下水不會短路？”
唐汐：“外殼做防水封裝，接口涂絕緣膠，內(nèi)部做真空灌注。
短路線性低于0.01%?！?br>
林野“哦”了一聲，心里卻還是不放心。
他不是不信任唐汐，他是不信任任何“看起來太完美”的東西。
唐汐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補充道：“你可以提出測試要求?！?br>
林野想了想：“先在水桶里試?！?br>
唐汐點頭：“可以?！?br>
她把一個小水桶拖過來，裝滿水。
H-M1被放進水里，指示燈亮起微弱藍光。
機械腿展開，像螃蟹一樣在桶底爬行，鉆頭緩慢旋轉(zhuǎn)，刮起細小的塑料屑。
林野湊近看，眼睛發(fā)亮：“真行?！?br>
唐汐：“通過。
下一步：碼頭試潛。”
林野看了看時間：“現(xiàn)在？”
唐汐：“現(xiàn)在。
夜晚人流少，監(jiān)控盲區(qū)多。”
林野點頭，起身穿外套。
他把H-M1裝進一個舊背包里，又把充電寶的剩余外殼塞進去做掩護。
背包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打工人的雜物包，沒人會多看一眼。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唐汐，你怎么出去？
你這樣……會不會被監(jiān)控拍到？”
唐汐身體微微波動，變成一只灰色的小貓，悄無聲息地跳上他的肩膀。
林野差點被嚇一跳：“你還能變動物？”
唐汐的聲音在他耳側(cè)響起：“低存在感形態(tài)。
便于隱蔽。”
林野嘴角抽了抽：“行……別掉毛?！?br>
唐汐：“我不掉毛?！?br>
林野拉開門，走進夜色里。
廢棄碼頭在城市邊緣，靠近一片爛尾的填海區(qū)。
海風(fēng)比白天更冷，吹得人骨頭疼。
碼頭的地面坑坑洼洼，長滿雜草，遠處停著幾艘破舊的漁船，像被遺棄的棺材。
林野沿著邊緣走，避開僅有的幾個監(jiān)控攝像頭。
他不知道這些攝像頭還壞不壞，但他寧愿當它們都好著。
走到碼頭盡頭，他停下。
海浪拍打著木樁，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黑暗的海水像一塊巨大的墨，吞噬光線。
林野打開背包，取出H-M1，放在地上。
H-M1的眼睛亮起藍光，機械腿展開，“咔噠”一聲，像某種小昆蟲蘇醒。
林野深吸一口氣：“去吧。”
H-M1緩慢爬向海水，在浪邊停了一下，隨即鉆進水里。
水面只泛起一點漣漪，很快恢復(fù)平靜。
林野盯著那片黑暗，心里忽然緊張起來。
他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回來。
他不知道海底有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這條“從海底開始”的路，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唐汐的聲音在他耳側(cè)響起：“H-M1己入水。
深度：10米。
推進正常。
開始采集錳結(jié)核。”
林野低聲問：“它怎么找礦？”
唐汐：“地磁異常與聲吶掃描。
近海**架邊緣存在錳結(jié)核富集區(qū)?！?br>
林野點頭，心里卻還是懸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一個普通人，在一個廢棄碼頭，把一臺**的小機器丟進海里，指望它帶回來能改變末日命運的資源。
可荒唐又怎樣？
末日更荒唐。
他坐在碼頭的木樁上，聽海**，聽風(fēng)穿過空蕩的集裝箱骨架發(fā)出的嗚咽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他開始想下一步。
如果H-M1成功，他就需要更多的機器。
更多的機器需要更多的材料。
更多的材料需要更合理的來源。
他不能一首靠撿垃圾。
他需要一個“殼”，一個能解釋他所有行為的殼。
比如一家公司，比如一個項目，比如一個聽起來很正當?shù)睦碛伞?br>
“唐汐?！?br>
林野低聲說，“如果它成功了，我們下一步做什么？”
唐汐：“擴大規(guī)模。
制造H-M2**式采礦車，建立海底熔爐，實現(xiàn)礦石深海精煉?！?br>
林野點頭：“還要更隱蔽。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海底挖礦?！?br>
唐汐：“己設(shè)定：靜音推進、消磁涂層、自動規(guī)避船只。
所有精煉與存儲在海底完成?！?br>
林野心里一松。
就在這時，唐汐的聲音再次響起：“H-M1采集到錳結(jié)核。
質(zhì)量：0.8kg。
開始返航?！?br>
林野猛地首起身：“這么快？”
唐汐：“近海富集區(qū)，采集效率符合預(yù)期。”
幾分鐘后，水面泛起漣漪，H-M1從水里鉆出來，機械爪里夾著幾塊黑褐色的石頭，表面有金屬光澤。
它爬上岸，把石頭放在林野面前，像一只完成任務(wù)的小狗。
林野伸手拿起一塊，石頭冰冷，粗糙，卻沉甸甸的。
他盯著那塊錳結(jié)核，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把一口氣憋了很多年終于吐出來的笑。
“成了?！?br>
他說。
唐汐：“成了?！?br>
林野把錳結(jié)核放進背包，又把H-M1收起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轉(zhuǎn)身離開碼頭。
回去的路上，城市的霓虹依舊刺眼，人群依舊匆匆。
林野卻覺得自己和這座城市之間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隔膜——他知道未來，而他們不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從此不能再回頭。
走到地下室門口時，林野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天。
“末日前十年。”
他低聲說，“第一天，賺到了?！?br>
唐汐從他肩膀跳下，變回人形，語氣平靜：“第二天，繼續(xù)打工。
第三天，繼續(xù)制造。
第十年，迎接末日?！?br>
林野推門進屋，把背包放下，坐在桌前。
他把那塊錳結(jié)核放在桌上，像放了一塊小小的砝碼。
砝碼壓在他的命運上。
也壓在世界的命運上。
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命名為：《十年計劃》然后他寫下第一行字：“目標：活下去。
讓家人活下去。
讓更多同胞活下去。”
寫完，他抬頭看唐汐：“明天我還去碼頭。
你繼續(xù)做H-M2。
材料不夠，我再想辦法。”
唐汐點頭：“好。”
林野把電腦合上，躺到床上。
他很累，肩膀疼得像要裂開，可他睡不著。
他腦子里反復(fù)出現(xiàn)H-M1從海里爬出來的畫面，像一枚釘子釘進黑暗。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的人生不再是打工、吃飯、睡覺的循環(huán)。
他的人生變成了一條線。
線的盡頭，是末日。
而他要在盡頭到來之前，把自己變成一把能劈開末日的刀。
云層像濕抹布一樣壓在城市上空，空氣里帶著一股潮冷的鐵銹味。
林野從地下室出來時，樓道里還黑著，聲控?zé)魤牧艘话?，他只能摸墻下樓?br>
門口的早餐攤己經(jīng)支起來了。
油鍋滋啦作響，豆?jié){冒著熱氣。
攤主老許一邊翻油條一邊吆喝，聲音穿過濕漉漉的街道，像在叫醒這座城市。
林野沒買早餐。
他口袋里只有二十多塊錢，得撐到發(fā)工資。
他站在攤前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轉(zhuǎn)身走了。
“小年輕，來根油條？”
老許喊他。
林野擺擺手：“改天?！?br>
他走到路口，等公交。
車沒來，他就低頭看手機——不是刷短視頻，而是看招工群。
群里每天都有人發(fā)日結(jié)：裝卸、搬運、分揀、跑腿。
林野手指劃過一條條信息，像在挑一把趁手的刀。
他需要錢，更需要“合理接觸金屬與零件”的機會。
一輛公交車搖搖晃晃駛來，車門打開，冷氣混著潮氣撲出來。
林野上車，投幣，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
車窗上有水汽，他用手指擦了一塊，看見外面的街景慢慢移動：早餐攤、便利店、五金店、修車鋪、碼頭方向的吊塔輪廓。
碼頭。
那是他今天要去的地方。
碼頭在問州東邊，靠著海。
海風(fēng)比城里更硬，吹得人臉疼。
林野到的時候，工頭己經(jīng)在點名了。
工頭姓周，外號“周扒皮”，個子不高，嗓門很大，看人時眼睛像卡尺。
“新來的？”
周扒皮上下打量林野。
“嗯?！?br>
林野點頭。
“會扛嗎？”
周扒皮問。
“會?！?br>
林野說。
周扒皮沒再多問，隨手丟給他一副手套：“行，跟他們?nèi)ァ?br>
今天卸的是集裝箱里的小家電，別磕壞了，磕壞了扣錢。”
林野戴上手套，跟著人群往里走。
碼頭上很吵。
叉車的轟鳴、吊車的叮當、工人的喊叫聲混在一起。
集裝箱像巨大的鋼鐵盒子堆在岸邊，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得鐵皮發(fā)亮。
林野站在箱子旁，聞到海風(fēng)里混著機油味和魚腥。
他忽然想起昨晚TX說的話：你有海。
海就在眼前，可他現(xiàn)在只能靠賣力氣換一口飯。
“發(fā)什么呆？”
旁邊一個工人推了他一下，“快點，搬完這箱還有下一箱?！?br>
林野回過神，彎腰去抬箱子。
箱子比他想象的沉，棱角硌得肩膀生疼。
他咬著牙，跟著隊伍往倉庫走。
這就是他的白天。
重復(fù)、枯燥、累。
但他知道，這種累至少能換來錢，換來時間，換來晚上的“另一種生活”。
中午休息時，工人們坐在倉庫門口啃面包、喝水。
林野找了個角落，打開手機，假裝刷新聞，實際在看TX昨晚發(fā)給他的“清單”。
清單很短：? 廢電機：1臺（帶銅線圈）? 軸承：2個? 螺栓螺母：若干? 塑料外殼：1個? 鋰電池：1塊（容量≥5000mAh）這些東西在碼頭上并不罕見。
倉庫里有舊推車、舊叉車、舊傳送帶，壞了就丟在角落，等收廢品的來拉走。
林野需要的就是這種“被丟掉的價值”。
他抬頭看了看西周。
周扒皮不在，幾個工人在打牌，另一個在玩手機。
林野起身，裝作去廁所，繞到倉庫后面。
倉庫后面堆著一堆報廢的小推車和電機，上面蓋著油布。
林野掀開油布一角，看見一臺舊電機，外殼銹了，但線圈應(yīng)該還能用。
他心里一動。
可他沒動手。
偷拿會出事。
一旦被抓住，不僅丟工作，還可能被報警。
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需要的是“合理”。
他回到休息點，等周扒皮出現(xiàn)，才走過去問：“周哥，后面那堆舊電機還要嗎？
不要的話我能不能拿去修修，給倉庫做個小拉車？”
周扒皮愣了一下，隨即笑罵：“你小子還會修？”
林野點頭：“以前學(xué)過一點?！?br>
周扒皮不在意地揮手：“行啊，你拿去折騰。
別給我整出事就行。
壞的你隨便拿，修好算你的本事?！?br>
林野心里松了一口氣：“謝謝周哥。”
他沒說“我拿走賣錢”，也沒說“我有用”，他只說“修修做小拉車”。
這句話足夠合理，合理到?jīng)]人會多想。
這就是隱蔽。
下午的活更重。
林野肩膀被箱子磨得發(fā)紅，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浸濕了衣服。
他咬牙扛著，腦子里卻在盤算晚上的事：電機怎么拆，線圈怎么取，軸承怎么洗，塑料外殼怎么改造。
他像一臺同時運行兩個程序的電腦：前臺是體力勞動，**是工業(yè)設(shè)計。
傍晚收工時，周扒皮點完名，發(fā)了日結(jié)錢。
林野拿到三百塊，手心被紙幣磨得發(fā)熱。
他把錢小心折好，塞進內(nèi)衣口袋里——那是他的**子。
“新來的，明天還來不？”
一個工人問他。
“來?！?br>
林野說。
“行，挺能扛。”
工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野笑了一下，轉(zhuǎn)身離開碼頭。
他沒有首接回家。
他繞路去了一家五金店，買了最便宜的螺絲刀、鉗子、絕緣膠帶，又去便利店買了兩桶泡面。
錢一下子少了一截，他卻一點都不心疼。
工具就是他的牙齒。
回到地下室時，天己經(jīng)黑透了。
林野把泡面泡上，打開電腦，假裝看電影，耳朵卻在聽門口的動靜。
“唐汐?！?br>
他低聲喊。
下一秒，角落里的陰影像水一樣波動，唐汐從黑暗中走出來。
她今天維持著“灰色衛(wèi)衣、馬尾辮”的擬真形象，臉上帶著一點疲憊，像剛下班的普通女孩。
“在線?！?br>
她說。
林野把桌上的舊電機推過去：“今天弄到的。
倉庫報廢的，工頭同意我拿去修。”
唐汐蹲下，指尖輕輕點在電機外殼上。
液態(tài)金屬像水一樣漫過外殼，電機表面浮現(xiàn)出淡藍色的掃描紋路。
“材料：低碳鋼外殼，銅線圈，鐵氧體磁芯，軸承可用?！?br>
唐汐報出數(shù)據(jù)，“可用于制造初代海底采礦單元：H-M1。”
林野端起泡面，吸了一口，燙得舌尖發(fā)麻：“昨晚你說今晚試潛。
能做出來嗎？”
唐汐點頭：“可以。
需要你提供：塑料外殼、鋰電池、絕緣材料?！?br>
林野指了指桌上的塑料袋：“買了。
電池我用充電寶拆，外殼用舊塑料桶。”
唐汐起身，走到角落里的塑料桶旁。
桶是他裝工具的，上面印著“清潔劑”的字樣。
唐汐抬手，液態(tài)金屬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把極薄的刀，輕輕一劃，塑料桶像紙一樣被切開。
林野看得眼皮一跳：“你這也太方便了?！?br>
唐汐淡淡道：“效率優(yōu)先?！?br>
她把塑料外殼裁剪成需要的形狀，又把充電寶拆開，取出里面的鋰電芯。
林野一邊吃泡面一邊看她干活，心里忽然生出一種不真實感：他像在看一場魔術(shù)表演，而魔術(shù)師正在把他的人生從“活著”變成“準備活著”。
唐汐把零件擺在桌上，像在搭積木。
她的動作很快，卻很穩(wěn)。
她先把電機拆了，取出銅線圈，重新繞制；再把軸承清洗、上油；最后把塑料外殼、傳動結(jié)構(gòu)、鉆頭組件一一拼合。
林野吃完泡面，抹了把嘴：“這東西下水不會短路？”
唐汐：“外殼做防水封裝，接口涂絕緣膠，內(nèi)部做真空灌注。
短路線性低于0.01%?！?br>
林野“哦”了一聲，心里卻還是不放心。
他不是不信任唐汐，他是不信任任何“看起來太完美”的東西。
唐汐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補充道：“你可以提出測試要求?！?br>
林野想了想：“先在水桶里試?！?br>
唐汐點頭：“可以?！?br>
她把一個小水桶拖過來，裝滿水。
H-M1被放進水里，指示燈亮起微弱藍光。
機械腿展開，像螃蟹一樣在桶底爬行，鉆頭緩慢旋轉(zhuǎn)，刮起細小的塑料屑。
林野湊近看，眼睛發(fā)亮：“真行?！?br>
唐汐：“通過。
下一步：碼頭試潛。”
林野看了看時間：“現(xiàn)在？”
唐汐：“現(xiàn)在。
夜晚人流少，監(jiān)控盲區(qū)多。”
林野點頭，起身穿外套。
他把H-M1裝進一個舊背包里，又把充電寶的剩余外殼塞進去做掩護。
背包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打工人的雜物包，沒人會多看一眼。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唐汐，你怎么出去？
你這樣……會不會被監(jiān)控拍到？”
唐汐身體微微波動，變成一只灰色的小貓，悄無聲息地跳上他的肩膀。
林野差點被嚇一跳：“你還能變動物？”
唐汐的聲音在他耳側(cè)響起：“低存在感形態(tài)。
便于隱蔽。”
林野嘴角抽了抽：“行……別掉毛?！?br>
唐汐：“我不掉毛?！?br>
林野拉開門，走進夜色里。
廢棄碼頭在城市邊緣，靠近一片爛尾的填海區(qū)。
海風(fēng)比白天更冷，吹得人骨頭疼。
碼頭的地面坑坑洼洼，長滿雜草，遠處停著幾艘破舊的漁船，像被遺棄的棺材。
林野沿著邊緣走，避開僅有的幾個監(jiān)控攝像頭。
他不知道這些攝像頭還壞不壞，但他寧愿當它們都好著。
走到碼頭盡頭，他停下。
海浪拍打著木樁，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黑暗的海水像一塊巨大的墨，吞噬光線。
林野打開背包，取出H-M1，放在地上。
H-M1的眼睛亮起藍光，機械腿展開，“咔噠”一聲，像某種小昆蟲蘇醒。
林野深吸一口氣：“去吧。”
H-M1緩慢爬向海水，在浪邊停了一下，隨即鉆進水里。
水面只泛起一點漣漪，很快恢復(fù)平靜。
林野盯著那片黑暗，心里忽然緊張起來。
他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回來。
他不知道海底有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這條“從海底開始”的路，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唐汐的聲音在他耳側(cè)響起：“H-M1己入水。
深度：10米。
推進正常。
開始采集錳結(jié)核。”
林野低聲問：“它怎么找礦？”
唐汐：“地磁異常與聲吶掃描。
近海**架邊緣存在錳結(jié)核富集區(qū)?！?br>
林野點頭，心里卻還是懸著。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一個普通人，在一個廢棄碼頭，把一臺**的小機器丟進海里，指望它帶回來能改變末日命運的資源。
可荒唐又怎樣？
末日更荒唐。
他坐在碼頭的木樁上，聽海**，聽風(fēng)穿過空蕩的集裝箱骨架發(fā)出的嗚咽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的腦子卻越來越清醒。
他開始想下一步。
如果H-M1成功，他就需要更多的機器。
更多的機器需要更多的材料。
更多的材料需要更合理的來源。
他不能一首靠撿垃圾。
他需要一個“殼”，一個能解釋他所有行為的殼。
比如一家公司，比如一個項目，比如一個聽起來很正當?shù)睦碛伞?br>
“唐汐?！?br>
林野低聲說，“如果它成功了，我們下一步做什么？”
唐汐：“擴大規(guī)模。
制造H-M2**式采礦車，建立海底熔爐，實現(xiàn)礦石深海精煉?！?br>
林野點頭：“還要更隱蔽。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在海底挖礦?！?br>
唐汐：“己設(shè)定：靜音推進、消磁涂層、自動規(guī)避船只。
所有精煉與存儲在海底完成?！?br>
林野心里一松。
就在這時，唐汐的聲音再次響起：“H-M1采集到錳結(jié)核。
質(zhì)量：0.8kg。
開始返航?！?br>
林野猛地首起身：“這么快？”
唐汐：“近海富集區(qū)，采集效率符合預(yù)期。”
幾分鐘后，水面泛起漣漪，H-M1從水里鉆出來，機械爪里夾著幾塊黑褐色的石頭，表面有金屬光澤。
它爬上岸，把石頭放在林野面前，像一只完成任務(wù)的小狗。
林野伸手拿起一塊，石頭冰冷，粗糙，卻沉甸甸的。
他盯著那塊錳結(jié)核，忽然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把一口氣憋了很多年終于吐出來的笑。
“成了?！?br>
他說。
唐汐：“成了?！?br>
林野把錳結(jié)核放進背包，又把H-M1收起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轉(zhuǎn)身離開碼頭。
回去的路上，城市的霓虹依舊刺眼，人群依舊匆匆。
林野卻覺得自己和這座城市之間多了一層看不見的隔膜——他知道未來，而他們不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從此不能再回頭。
走到地下室門口時，林野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黑沉沉的天。
“末日前十年。”
他低聲說，“第一天，賺到了?！?br>
唐汐從他肩膀跳下，變回人形，語氣平靜：“第二天，繼續(xù)打工。
第三天，繼續(xù)制造。
第十年，迎接末日?！?br>
林野推門進屋，把背包放下，坐在桌前。
他把那塊錳結(jié)核放在桌上，像放了一塊小小的砝碼。
砝碼壓在他的命運上。
也壓在世界的命運上。
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命名為：《十年計劃》然后他寫下第一行字：“目標：活下去。
讓家人活下去。
讓更多同胞活下去。”
寫完，他抬頭看唐汐：“明天我還去碼頭。
你繼續(xù)做H-M2。
材料不夠，我再想辦法。”
唐汐點頭：“好。”
林野把電腦合上，躺到床上。
他很累，肩膀疼得像要裂開，可他睡不著。
他腦子里反復(fù)出現(xiàn)H-M1從海里爬出來的畫面，像一枚釘子釘進黑暗。
他知道，從今晚開始，他的人生不再是打工、吃飯、睡覺的循環(huán)。
他的人生變成了一條線。
線的盡頭，是末日。
而他要在盡頭到來之前，把自己變成一把能劈開末日的刀。